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短篇小说之

《箭秆河边》

（3）

     一九五四年，徐广泰参加了农业社，他的日子开始抬头。到一九五五年转成高级社，改成按劳分红。他是头等劳动力，技术又好，干活又积极，第一年就分了一大囤粮食、一大笔钱；这囤粮食两口人吃不光，这笔钱两个人花不掉。分红的那天晚上，月色美极啦。徐广泰吃饱了饭，独自坐在散发着香味的粮食囤旁边，数点着刷刷响的新票子，高兴得象喝醉了酒。他停住手，望着跳跃的灯花，晃荡的身影儿，一股甜丝丝的欲望油然地从心里升起来。他忽然想到，自己是社员，有靠山，有力气，确实应当娶一个媳妇；只有添这样一个人，才象个家，日子才能更有奔头，自己才能更有时间参加村里的活动、学习文化，才能更有条件往集体上使劲儿……从这以后，不用别人劝说，他见到对劲的人或是干部，就亲口托人家替他做媒，给他查访一个合适的对象。大伙儿对他这番知心话，都很高兴，也都愿意热心帮忙。连当时的乡党委书记老孙也常常和同志们叨念这件事儿。

    事情办得很凑巧。开春，老孙到西村检查工作，认识一个姓范的妇女，丈夫没了一年多，有心思要嫁人。这个女人三十五岁，跟徐广泰很般配。老孙把这件事情托给西村的干部，西村的干部也满热心，两头跑，给他们说媒。徐广泰仔细地打听了女人的根底，听说她也是苦出身，为人老实正派，又挺能干，心里就有几分愿意了。两个人在乡里见过几次面，说过一些家常话，女人也满喜欢徐广泰，这件亲事就很顺利地说妥当。有一次，女人捎信，要徐广泰到她家去一趟。村里好多人都亲眼看见，那天徐广泰打扮得十分整齐，穿上了新缝的蓝布裤褂和新买的胶鞋，嘴巴刮得光光的，手里还提着一包罩着红纸的礼物，早晨去的，傍黑才回来。人们都为他们高兴，猜想他们不久就要结婚，有人还再三催他快些张罗办喜事儿。可是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象一碗开水，放久了，渐渐地没了热气。徐广泰不再跟别人提起这件事儿，脸上又显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愁苦。后来，人们才摸底，原来他的婚事吹了，偏偏是从徐广泰这头吹的。好多人到徐广泰家里埋怨他不应当，说这样好的媳妇，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当时，徐广泰低着头抽闷烟，等人们动气了，他才说：“人家人好，我不聋不瞎，能听不出来、看不到吗？可是不行呵，你们称一称，我这副骨头架子，承担得住吗？”原来他们的婚事没成，是徐广泰嫌范寡妇孩子多。在媒人介绍和他们当面交谈的时候，徐广泰只晓得这女人身边有个孩子。他想，有个孩子也不赖，培养他长大，也是亲人，就没在这上边打算盘。那天，范寡妇的老寡妇妈要相看女婿，范寡妇才约他到家里去。他是欢天喜地去的，到那里，一进门，迎着他的是一连挨肩的三个孩子，又加上一个气喘哼哼的老太太。当时，他象迎头挨了一杠子，勉强坐到下午，就怏怏不快地回到家。他一夜没睡好觉，咬着牙把这件婚事扯断了。徐广泰把心事给大伙讲清之后，说：“你们不要说我自私自利呀。我喜欢她，也就喜欢她的孩子，如今这社会，孩子是国家的；我腰板要是硬，把她们拉扯长大成人，也是功劳，也是依靠，有什么不好呢？可惜我没那股力气呀。我一个人在社里挣劳动日，分得粮食，够这五张嘴填吗？到头来，我又得咬上苦瓜尾巴。”大伙听了他这番话，有的说这是多余的顾虑，如今农业社是一家，决不能见他们困难不管不问；有的主张马上圆成，结了婚，生活有不足之处，大伙儿帮助；更有热心的，立刻就跑去找范寡妇。徐广泰的心里本来就是藕断丝连，被大伙儿一说又活动了，别人要去，他也没阻拦。不料想，介绍人到女方那里一提，那女的当面哭了一场，然后说：“从今天起，谁也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我们娘几个混上干的吃干的，混不上干的就喝稀的，我这辈子永不嫁人！”

    女方那边把门一关，徐广泰反而很后悔，他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有人出主意，要他亲自到女方那边陪情认错，或许能感动了她，使他们重归旧好。徐广泰痛苦地摇摇头，没有吭声，自然也没有去。从那时候起，他再不求人说媳妇了，仿佛跟范寡妇下了同样的决心。

    事情过去两年，为了防汛这件工作，这个女人象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站在徐广泰的面前。她脑后那只小发髻不见了，剪短的头发披在肩上；穿的不是那身毛蓝粗布打补钉的衣服，是花格洋布小褂，青斜纹布裤，还穿着一双时兴的球鞋。这还不算，她不再是拧皱着眉头、肿着眼泡、在人们面前垂头低语的小寡妇，而是喜眉笑脸、豁豁朗朗的带队的女干部，并且在生人面前象个走南闯北的男子大汉那样，通名报姓：我叫范新春！……

     徐广泰越想越糊涂，暗暗自语着：“莫不是她已经改嫁了？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溜溜的情绪顶到他的嗓子眼儿，不觉中，手里的饼子被他攥的粉碎。

    正在这时候，范新春提着一把小铁锨，跟一个青年妇女热烈地谈论着，径直地朝这边走来；抬头发现了徐广泰，陡地一转身，离开那个女青年，大模大样地向前走去。

    徐广泰的心里又乱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