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虚负（二十六）

潘渭河

2022年9月1日

砖窑厂晾土坯的木棚前，有一条2米多宽的小路。这条路在半山坡上拐了一个90度的弯之后，一直通向砖窑。

小路上不时传来工人的吆喝和嬉闹声。装满了土坯的独轮车，一辆接着一辆，快速地从晾棚里将土坯送到砖窑里。

方文馨的工作，是站在砖窑里，把土坯卸下独轮车。然后，在砖窑内将土坯一层又一层地垛起来。

开始的时候，方文馨可以一次捧起4块土坯，重复弯腰、直腰的动作，将土坯卸车、垛齐。时间久了，体力逐渐不支，腰部也出现酸痛。干到最后，常常是连手都举不起来了。晚上下班回到宿舍，浑身就像散了骨头架子，倒在床上不想动弹。

身体的酸痛，并没有给方文馨带来精神上的痛苦。相反，她感到了心情上的放松和愉悦。没有了不是讲理而是羞辱的大字报，也没有了只有恐惧却无法声辩的批斗会。当她每天和工友们一起劳作时，人们欢快和激奋的情绪感染了她，也调节和平衡了她肌体组织的紧张和消耗。体力的疲劳被精神上的兴奋所弥补。曾经消失了长久的安宁情绪，又重新回到了方文馨的内心，并柔和地抚慰着她那因家庭在文革中的变故所遭受的精神痛苦。

这天上午10点左右，排长夏云涛招呼大家工间休息。

刚刚卸完了土坯的独轮车，纷纷转头向着半山腰的晾棚里奔去。刚刚还是嘈杂喧闹的砖窑，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方文馨抖了抖身上的灰土，想找个地方坐一会。

砖窑的地面上铺满了上一窑烧制时，积留的厚厚白色粉末。双脚踏在地上，感觉松软。粉末子在脚底下发出“嗞嗞”的响声。

她走到砖窑大门外的树底下，找了一个装木炭用的草袋子。垫在砖窑门口的一垛红砖上，坐下了。

她向砖窑内望去。阳光照亮了靠近门口的小半截砖窑的内壁。长年累月经高温炙烤的内壁，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褚红色。

砖窑内只有李春生一个人。他就地坐在几块红砖上。裤腿上沾着些白色的粉末，头发有些长，脸上灰扑扑的。他这个样子，完全是一付苦力出身的劳工，看不出是城里来的知青。

砖窑熄火期间，李春生的工作也是在窑内卸坯、垛坯。他和方文馨算是工作上的搭档。由于方文馨刚到砖窑厂，两人之前也不熟悉，双方的相处有些拘谨。

在这上午的工休时间，砖窑处只剩下了李春胜和方文馨两人。一个在窑外，一个在窑内。

方文馨觉得从礼貌上讲，她应该和李春生说说话。

于是，她向着窑内喊了一声：“李春生。不要再呆在里面了。到外面来透透气吧。”

说完，方文馨起身，又拿了个草袋子，垫在她身旁的另一垛砖块上。

听到方文馨的喊声，李春生有些惊讶。他完全没料到会有女生主动和他说话。他不好意思拒绝。便从砖窑内走出来，在方文馨铺垫的草袋子上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