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施宿《嘉泰会稽志》谈
文献征集与图书收藏
杨士安
《嘉泰会稽志》是著名南宋地方志。施宿(1164—1222)等撰,诗人陆游(1125—1210)父子曾参预修订,陆游并为之序。20卷,嘉泰元年(1201)成书。全书共分117个细目。是《志》以类相从:叙述简赅。文中所记叙的求遗书、藏书等目,皆他志所不详,而此志搜采辑比,条理井然。后张淏(1216年前后在世)又有《宝庆会稽续志》。将“求遗书、藏书”等条目写入志中,应是《嘉泰会稽志》的特色之一。其实也说明了当时对“文献征集与图书收藏”已引起了足够重视,在认识上已提高到了重要位置。
一、金简玉字,禹穴藏书
关于“藏书”的最早传说,无疑应推“禹穴藏书”的神话。故事出于《吴越春秋》:“(禹)劳身焦思以行,七年闻乐不听,过门不入,冠挂不顾,履遗不蹑。功未及成,愁然沉思。乃案《黄帝中经历》,……登宛委山,发金简之书。案金简玉字,得通水之理”(《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第六》,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4月版80页)。《嘉泰会稽志》中,多处记述了与“禹穴藏书”有关的事迹。如:“宛委山,即禹穴,号阳明洞天。案《旧经》引《吴越春秋》:‘东南天柱号宛委,乃禹藏书处,在会稽山南三里’。则‘宛委’别一山也”(《绍兴县志资料·嘉泰会稽志》144页下[1])。“宛委山,在(会稽)县东南一十五里。《旧经》云:‘山上有石篑,壁立干云,升者累梯而至’。《十道志》:‘石匮山,一名宛委,一名玉笥。有悬崖之险,亦名天柱山。昔禹治水,歌功未成,乃斋于此,得金简玉字,因知山河体势’。《水经》云:‘玉笥、竹林、云门、天柱精舍,并疏山为基,筑林栽宇,割涧延流,尽泉石之好’。《太平御览》云:‘会稽石匮山,上有金简玉字之书。夏禹发之,得百川之理。山下有栖神馆,唐改为怀仙馆,今为龙瑞宫,《道书》云‘阳明洞天’,一云‘极玄太玄之天’。山巅有飞来石,其下葛仙翁(葛洪,284—363)丹井。山南叶天师(叶静能)龙见坛”(145页上)。“石匮山,在(会稽)县东南一十五里。《旧经》云:‘山形如匮,禹治水毕,藏书于此’”(151页)。“石匮山,在(余姚县)县东六十里。传云禹藏书于此,山有大石礧磈,其形如匮。会稽县宛委山,一名石匮,山阴县西亦有石匮山。今并存之”(159页下)。“会稽县‘阳明洞天’,在宛委山龙瑞宫。《旧经》云:‘三十六洞天之十一洞也。一名极玄太元之天’。唐观察使元稹(779—831)以春分日投金简于此。诗云:‘偶因投秘简,聊得泛平湖;穴为探符坼,潭因失箭刳’。白乐天(白居易,772—846)和云:‘去为投金简,来因挈玉壶’。洞外飞来石,下为禹穴,传云禹藏书处。一云,禹得玉匮金书于此。《史记》司马迁(前145或前135—前86)探禹穴注云:‘禹巡狩至会稽,因葬焉。上有孔穴,民间云,禹入此穴’。《水经》云:‘山东有硎,深不见底,东游者多探其穴’。今无所考”(193页下)。
上文实际上是记载了两件事:一是“治水”之前,一是“治水”之后。大禹“登宛委山,发金简之书,得通水之理”后,治水才得以成功,而大禹也没有忘记图书在社会实践中所发挥的巨大作用,因此“禹治水毕,(亦)藏书于此”,即将自己的治水经验著成书籍、藏之“禹穴”,他也希望后人也能从书籍之中获得生产斗争如“治水”等方面的知识,而大禹的这种希望,其实也正是原始萌芽状态的“知识共享”愿望。正因为这是众所周知的神话故事,所以在记载上有说藏书处在会稽的,有说在山阴的,有说在余姚的,有说在其他地方的,“今并存之”,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可也,不必辨其真伪。在诸暨,当然也同样流传着大禹藏书于石匮的故事。不妨也顺便记略如下:
匮者,与“篑”“櫃”通,为藏物器具,即今之“箱”或“柜”也。《书·金滕》云:“纳册于金滕之匮中”。孙星衍(1753—1818)疏:“匮者,王逸(东汉文学家)注《楚辞》云:‘匣也’”。石篑(石匮),即石柜或石箱也。诸暨有地名“箱子石”和“兰台里”,相传亦与大禹藏书有关。《光绪诸暨县志·山水志》载:“丁家坞水,源出丁家坞山北麓,西北流绕箱子石……又西北流出朝阳桥,又西流环兰台里,居民皆赵姓,人文秀出,甲于县东,分上下赵,聚族数百家。村口有兰台古社,邑举人冯至撰碑记。……(象鼻山)山麓即兰台里”(卷9第2页)。“箱子石”者,即“石匮(石柜)”也。今“走马岗”山上有巨石,状若“箱子”之堆叠,俗谓“禹书之遗”。“兰台”者,“图书馆”也。即古代宫内藏书之所,以御史中丞掌之,后世因称御史台为“兰台”。东汉时班固(32—92)亦曾为“兰台令史”,受诏撰史,故后世或称史官为兰台。又唐中宗(李显,656—710)曾改“秘书省”为兰台。兰台所典藏者,包括皇帝诏令、臣僚章奏、国家重要率律令、地图及郡县计簿等重要书画典籍和文件档案,因此对后世颇具影响。相传今赵家镇地,古时曾有人担任过“图书馆长(兰台令史)”,因取其名为“兰台里”也。
二、求书天下,藏富册府
《嘉泰会稽志》中所记的《求遗书》一目,用现在的话来说,其实是朝廷征集地方文献的事。“遗书”者,即前人之遗著,如王夫之(王船山,1619—1692)《船山遗书》。亦可指前人所藏之书,或已散失于民间之书。《汉书·艺文志》云“使谒者陈龙求遗书于天下”者,即指此也。兹录原文如下:“本朝《崇文总目》为书三万六百六十九卷。嘉祐中,从左正言、秘阁校理吴(及之),请下诏购遗书,每一卷支绢一疋,五百卷与文资。自是,献书者甚众。及高丽来朝,亦数献书。至宣和中,册府所藏,充仞栋宇,而禁中藏书尤盛。设官校勘,谓之御前书籍更变,故丧亡略尽。至高宗巡幸,至吴中,虽祖宗谥号亦亡之,但称庙号。建炎三年(1129),因考求字训,而有司言止有《广韵》俟求访,得《集韵》乃可尽见,其散亡乃至于是。绍兴十三年(1143),始建秘书省于临安天井巷之东,仍诏求遗书于天下,首命绍兴府录朝请大夫直秘阁陆宰家所藏书来上,凡万三千卷有奇,时置局于班春亭,命新信州教授虞(仲珤)、新江东安抚司准备差遣陆(淞)等数人校勘,书手百余人,再阅岁乃毕。今‘四库’所藏,多其本也。先是有布衣诸葛(行仁),亦会稽人,进所藏书八千五百四十六卷,赏以官,实绍兴五年(1135)六月也。陆氏书几倍之,时秦(桧)当国,以其尝为李(光)所荐,故不复议褒录”(306下)。
《志》中记述了宋嘉祐中,朝廷曾下诏向民间有偿求购遗书,“每一卷支绢一疋,五百卷与文资”。自是之后,“献书者甚众”。征集工作甚至扩展到高丽等国外,“高丽来朝,亦数献书”也。至宣和中,“国家图书馆”(册府,帝王藏书之所)所藏,已经“充仞栋宇,而禁中藏书尤盛”。并专门“设官校勘”。建炎三年(1129),“因考求字训”,在原来只有《广韵》的基础上,又求访得《集韵》。绍兴十三年(1143),设“秘书省”于临安,并继续“诏求遗书于天下”。其时,身为绍兴府录朝请大夫、直秘阁的陆宰(1088—1148,字符钧,山阴人。陆轸孙,陆佃子,陆游父)家,曾向朝廷捐送所藏书“凡万三千卷有奇,时置局于‘班春亭’,命新信州教授虞仲珤、新江东安抚司准备差遣陆淞等数人校勘,书手百余人,再阅岁乃毕”。时“四库”所藏,多陆宰家藏本也。绍兴五年(1135),又有布衣诸葛行仁,亦会稽人,向朝廷“进所藏书八千五百四十六卷,赏以官”。虽然“陆氏书几倍之”,但由于“时秦桧当国,以其尝为李光(1078—1159,资政殿学士)[2]所荐”,居然“不复议褒录”(306下)。据《宝庆会稽续志》载:“李光,字泰发。上虞人。入太学,登崇宁五年(1106)进士第。……性嗜书,至老不厌,藏书万卷,悉置左右,翻阅䌷绎,周而复始,每得异书,手自校勘,竟其编乃止。多识典故及前辈出处,中朝旧事,历历能道本末,有如目睹”(431页上)。
三、越中藏书,蔚然成群
关于“藏书”。《志》中是这样记载的:“越藏书有三家,曰左丞陆氏、尚书石氏(石公弼,1061—1115)、进士诸葛氏。中兴秘府始建,尝于陆氏就传其书,而诸葛氏在绍兴,初颇有献焉。可以知其所蓄之富矣(二事见《求遗书》门,尚书则石公公弼也)。陆氏书特全于放翁家,尝宦两川,出峡不载一物,尽买蜀书以归,其编目日益巨。诸葛氏以其书入四明,子孙犹能保之,而石氏当尚书亡恙时,书无一不有,又尝纂集前古器为图记,亦无一不具。其后颇弗克守,而从子大理正(邦圻),尽以金求得之,于是为博古堂博古之所有众矣。其冥搜远取,抑终身不厌者,后复散出,而诸孙提辖文思院(继曾)稍加访寻,间亦获焉。三家图籍,其二氏尝更废迁,而至今最盛者,惟陆氏。初,荆国王文公,临川人,其从诸孙实来暨阳,今为直宝文阁(厚之),平生澹泊无他好,独好聚金石刻,甚于嗜欲,又特精鉴,故所得尤多。自三代彝鼎款识、秦汉以降碑篆铭碣、悬崖断壁,题字纪绩,收刓补缺,整缉漶灭,皆大备于所著《复斋金石录》。家世有右军(王羲之,303—361)茧纸《建安帖》,尤所宝惜,常以自随。其他汗牛充栋矣。迨至晚年,遂谓无可欲者,盖爱之专,有之又丰,世共知之,当是为一家云”(307页上)。
《志》中载及的“越藏书有三家:曰左丞陆氏、尚书石氏、进士诸葛氏”。说明其时绍兴藏书家已蔚然成群,上述所言,仅指较为著名的、有代表性的山阴陆氏家族(陆佃、陆宰、陆游、陆子遹)、新昌石氏家族(石待旦、石景衍、石公弼、石邦哲)及会稽诸葛家族(诸葛行仁、诸葛行敏、诸葛千能、诸葛十朋)而言。另外还有上虞的李光(1078—1159)、会稽的莫子纯(1159—1215)、诸暨的姚宽(1105—1162,原籍嵊县)等,都是当时藏书极富的家族。陆游“尝宦两川,出峡不载一物,尽买蜀书以归,其编目日益巨”。而“诸葛氏以其书入四明,子孙犹能保之”,一度曾可谓“书无一不有,图记亦无一不具”,但“其后颇弗克守,……冥搜远取,……后复散出”。《志》中同时提及的还有诸暨直宝文阁致仕的王厚之。王厚之(1131—1204),“平生澹泊无他好,独好聚金石刻,甚于嗜欲,又特精鉴,故所得尤多”。清《康熙诸暨县志》称其“所积书籍甲于海内”。自三代彝鼎款识、秦汉以降碑篆铭碣,题字纪绩,皆大备于所著《复斋金石录》一书。家世有右军(王羲之,303—361)茧纸《建安帖》,尤所宝惜,常以自随。其他汗牛充栋矣。《嘉泰会稽志》认为,他的藏书“世共知之,当是为一家”(307页上)。
《志》中亦记述了一些权贵仗势欺人、威迫利诱而“欲取其所藏书”的事例。如卷19《杂记》载:“王性之读书,真能五行俱下,往往他人才三四行,性之已尽一纸。……既卒,秦熺(1117—1161)方恃其父气焰,熏灼手书,移郡将欲取其所藏书,且许以官其子。长子仲信,名廉清,苦学有守,号泣拒之曰:‘愿守此书以死,不愿官也’。郡将以祸福诱胁之,皆不听,熺亦不能夺而止”(353页上)。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二)》也有这样的记载。尽管秦桧之子秦熺“恃其父气焰,熏灼手书”,并指使“郡将欲取其所藏书,且许以官”。但性之的长子王仲信,“苦学有守,号泣拒之曰:‘愿守此书以死,不愿官也’”。对于郡将的“祸福诱胁”,皆不听,最终秦熺亦无可奈何,“不能夺而止”也,而王家终于守住了藏书。故事生动而感人,且歌颂了当时学者的崇高精神气质。
四、读书有道,贵具特识
陆游在嘉泰元年(1201)为是志所作《序》中认为,读书“贵具特识”。他说:“夫读书与藏书异,每竟一编,贵具特识。昔李越缦(李慈铭,1830—1894)先生究心乡邦掌故,于是志一再研索,尝谓志中有《氏族考》,关系乡里文献甚巨”。也就是说,每当我们在阅读一部书或一篇文章,都要经过自己的独立思考,提出自己的见解。“特识”就是“独立见解”的意思。清郑燮(郑板桥,1693—1765)亦具同样观点,他在《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三书》一文中曾说:“读书要有特识;依样葫芦,无有是处。而特识不外乎至情至理;歪扭乱窜,无有是处。总之,竖儒[3]之言,必不可听;学者自出眼孔[4],自竖脊梁[5],读书可尔”。陆游《序》中所载,李越缦先生在究心乡邦掌故的过程中,坚持“一再研索”,终于得出“《氏族考》,关系乡里文献甚巨”的想法。也就是说,只有通过“至情至理”的“究心”“研索”,才有可能提得出“自出眼孔,自竖脊梁”的独特观点。
2012年6月1日
[2]
李光生卒年(1078—1159)据2008年《宁波发现宋代李光墓志铭石碑,曾被秦桧陷害》一文所载。与《宝庆会稽续志》所载(1236—1219)者大异。另有数说,如(1077—1139),未知孰是。待考。《会稽续志·卷第五·人物》又载:“前志……所记李光事,尤多舛误”(429下)。
[5] 脊梁:条理,津梁,支撑。《诗·小雅·正月》:“有伦有脊”。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