浩然长篇小说连载之《金光大道》
第一部
(136)
笑容离开春禧妈好久了,这会儿也出现在她的脸上。她的心里一阵痛快,按着炕坐起身。
铁汉妈扶着她说:“对,对,你应当像这样打起精神来。常言说,三分吃药七分养,要是休养得不好,就是吃多少灵丹妙药,也是白搭。”
春禧妈说:“听你们这么一说,又一见你们这么高高兴兴,心里边豁亮多了,比吃了什么药都管用。”
铁汉妈说:“你就放宽心怀养着病吧。看这三个嫩豆芽、小水葱似的孩子,多可爱呀。等把他们栽培大了,你和刘祥的美日子就算来了。”
吃过饭,铁汉妈帮着刘家拆洗几件脏衣服,周丽平又把春禧打扮一番,拉着她的小手走出小栅栏门。
她们过了街,往东走一截儿,进了刘祥家土改分的那块空闲着的房基地。从这儿穿过去,比绕到街口、再拐弯奔南街的学校,要近一半路。这样走是春禧的主意。
春禧像一只在笼子里关了几天的小鸟,这会儿被放出来,非常快乐。她又蹦又跳,挣脱了周丽平的手,跑到墙边蹲下身,摇头晃脑地看了一阵子,回过头来喊:“丽平姐,快来看,快来看。”
周丽平朝她跟前走着问:“你让我看什么呀?”
春禧拍着两只小手说:“嘿,冒芽了。”
周丽平一看,墙下边是一排小杨树苗。可能是开春插上的条子,经过太阳的照耀、土地的滋润,从那枝节上吐出了一串串绿珠子一般的小芽,鲜亮亮、嫩生生,十分可爱。
春禧说:“我爸爸刨坑,我浇水,我们一块儿栽的。我爸爸说,过几年它们就长成大树,我们就在这院子里盖大瓦房;窗户上安玻璃,还要点电灯呐。”
周丽平笑着纠正她:“电灯不用点。”
春禧说:“我爸爸说点电灯,不用油。他还说,那时候出门坐大汽车——哎,丽平姐,坐汽车害怕吗?”
周丽平回答说:“不怕。又稳又快。”
春禧说:“等汽车开到咱芳草地的时候,你带上我先坐一回,以后我再自己坐,就不怕了。行吗?”
周丽平瞧着春禧这副天真活泼的神态,笑了笑,点点头。这时候,她的脑海里涌起许多有趣的,也是痛苦的往事。
她记得,就是冯少怀给他先头撂下的儿子喜生拣了个童养媳妇那年,周士勤的老妈跑到她家,要给她说婆家。周士勤的妈走了,她冲着门口唾了三口,回屋就哭着对妈说:“我不要婆家,我不要婆家。”
妈说:“早晚都得要,不要不行。”
她说:“我一辈子也不要。”
妈说:“谁养活你一辈子?”
她这才明白,女人找婆家是为了活命。于是她又整天想着另找一条能够活命的道路。有的女伴说,梨花渡新来一个女教师。她想,女教师是自己养自己的。另一个女伴说,天门镇有个会打针的女大夫。她想,女大夫是自己养自己的。经过这些启发之后,她想去当教师,她想去当大夫。她一打听,女教师和女大夫都是识字的,不识字的人是当不了教师和大夫的。从此她下决心要念书。而且,她冒着危险,壮着胆子,跑到学校里,向那个戴着眼镜的老师提出念书的要求。那个老师见她很伶俐,又听说她是周忠的闺女,不仅答应了,而且立刻发给她一套新课本。她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先把喜信告诉妈妈。
“妈,我明天要念书去啦。”
“天,谁让你去的?”
“我呀。”
“你好大的胆子!”
“念书不好吗?”
“好是好,你长那念书的命了吗?”
娘俩正说着,周忠老头背着一捆草走进来。平时,他要是背上挂着空的筐子回来,一进门就高高地举起手里提着的布袋子,这是全家人的喜报,说明他打的草卖了,换回了下锅的粮食;要是背着草进来,这是丧贴子,草没人要,米没买回,一锅等米的水白烧,一家人又得饿一天。
爸爸瞪着两只眼睛问她:“你拿了老师的书?”
她说:“我要念……”
“老师跟我要书钱,我还当他认错了别人家的孩子。快把书给人家送回去吧。”
“不,我要念……”
“咱念不起。给我吧。”
她的书终于被爸爸夺走了。她哭了一天一夜,病倒了半个多月。从此她打消了念书的念头,也打消了逃脱一般女人那种命运的幻想。
全国解放了。接着,土改工作队来到芳草地。她家住着工作队。一个女同志跟她住在一个屋子里。当那个女同志第一次问她念过几年书的时候,她没回答,又哭了。
她说:“我的书让我爸爸给夺走了,要不,这会儿跟你一样,搞搞工作多好。”
女同志给她解释说:“你手里那书不是你爸爸夺走的,是封建剥削,是贫穷给夺走的。”
当时她没有听懂。心想,那书明明是爸爸夺走的,怎么偏偏说不是爸爸夺走的呢?后来她参加了工作、斗争,才明白了这个并不复杂的普通真理,从而也使她看清了妇女解放的道路。
未完待续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