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唐诗看“红楼”二字的真实寓意
(2015-05-22 07: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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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唐诗看“红楼”二字的真实寓意
“红楼”寓意追根溯源之二
聂
一部《红楼梦》令亿万中国人为之动容,红学研究也在近百年风起云涌,然而,《红楼梦》之书名到底是何寓意始终没有最终定论,尤其是“红楼”二字是泛指和特指。人们也是简单地根据白居易的“红楼富家女,金缕绣罗襦”之句把“红楼”定义为“富人的居所”,并且写进了百度百科。笔者也在《读梦觉主人序》有感一文中对《红楼梦》命名与白居易富家女诗进行过比较,但总是觉得白居易笔下“金缕绣罗襦”的富家女与红楼儿女的那种风雅生活之间缺点什么。近读土默热老师的《红楼梦?梨园梦!》一文方茅塞顿开。原来红楼就是富人的居所乃是一个背离文化传承的伪命题。“红楼”二字应该典出唐代文人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寺塔记上》:“长乐坊安国寺红楼,睿宗在藩时舞榭。”说起唐睿宗恐怕知道不会太多,但若是说起他的儿子唐玄宗李隆基恐怕就是如雷灌耳了。闲言少叙,还是稍微详细说一下这个睿宗的“红楼”吧。
大安国寺位于大唐长安城东北角的长乐坊,这里原是睿宗的本宅,景云元年(710),睿宗即位,将这里立为佛寺,并用先帝中宗赐给睿宗的“安国相王”的封号为寺名。虽然已经改为佛寺,但睿宗本宅的一些建筑并未拆除,其中比较有名的就是唐睿宗作为“歌台舞榭”的“红楼院”简称“红楼”,元和(806~820)年间唐宪宗将红楼院赐给诗僧广宣上人,于是成为文人雅集之所,白居易、元慎和刘禹锡等人都曾有诗吟诵,广宣本人亦有诗集《红楼集》。从睿宗的景元年间(710)到唐宪宗的元和年间(820)的一百年间,是中国文化一个全盛时期,特别是中间经历了历史上著名的开元天宝年间,唐代最著名的诗人李白、杜甫、王维、李商隐、李贺、杜牧、许浑、温庭筠、刘禹锡和王建等人均出现在这一百年间,这一时期也是中华诗歌文化大放异彩的时期。由于红楼院本身的文化底蕴,也使得唐代诗人屡屡将“红楼”二字溶入诗歌当中。在这方面著名红学家,中国红学会常务理事邓遂夫作了细致的研究工作,除了人们考察过的白居易、韦庄和蔡京(唐代诗人)的几首诗外,邓遂夫先生仅从康熙年间编撰的《全唐诗》中就找出了六十二首有关“红楼”的诗句,并列举了其中的十九首。在这方面邓先生的考证不可谓不细,笔者也赞同邓先生以此为出发点所作的论述:“在《红楼梦》书名的出处问题上,实在有重加考察审视的必要。”但笔者不能同意邓先生据此得出的结论:“唐人诗中,以‘红楼’代指富家邸宅或闺房者,可谓多之广也,其中情调意境胜于香山诗句的,亦不在少数。”因为这句话是并未建立在理性分析的基础上。如果要想证明这一结论的正确性,那在邓先生列举出来的十九诗中至少要有一半诗句是“以‘红楼’代指富家邸宅或闺房”的,只有这样才能称得上“多而广也”。但通过对十九首诗的详细分析,笔者不得不遗憾地告诉大家,在十九首诗中,真正意义上“以‘红楼’代指富家邸宅或闺房”的诗句一个也没有,只有一到两句可以勉强与富人联系在一起。如若不信,就随笔者在这十九首古诗中遨游一番,即使是你认为什么也证明不了,但是读一读这些名家经典,对自己也算是一次文化洗礼,何为而不乐呢?邓先生的十九首唐诗照录如下:
春罗翦字邀王母,共宴红楼最深处。(李贺)
红楼疑见白毫光,寺逼宸居福盛唐。(沈佺期)
春风已绿瀛洲草,紫殿红楼觉春好。(李白)
美人一笑褰珠箔,遥指红楼是妾家。(李白)
红楼嗟坏壁,金谷迷荒戍。(元稹)
野桥沽酒茅檐醉,谁羡红楼一曲歌。(许浑)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李商隐)
他时若到相寻处,碧树红楼自宛然。(温庭筠)
曲终似要君玉宠,回望红楼不敢嘶。(陆龟蒙)
红楼翠幕知多少,长向东风有是非。(罗隐)
低飞绿岸和梅雨,乱入红楼拣杏梁。(郑谷)
何处画桡寻绿水,几家鸣笛咽红楼。(杜荀鹤)
红楼有恨金波转,翠黛无言玉簪垂。(李中)
霜月正高鹦鹉洲,美人清唱发红楼。(蒋吉)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韦庄)
尽日登高兴未残,红楼人散独盘桓。(冯延巳)
到时浸发春泉里,犹梦红楼箫管声。(于鹄)
凝成紫塞风前泪,惊破红楼梦里心。(蔡京)
为了分析方便,笔者将十九诗分几个板块进行分析,对于非常明显的就只是照列诗句,对于本句看不清楚的将结合全诗分析,总之,为了说明问题,十九首逐一解读也是不得也的,笔者尽量简练。
(一)直接指向“红楼院”符合情理
由于“红楼院”是“红楼”一词的原始出处,诗人以此为题作诗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十九首中非常明确指向“红楼院”的有四首:
红楼疑见白毫光,寺逼宸居福盛唐。(沈佺期,约656
这首诗的标题就是《红楼院应制》,诗中也明确指出这红楼就是在寺院中。这应该是有关红楼院比较早的描写,肯定早于《酉阳杂俎续集》的记载。
柿叶翻红霜景秋,碧天如水倚红楼。(李益,约750—约830)
这首诗标题为《诣红楼院寻广宣不遇留题》,是诗人造访红楼院时所留下的诗句。
红楼嗟坏壁,金谷迷荒戍。(元稹,779年-831年
此句出于元稹的长诗《梦游春七十韵》,元稹是宪宗年间红楼院的主人广宣和尚的密友,经常在那与白居易、刘禹锡等文诗歌酬唱的元稹当然知道红楼院的来龙去脉。因此,把红楼院这个皇家私宅与石崇的豪宅金谷园相提并论也算是匹配。否则,如果把红楼当做泛泛的富家闺秀的住所,不但在典故上与金谷园不对仗,而且重叠,什么样的富人的宅弟能与石崇的金谷园相比,况且,红楼院确实是一个谈论国家得失(嗟坏壁)的理想场所。
春风已绿瀛洲草,紫殿红楼觉春好。(李白701年-公元762年
此诗是李白陪同唐玄宗游宜春苑(即曲江)时所做的奉诏诗《侍从宜春苑奉诏赋龙池柳色初青听新莺百啭歌》,诗人以紫殿红楼来代指皇家宅弟,“紫殿红楼觉春好”也是对皇宫的歌功颂德之词,身为翰林学士的李白此类诗不在少数,最典型的当属《清平乐三首》。
此外,广宣和尚的另一位挚友白居易(772年—846)
与白居易有交往的著名诗人王建(767.—830
“红楼”一词有所特指的唯有唐代的“长乐坊安国寺红楼院”,再无第二处地点被特指为“红楼”。因此可以断定,安国寺红楼院是红楼之典的唯一出处。唐代的文人对此非常关注,本段列举了从唐睿宗时代(沈佺期),经过开无天宝时代的李白,再到唐宪宗时代与红楼院主人有密切交往的几位诗人(李益、白居易和王建)的相关诗句。这些诗人均是唐代著名诗人,非常有代表性。因此,“红楼”代指红楼院的概念在唐代文人圈中是非常明确的。包括写过“红楼富家女”的白居易也不例外。因此,安国寺红楼院就应该是考察红楼典故的出发点。而红楼院最初的最重要的功能就是唐睿宗的“歌台舞榭”。也正是受这一功能的启发,唐代诗人们亦将所有的“歌台舞榭”都称作“红楼”。
二、红楼院延伸为“歌台舞榭”的泛指
有相当数量的唐诗,把有歌舞音乐的地方就称其为“红楼”,在邓先生的十九首诗中,这部分所占比重最大,为七首。
野桥沽酒茅檐醉,谁羡红楼一曲歌。(许浑)
曲终似要君玉宠,回望红楼不敢嘶。(陆龟蒙)
红楼翠幕知多少,长向东风有是非。(罗隐)
这首单看这两句还不太清楚,我们看一下全诗:《广陵开元寺阁上作》
满槛山川漾落晖,槛前前事去如飞。云中鸡犬刘安过,
月里笙歌炀帝归。江蹙海门帆散去,地吞淮口树相依。红楼翠幕知多少,长向东风有是非。
这月里笙歌就是最好的证明,另外,所谓“翠幕”也是指向舞台的幕布。
何处画桡寻绿水,几家鸣笛咽红楼。(杜荀鹤)
霜月正高鹦鹉洲,美人清唱发红楼。(蒋吉)
到时浸发春泉里,犹梦红楼箫管声。(于鹄)
他时若到相寻处,碧树红楼自宛然。(温庭筠)
此诗为温庭筠悼念友人王元裕的诗《哭王元裕》
闻说萧郎逐逝川,伯牙因此绝清弦。柳边犹忆青骢影,坟上俄生碧草烟。箧里诗书疑谢后,梦中风貌似潘前。他时若到相寻处,碧树红楼自宛然。
王元裕为何人不详,但从以萧郎和伯牙比附逝者来看,王元裕应为精通音乐之人,因此,要到演出音乐的“红楼”来与寻找故人。如果把此“红楼”当成什么富人的居所,那简直就是对逝者极大的污辱!而接下的几首诗所透露出的信息是文人又将“红楼”从“歌台舞榭”转化成了所有公共娱乐场所。
三、“红楼”一词由“歌台舞榭”扩展成综合的娱乐场所
在唐宪宗把红楼院赐给诗僧文宣和尚后,这里逐渐演变成了文人的聚会的场所,这时它的功能得到了进一步的扩展,但和睿宗的“歌台舞榭”相比,它的娱乐性和公共性并未改变,甚至因其由皇家转到民间,文人相聚彻夜狂欢,其盛景一点也不逊于睿宗的“歌台舞榭”。古代的娱乐场所与我们现代略有不同,比如现代的歌舞剧院,就是一个专门的演剧场所,你买张票看一场戏,然后回家,不演戏的时候你也不会去剧场玩。古代则不同了,那时除了皇家以外,民间的歌舞演出往往就是在酒楼或茶楼,客人们一边喝酒品茶,一边欣赏轻歌曼舞,诗兴大发了就即兴赋诗,和歌舞伎们相处好,还可以私下交往,而那时歌舞伎是卖笑不卖身的。因此,那时的娱乐场所可以说是集餐饮、聚会狂欢、欣赏歌舞及住宿一体化的场所,因此,诗人也往往把这种公共场合称为“红楼”。邓先生的十九首诗中这样的诗句有四首:
春罗翦字邀王母,共宴红楼最深处。(李贺)
这是李贺的《杂曲歌辞·神仙曲》,全诗充满了浪漫色彩,诗人把“红楼”当做了邀请王母娘娘赴宴的场所。诗中也是把娱乐仙人的十八般武艺全部用上:
碧峰海面藏灵书,上帝拣作神仙居。晴时笑语闻空虚,
斗乘巨浪骑鲸鱼。春罗翦字邀王母,共宴红楼最深处。鹤羽冲风过海迟,不如却使青龙去。犹疑王母不相许,垂露娃鬟更传语。
尽日登高兴未残,红楼人散独盘桓。(冯延巳)
盡日登高興未殘,紅樓人散獨盤桓。一鈎冷露懸珠箔,滿面西風憑玉闌。歸去須沈醉,小院新池月乍寒。
“红楼人散”说明这里的聚会刚刚结束。“归去须沈醉”,说明诗人刚刚在“红楼”里喝完酒。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韦庄)
这是诗人在江南期间与美人在“红楼”告别时的情景,而美人在“红楼”里以“弦上黄莺语”与诗人对话,说明这“红楼”正是江南盛行的乐伎坊之类的地方。关于韦庄此诗,权威的解释多有误读,容后专门解析。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李商隐)
这是李商隐《春雨》中的诗句,全诗表达了诗在雨夜的相思之情。“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诗人一身休闲,在一个雨夜上街闲逛,面对着曾经的恋人相交的“红楼”,心中充满着惆怅。
说到这里,有必要说明一点,古代的这种“伎院”或“乐坊”是不同于现代的“妓院”,在这点上,我们理解有一点偏差,这是网上的一段文字:
1992年出版的《汉语大词典》第九册“红楼”条新增加了一个义项。谓:“犹青楼。妓女所居。”有学者以此为基础,对《红楼梦》进行了令人咋舌的诠释。发表于1993年《北方论从》的一篇红学论文指出,“红楼”确实可为妓院之别称,因此,说《红楼梦》不可能是写妓女的书,是不能成立的。[1]出版于2000年的《红楼》,又以连载的形式发表这位学者的一篇长文说,“红楼”向来就是妓院的别称,《红楼梦》中的“红楼”不会另有所指,《红楼梦》就是作者曹雪芹在秦淮妓院经历基础上,以秦淮名妓为原型创作出来的,对妓院生活进行净化,但又故意处处留下妓院生活痕迹的一部奇特小说。
上面三个板块共计十五首,占了十九首中的绝大部分,余下的五首本文将分析其中的四首,而重点就是要看一下这几首是否有特指富人的住宅的倾向。
美人一笑褰珠箔,遥指红楼是妾家。(李白)
这是李白的《陌上赠美人》全诗如下:
骏马骄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美人一笑褰珠箔,遥指红楼是妾家。
诗人骑着骏马踏着落花,与一个乘坐“五云车”的奇幻女子邂逅,最后这女子告诉诗人我是本城首富家的女儿。你说刹不刹风景。其实诗人真正喜欢正是活跃在娱乐场所能歌善舞的美丽才女,诸如薛涛之类。
低飞绿岸和梅雨,乱入红楼拣杏梁。(郑谷)
这郑谷的《燕》。诗人以燕子喜欢富丽堂皇的雕梁筑巢为题的诗篇亦不少,我们最熟悉的当属“旧时王榭堂前燕”之句。燕子所选择的“杏梁”多为皇宫,引申来说还包括那些极富豪的人家。普通的富人家是不会拥有“雕梁画栋”的。因此,此诗还是以皇家宅弟红楼院代指皇宫。如果非要把这红楼比做富人家,这算是十九首里勉强能够与富家宅弟贴上边的一首。
红楼有恨金波转,翠黛无言玉簪垂。(李中)
五代南唐诗人李中的《代别》。其中的这句诗源自与薛涛有过交往的四川节度使刘辟的《登高望月楼二首》:“未得金波转,俄成玉箸流。”诗人屡屡把“红楼”作为寄托相思的场所,就是因为他们的风流生活往往就发生在各种红楼里。富家的深宅大院并非是一个理想的谈情说爱的地方。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句了:蔡京的《子规》:凝成紫塞风前泪,惊破红楼梦里心。”这首诗,笔者在本系列的开篇里已经有过分析,指出此诗的背景是唐明皇的天宝年间的政局变化。所谓“惊破红楼梦里心”与白居易《长恨歌》中“惊破霓裳羽衣曲”意思完全一致。
我们现在可以综合一下前面的分析了:通过对邓遂夫先生列举的十九首唐诗的逐句分析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红楼”的词源是长乐坊安国寺的“红楼院”,这一点受到了几乎所有唐代诗人的认可,一百多年来常吟不息;文人根据“红楼院”是唐睿宗的“歌台舞榭”的这一功能,将“红楼”的词义扩展到了所有的“歌台舞榭”,进而又将包含歌台舞榭的公共娱乐场所通称为“红楼”。诗人笔下的“红楼女”,实际上就是活跃在“歌台舞榭”,民间乐坊及酒楼茶楼上的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的才女,因其为人服务的功能也称之为歌舞姬或歌舞伎,但不是卖身的妓女。除了极个别的情况下,诗人们几乎不把“红楼”与富贵相提并论,“红楼”强调的是浪漫是情调。如果把富贵的概念溶入其中就会破坏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