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短篇小说之

《行人》

（1）

     天阴了，雷响了，下了汽车的行人们，刚刚雇上脚车，雨就下起来。他们一齐跑到这个小小的候车室来躲避。

    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伛偻腰，矮个子，脸是瘦瘦的一条，几根黄胡子翘翘着，手脚挺大，也显得很有力气。别人都愁眉苦脸，他反而嘻嘻哈哈地更快活起来。候车室只有两把长椅子，坐得满满当当，他把车上的羊毛毡子卷来铺展在地下，拉这个，扯那个，让大伙儿坐着。有的人吃干粮，有的人没有带来东西，他就把自己的几个大饽饽分给众人吃；一个老太太穿得单薄，他脱下大夹袄扔给她……他说：“你们既然雇上我的车，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就靠着我，不用发愁。啥时雨住，咱们就啥时走，决不叫你们为难！”

    暴雨一阵大一阵小，一连下了几个小时。一个劈雷响过，遮着黑云彩的天空，撕开一条缝子，紧跟着雨也停住，小小的候车室，立刻活跃起来。

    白秀云是最后一个来这儿避雨的人。她从前边镇上步行来到这儿，因为离家不太远，没有搭车。这时候，她见雨已经停止，忙把那双新布鞋放进小包裹里，弯腰卷起裤脚，光着两只脚就要往外走。

    赶车的瘦老头拦住门，好心地劝留她：“嗨，您有什么事儿这么急呀？刚住雨路不好走，等一会儿一起走吧！坐车没带钱也不要紧，这不是私人拉脚光为挣钱，我们是人民公社副业队的，专为行人方便。”

    白秀云笑笑说：“家里还有吃奶的孩子哪，慢说是雨停了，就是不停，我也得走！”她这么说着，跨出候车室。

    西边棚子里，停着好几辆装满各种货物的大车。一个穿着红背心、高个子的小伙子，蹲在一辆崭新的胶皮车旁边收拾绳套。白秀云是跟他一块儿到这里来避雨的，曾经打过招呼。白秀云还帮他往棚里牵牲口、收拾东西。这会儿，小伙子转过头来，冲着白秀云说：“同志，天要黑了，独个儿走不害怕吗？等路上的水渗一渗，你就坐上我的车走吧。”

    白秀云摇摇头，说：“谢谢你，我家离这边不太远了。”

    她出了车站，大步地向前走去，幸好路上是沙性土，不十分泥泞。

    夏季里，雨过天晴。经过这么一场暴雨，天空显得更蓝，庄稼显得更绿，阵阵清凉的小风，夹杂着一股湿漉漉的水腥味儿。刚从乌云中挣脱出来的太阳，此时已经坠落到西方的天边，用不了多大工夫，天就要黑了。

    白秀云本来是个很少出门的农家妇女，从小到出嫁，一直就在青菜园子里转。前几天，镇上中学的一位女教员跑到公社来，要请一个种菜能手到他们学校里去讲劳动课，大队长就偏偏把这件工作交给了白秀云。一个庄稼人，扫盲刚毕业，去给中学生讲课，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当时，白秀云又是恐慌又是高兴，好几天她都坐卧不安。今天上午是约定讲课的日子，早起她把吃奶的孩子托告给托儿所的张大婶，就提前赶到学校里。她第一次走进学校的大门，走进那漂亮的课堂，第一次当着这么多的人讲话。几百双小眼睛盯着她，她的心跳起来了，腿抖起来了。开头她都讲了些什么，自己也记不清，她简直有点儿头昏。可是一讲到种菜，她立刻就忘掉了一切；她的话，象闯开了河堤的洪水，截不住、挡不住地涌出来，一口气讲了两个多小时。事后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不知从哪儿来的这么大胆量，这么多的话！上完课，吃了饭，老师和同学们要送她回来，她好言地谢绝了；没想到，刚走出那么几里路，就赶上了暴雨，在汽车站那个候车室里，白白地闲坐了这么久。现在天色要黑下来，离家还有十几里远，而她，长这么大都不曾单独出过门，更没有走过黑路，心里不免有些害怕；加上惦记着她的小宝宝，从来没有离开过娘怀的小宝宝，扯着娘的心肠呵，不知道这一天哭成什么样子哪！想到这些，她的脚步加快了，一心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家里。

    太阳压山了，前边隐隐地出现一条低矮的河堤。过了河上的草桥，沿河往西，再走六里路就到家了，就看到她的小宝宝了。

    黄昏渐渐降临，她走上草桥。

    这是一座用木桩和柴草搭起来的便桥，桥下那浑浊的河水，急湍湍地流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她走在桥中心，忽地扑通一声，一只脚漏到桥面下边，她顺势往桥上一坐，吓出一身冷汗。原来，刚才河水大，一根木桩被冲歪了，上边的几根枕木坠落下去，桥中间坍了一道口子。幸亏她身上没背着重东西，也亏得她的身子灵活，要不然，一定会把她掉在河里。

    她小心地用脚试探着，靠着桥的边沿往前移动，急切回家的心情，逼着她顾不得危险了。还好，桥面上只是裂了一个口子。她平安地走过草桥，突突跳的心平静下来，痛痛快快地舒了口气，抹了把汗，抬腿就走。她走了几步，又庆幸地转过头去，朝桥那边望了望。这时候，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却是刚才避雨的汽车站，是院子里那许多车辆，是那一群急等赶路的人群。她那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忽地又跳动起来。一连串的问题，一齐涌到她的心头：赶货车的、穿红背心的那个小伙子，会不会往这边来呢？那个拉脚的大车会不会连夜就动身呢？若是这些重载的车，摸着瞎，闯到桥上，天哪！那可不得了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