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长篇小说《苍生》之
第二十二段(2)
田大妈脑瓜子好使,立刻猜到八九分,问道:“你们不是要等秋后结婚办喜事儿,咋在这会儿就散发开喜烟喜糖呀?”
“提前啦。”苏吉祥再不像以往那样害羞,而是很自然地回答说,“那边的老人紧催,说办了省心。这边我妈也乐意我早点儿走,好给老二找媳妇。……嘻嘻,后边还挨着个儿、站着队哪!”
“那提前到啥时辰呢?”
“明天。我这是来下请帖的。”苏吉祥对田留根说,“明儿个我用自行车载着你一块儿走。”
“我可不去!”田留根连忙推辞,“我最怕干这号活动。再说,我明儿个还有事儿。”
苏吉祥诚恳地说:“别人家这号活动你去不去参加我不管,我这号活动你非去不可,有天大的事儿也得往后推推。一则,你是老二保根的代表,咱们有言在先;二则,我跟别人家娶媳妇成家不一样,我是受了苦中苦,得了甜上甜的人。而且从此不再算田家庄的人了。咱们庄亲哥儿们一场,你为我破破例、耽误一天工夫,还不应该呀!”
田留根被苏吉祥的这番话感动了,心里很为难,但不好再硬推辞,只是求援地看着他妈。一是想听听他妈的口气,二是企图他妈能说话把他给拦下。
“你大哥熬到四十岁,才办成一辈子的一件大事儿。留根你就让他高兴,别让他扫兴啦。”田大妈这样做的裁决,“你也好久没去红旗大队了,顺便瞧瞧你姐,还有小外甥、小外甥女们,过热天闹病没闹。回来说一声,我也就不惦记着了。”
“还是大妈知道疼我。”苏吉祥诚恳地说,“过三天,我带她来给我妈磕头,要摆两桌,你们老俩口一定得去喝一盅。”
田留根按照他妈的嘱咐,跟随苏吉祥到迁建村参加了婚礼,赴了宴席,到姐姐家坐一会儿,就告辞回家。细心而又热情的苏吉祥用自行车把他送到汽车站。他硬逼着苏吉祥回去,他自己等车。实际上,苏吉祥掉转车头,刚骑过前边的小树林,他就开步往田家庄走——费点劲儿,为的是省下两毛车票钱。
他回家已经很晚,若有所失似地坐立不安。他对他妈说肚子还是饱饱的,没有再吃饭,老早就躲到西屋躺下了。
天没有风,闷热闷热的。窗子上的纱布坏了一个小洞,飞进一只蚊子,老在耳边嗡嗡地叫。身底下好像爬着跳蚤,没感到咬,却觉得老在串动。远处小河边的蛤蟆,也不停声地“呱呱”乱叫,吵得人心烦意乱。他干打哈欠、流眼泪,就是睡不着觉。
田留根在宴席上吃了一肚子好菜烂肉,没有喝一点儿酒,却像他爸爸春天参加巴福来家婚礼那样,引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这会儿他闭着眼睛,脑瓜子里像演电影一样闪现着苏吉祥那个新媳妇、新家庭的情景。那五间新砖房,比田家的新房宽敞高大得多;窗户是新式的,从上到下都安了大玻璃。屋子里的摆设更是田家庄人没有比得上的。光是那个大彩电,就够再盖一所新房的价钱。那新媳妇也能干,过去就是“可教育好子女”中的先进人物,是管理果树的能手,如今是罐头厂的作业组长,拿着跟老队长刘贵不相上下的月工资。长得也不难看,很会说话;当着那么多生人的面,就跟苏吉祥咬耳朵嘀咕事儿,指派苏吉祥干这干那,一口一个“吉祥”叫个甜!……田留根暗暗赞美这个家,赞美这个媳妇,赞美苏吉祥的好运气。忽然,他的脑袋里好似有个机关“咔嚓”一声开了一道缝儿,使他联想到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劲儿,付出那么多的辛苦,花了个“精眼儿毛光”,差点儿丢了小命,才把房子盖了起来。而房子立在那儿,只是自己“娶媳妇成家”的“万里长征”迈出第一步,离着结婚典礼、摆设酒宴、迎送亲友、入洞房这样的目的地,遥远的还看不着边际!唉,田留根咋没有遇上苏吉祥这么个好运气,全怪命呀!对啦,这个“运气”本来是可以碰到田留根头上的。新媳妇跟田留根的姐姐很要好,田留根的姐姐是苏吉祥的大媒,田留根的姐姐是田留根的亲姐姐;这个亲姐姐太不知道心疼人了,为啥不把这个找不到主的大姑娘给她亲弟弟搭搭桥呢?要是真那样,得省多少心,减多少事,免去一家老少多少苦难!于是,他一边吞着肥肉块子,一边怨恨起姐姐,同时嫉妒起苏吉祥。
宴席散后,田留根因为心中烦闷、若有所失,都不想到姐姐家看一眼就离开红旗大队。他怕回到家没法儿向妈交待,终于还是勉强地去了。
大姐也去赴宴,因为惦记着孩子,早一点回到家。她一见弟弟进屋来,就忙从水缸根下搬起一个放了好多天的花皮大西瓜;切开,一边看着兄弟吃,一边问这问哪;最后,不是故意,而是自然地问到兄弟的病根子上。她问:“新房子盖上了,有人给你提亲了吧?”
未完待续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