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有个张明慈
何华
近来查阅新加坡佛教居士林史料,得知张明慈先生为居士林发起人之一,并联想到他和郁达夫的关系。
居士林创林于1934年,但滥觞于1933年筹备的“新加坡佛经流通处”。张明慈居士即为佛经流通处的两名文书之一,另一位是庄笃明居士。居士林早期的历届文书,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担任的,都是许允之、鄞永千、潘慧安这类有学问的才俊。佛经流通处还创办了“狮吼”丛刊,丛刊的三位编辑是大名鼎鼎的诗僧瑞于法师(痴禅)、邱菽园和张明慈。张明慈能跻身于这个三人小组,可见他才华之出众。
张明慈原籍北京清河,父母均信佛。哥哥出家为僧,侄女赴峨眉山削发为尼。张明慈生长在这样一个佛化家庭之中,从小即受到佛教的熏染和感化。他青少年时代皈依北京极乐庵宝一老和尚。弱冠之年入北京大学,在校期间,与张宗载、宁达蕴等一起发起组织“佛化新青年会”。张宗载在《三十自序歌》长诗中提到一句张明慈,曰:“得意明慈尤雍容。”可见,张明慈仪态温和端庄,文雅从容。随后,与当时的诸高僧大德如太虚大师、道阶长老、韩德清、陈元白等有交往,向他们虚心请教佛学,更有所悟。1930年,张明慈应邀南下,先到槟城,后定居星洲。在星创办中国语文学院、佛学研究所等机构,造就不少师资人才。抗战期间,郁达夫流寓新加坡三年,和老朋友张明慈又接上了关系。1939年11月30日,郁达夫应张明慈的邀请,到中国语文学院讲演,讲稿发表在第二天(12月1日)的《南洋商报》上。郁达夫开篇即说:“余与张明慈先生相识已十余年,自余莅星后,彼屡邀余至学院演讲,因工作与时间关系,不克如愿,今夜乃得来此讲演,殊深欢慰。”从郁的讲稿可知,他俩应该上世纪二十年代后期认识的,地点很可能是在上海,张明慈那个时期任职上海真如的暨南大学和复旦大学。
和郁达夫有过交往的曾梦笔(江郎),曾发表《访达夫》一文,全文分两天刊登于1939年4月19日和20日的《总汇新报早版》上(详情可阅杜南发先生《梦笔访达夫》一文)。曾梦笔这次拜访郁达夫,就是和张明慈、郑文通(报人)一起去的,他们仨到的时候,郁达夫正在冲凉,当时的郁太太王映霞先接待了他们,张明慈来过郁家,所以与王映霞也不陌生。曾文写道:“郁太太很客气地把我们邀进客厅上,明慈一一介绍了,握手之后便告了坐,那时有个赤膊的小友在客厅上看书,长得非常韵秀,明慈一发介绍了,我握了握他小手儿,才知道这是达夫的长公子。”郁达夫冲完凉,进来客厅,和他们仨畅谈了诗歌、佛教及其他,在此不赘。从曾文的记述可看出张明慈与郁家还是比较熟的。
郁达夫喜欢喝酒,张明慈是虔诚的佛教徒,受过菩萨戒,所以在郁达夫“与某某对饮”、“夜饮南天酒楼”、“某某招饮”、“对酒兴歌”一类诗作里,找不到张明慈的影子,但郁达夫和张明慈等人去过“天一景”饮茶(广式),有张明慈的诗为证,诗题为“劳动节前一日,适值星期休假,与招博士、郁教授及曾、陈、郑、刘诸子赴天一景饮茶和梦笔兄原韵”,此诗刊登在1939年5月15日的《繁华日报》上。他称郁达夫为教授,很少见,大概为了对应于称招观海先生为博士。
国家美术馆藏有一幅黄载灵的《白梅花》,目前正被借调至亚洲文明博物馆《水墨情:又逢香雪庄》大展中。这幅画的价值在于有十九位雅士留题,词翰因缘洵可宝贵。十九文友包括张明慈、蔡寰青、杜蘅香、李西浪、高冠天、欧阳澈微、郑光汉、张瘦石、吴得先等。张明慈在画上的题诗是:“二山居士爱梅花,画到梅花林逋家。此日岭南花正好,仙人共与饭胡麻。”诗好,书法也不错。张明慈曾出版诗集《南游吟草》,多与同道唱和之作。郁达夫也有同名诗作《南游吟草》描绘武夷景致,张明慈用此四字做集名,应该不是偶然。
不过,像张明慈这样的一介书生,在日据时期,也难保全气节。姚梦桐先生提供给我一份珍贵资料,张明慈作为文教界代表曾参加《昭南日报》主办的“圣战完遂座谈会”。座谈会时间是1943年1月24日,地点是吾庐俱乐部。参加座谈会的除了张明慈,还有工商界、艺术界、体育界代表陈延谦、林师万、林惠祥、钟鸣世、黄炳坤等。座谈纪要刊登在昭南日报社的《南光周刊》上。张明慈在正式发言前,说:“前天下午,昭南日报记者来访我,说是昭南日报要主催‘战争完遂座谈会’,由军宣传班后援,要我出席参加。昨天早晨,得到昭南日报当局的信,邀我参加,讲些关于马来建设之实情中教育方面的建设。自问才陋学浅,恐贻笑大方,现在就将教育方面的事情约略说一说。”这段开场白,其实话中有话,潜藏了不得已参加这个座谈会的意思。发言中,张明慈不像某些发言人有明显的阿谀奉承之语,大体上,他的表述还算有分寸,既可交差,又适当地保持了良心和尊严。在谈到新教育制度的优点时,张明慈说:“加添种菜等园艺科,使儿童知稼穑艰难,把东方圣哲孔孟的道德观和人世观去启发学童,把‘仁义礼智’、‘大无畏’、‘勇猛精进’的精神去注射他们,使东亚文化大放光彩!”但他还说:“现在要想实现孙中山先生‘大亚洲主义’,当儿最好使用日本语,用它来做东亚的标准语。”在特定政治环境下,张明慈只能低头,这也说明知识分子的无奈,你不问政治,但政治要来问你。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南洋有过一个张明慈,请记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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