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长篇小说《乡俗三部曲》之
《终身大事》
一(2)
王金环一摆手:“算了吧,看它不解渴、不解饿,也没有人给记工分,不如干点活儿好。”
小妞故意嗔怪地把嘴一噘:“您哪,越这么不呼吸点新鲜空气,不活跃活跃脑筋,越得僵化!”
王金环也冲闺女绷一下脸儿:“咳,你们年轻人不僵化,喝西北风能活吗?”
小妞被妈妈说这两句话的神气逗得“格格”笑了两声。随后,她假装生气地一跺脚,回到屋里,继续对着镜子梳她的那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
王金环往外走,迈出大门坎儿,回手拉上两扇被风吹日晒已经有些松动和糟朽的门板儿。
大门前的空场子依然如故的空空荡荡。原来的那座石垒砖砌的戏台塌了一角。因为好几年没有在这儿开过大会,上边的剧团也没有再下乡来演戏,偶尔的放一场电影,那是用不着台子的。所以这儿早就变成生产队堆积粪肥的地方。粪堆周围遗留着许多车轱辘辗轧出来的印儿,互相交叉重叠在一起。还有捣粪的人挑拣出来的小石头块、碎瓦片和瓶子碴儿,扔得到处是。
为什么这儿没有赶车的把式,也没有跟车的社员?已经超过了上工的时间,莫非说他们装上车,赶到地里去了?
王金环穿过空场子,走下斜坡,要从河滩上拐到桥头,到桥那边的地里追赶上大车,好跟人家往地里卸粪。
地里没有青庄稼,树上没有绿叶子,不存在任何遮挡视线的东西,一上桥头就能看出很远。大道上有飞驰的汽车,小路上有往来的自行车和步行人。地里只有排列成一行行乌黑的小粪堆,没有干活的社员。从河套林场那边飞来的几只老鸹,“呱呱”地叫唤着,从这个粪堆上跳到那个粪堆上,寻觅能够吃饱肚子的东西。
王金环收住步,心里挺纳闷儿。她想:今天虽然过节,又是集日,人们总不能都蹲在家里,或者全都跑到燕山镇去,村里村外,怎么会这样干净得没个人影子呢?
一辆红色的公共汽车,从东边拐过来,在桥那边的车站停一下,车门子一开一关地响了两声,又沿着河边的公路朝西奔驰而去。它扬起来的淡黄色的烟雾,象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烟雾过后,出现一个女人,是刚才下车的。她等土气烟尘散开了以后才走过桥来。
这女人有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很阔气的样儿:棉衣外边套着深灰色三合一的大襟褂子,藏蓝色涤卡裤子,围着一条黑围巾,连头带脖子捂了个严严实实,一只手里提着个黑人造革的有拉锁的提兜儿,另一只手挺神气地随着脚步摆动,好象扭秧歌一般。
王金环从围巾上认出是东邻的英子妈。因为那条围巾是英子妈临出门的时候跟王金环借的。放牧员曹小五一直虐待和克扣英子妈,那身出门穿的衣服,还是英子花钱给她妈买的。可是英子妈天生的一个快活性子,不论遭到什么不舒心的事儿,事过之后就往脖子后边一扔,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说就说,该笑就笑,常常一边撩着衣裳襟儿擦眼泪,就一边“串门子、数扁担”,什么地方痛快,找什么地方呆着。王金环自愧不如,认定自己一辈子苦修炼,也学不到人家英子妈这种地步!一个月前,她的闺女英子得喜,生个外孙子,曹小五连做满月都不肯去:怕花钱,嫌耽误工夫。实际上因为不是亲生自养的闺女,别人“喜”他不“喜”。英子妈跟他吵了一架——这几年儿女大了,曹小五老了,她不仅敢跟曹小五吵,还敢一对一口地叫骂!闹了一场也白闹,最后她还是一个人到燕山镇闺女家去的。
“五婶子,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王金环迎上前打招呼,“我估摸你往少说也得住半拉月。”
“到生地方憋得慌。镇子地盘再大,没有能聊天的人,也不热闹。”英子妈停住,喜眉笑眼地回答,“再说,人家又不大操大办,连请队里的干部,才摆五桌。那边和和睦睦的,婆婆小姑子照看得挺周到,用不着我,住三天还不行!”
“小外甥挺结实的吧?”
“牛犊子一样。难怪说如今的孩子精,才满月,他妈一说姥姥哪?他就知道冲我看。嘿,真讨人喜欢!”英子妈把她的外孙子足足地夸耀了一顿之后,问王金环,“你独自个儿,扛把铁锨在这漫天野地里发啥呆呀?”
王金环回答说:“我来出工干活儿,可地里找不到个人,正纳闷儿。”
“哟,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知道?从今天起,全大队的党、团员和积极分子们,都聚到一块儿开会,讨论上边推行下来的新章程,要让社员搞什么生产责任制。”英子妈小心地左右看看,低声说,“燕山镇的人也都议论这件事儿,咋讲的都有。有人说这是取消吃大锅饭往前奔的好事儿,也有人摇脑袋说这是分地到户、单干倒退。大伙儿争得可厉害啦!这么大的举动还没有定下个准谱儿,社员谁还有心肠出工干活计。除了你这么傻呵呵地只顾埋头出力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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