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中篇小说之《秀姑娘》二十一
(2019-05-13 09:3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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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中篇小说之
《秀姑娘》
二十一
于海怒视着老伴儿,反问:“什么怎么样?”
“我觉着,倒是认错儿的话……”
“狗屁!全是花言巧语!”老于海说话的时候,又朝那信狠狠地瞪一眼。
于大妈提醒他:“人家要是真心实意,你还咋对付人家?”
“一个坏人还有真话?你倒容易上当!”于海仿佛把怒火移到老伴儿身上似地嚷嚷起来,“就算他说的话是真情真话,你想怎么办?让秀秀退了刘明杰那头婚事,跟一个企图强奸她的人成亲?嘿嘿,你可真想得出这新鲜花样儿呀!你可真解放思想呀!你把我们是什么门口忘了?你把咱秀秀是什么身份忘了?”
于大妈在医院陪床的时候,跟女儿脸对脸地说了好多话,对那天夜间在打麦场上发生的事情的来龙去脉,比于海问得细,也就比于海知道得多。尽管于大妈没有完全讨到底儿,却比较接近真情。所以她敢说顶撞老头子的话:“要我看哪,你也别光顾生气、发火,忘了那个要紧的关节儿——不是那个男的追咱闺女、截咱闺女,是咱闺女自己不小心扎到那个男的身上,那个男的才起歹心的……”
“你死乞白赖地替坏人辩解、赖账,这是什么意思?我闺女的行为只能算个错误,那个坏人的行为就是犯罪!敢欺负到我的头上,就得罪加一等!明白吗?”
老于海把这句话说到末尾的时候,使劲儿拍了一下桌子,茶壶蹦几蹦,茶杯到了,把儿媳妇们吓得脸变色,把小孙子吓得“哇哇”哭。
于大妈不服气,仍照自己的思路说:“犯了啥罪定啥罪,不能轻,也不能重。起码应该找那个人来,看看、问问。……”
老于海对这话不屑地大手一摆说:“这是公安局派出所的事儿,用不着你多嘴,也用不着我管。”说罢,从桌子上抓起信来就往外走。
于大妈想拦老头子,被儿媳妇们给劝住了。
十四
凡是有性命的东西,大的如虎豹,小的如蚂蚁,一但他们受到意外的打击而身负重伤,总要本能地挣扎着逃回自己的洞穴里,或者希冀着康复,或者绝望地等死。
于家的秀秀,也相类似地离开了使她受到最沉重打击的县城,很自然地往她的“洞穴”——泃河湾奔来。一路上她前思后想,脑袋里仿佛装上了万花筒一般,迅速而又无穷地变幻着。很远发生的事,最近发生的事,让她高兴的事,让她生气或伤心的事,以及让她自豪或相反地让她羞愧难当的事,都争先恐后地挤过来,逼着她再看一看、想一想,掂一掂分量。早就遗忘了的人与事,都忽然间被唤醒,十分清晰和新鲜地出现在心头……
她自己都觉出了异乎寻常,感到过于奇怪。下雨的那个夜晚,她虽然也认定走到绝路上,但在遥远的军队,在未婚夫刘明杰那儿还给她留一线希望,而她却没有想得这么多,就断然决然地吞吃了安眠药片。今天的下午,没风没雨,阳光灿烂,命运逼迫她走到人生绝路的尽头,倒怎么还有心肠这样地遐想不断呢?
从大道拐上小路,应该从村南进村,那边离家近。她却绕个弯子,从村西进村。她推着车子走,一个门口一个门口地经过,对每个熟悉的门口都注视一眼之后,再往前移动脚步。
正是炎热和繁忙的时间,街上的人不多,碰到的全是秀秀从小看惯了的熟悉的面孔。熟悉的面孔上,一见到这位“老劳模”、“老支书”的闺女,立刻便都挂满了笑容;包括一位让肺气肿折磨得面黄肌瘦、出气都艰难的老头子,也使劲儿笑咧开嘴巴,都主动地跟秀秀打招呼。
“秀姑娘,回来了?”
“秀姑娘,到屋里坐坐吧!”
庄稼人并不事事都粗心大意,一般地说,在不妨碍自己切身利益的情况下,都很会体谅人;尤其在有身份人面前,为人处事很能掌握分寸。他们只问秀秀回来了,而决不提“医院”二字。因为他们清楚,对秀姑娘来说,“医院”这词儿不仅不吉利,而且意味着经受的那场灾难和耻辱;为了不捅秀姑娘的疼处,不让秀姑娘反感,就必须忌讳这个词儿。至于“到家里坐”,只不过“让到是礼”,很多人把这句话当成客气一下,或“再见”的代词。他们不敢跟这个好似中过邪症的患者多说多道,怕言多语失,哪句不恰当而被秀姑娘怪罪,惹出是非。
秀秀大体上能够明白大家的心思。能估计到,他们此时当面对她客客气气,转过脸去就会嘀嘀咕咕;等到知道了她的新遭遇,会在背后添油加醋地到处宣扬。古语有“人言可畏”的警句,是千真万确的,殊不知庄稼人议论起左邻右舍的长短,更加血淋淋的吓人,什么身份地位的人也得害怕!
一片小树林出现在眼前,郁郁苍苍的,从河堤一直延伸到村边。
秀秀这才把目光从一个个门口收回,往树林子那边观看,往那边推着车子走。
这儿命名“共青团林”是几届团支部带领全村男女青年们陆续栽植的。粗的能当檩条使,细的也能断成椽子用。欢乐的鸟儿在枝头上飞,自在的小虫子在地下爬,悠然的奶羊在树下倒嚼,绿荫深处传来天真的孩子们尖嗓门地叫喊。各种生命都在这里欢腾不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