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青年散文大奖赛获奖作品(15)
(2025-07-25 14: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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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思则明 |
分类: 散文选 |
(15)狗三爷
听外公外婆讲,狗三爷一家是民国年间从口外迁过来的,因为挨不过荒年的饥寒交迫,才随着长辈们举家迁到了天津。直到今天,狗三爷的儿孙们还都操着地道的口外腔,这在姥姥家居住的那个村子里是绝无仅有的。外乡人在新的土地上扎根落户一定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常听老人们说起狗三爷家旧时的光景,几代人挤在一间土坯房里,那年闹地震,一大家子匆匆忙忙跑出来逃命,连遮羞的衣被都不够用。
在我的眼里,狗三爷是个文化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每到年关,总有村里人向他求写春联,给乡里人写春联,当然不能太阳春白雪,大体就是些阖家欢庆、春满富贵之类的对联,所以狗三爷的功夫就全体现在字上了,他研墨要很长时间,求墨者也一脸虔诚地静候着,一旦笔尖着墨,便较少停顿,一气呵成,引来求春联者的一阵喝彩声。
小的时候,我是狗三爷家的常客,在千篇一律的瓦房院落间,狗三爷家的宅院显得突兀却又别具一格,门楼有仿古的雕檐,门头上还悬挂着一块他手题的乌漆描金的木匾,上书:静观自得。这字的出处我却是上了学以后才知道的,出自宋代程颢的“万物静观皆自得”。他家的庭院里摆满了各样的花草,一溜罩着灯芯绒罩子的鸟笼子,瓦檐下的背阴处,通常还有几只精致的蝈蝈罐子,这样的一座满是生机的院子,简直就是孩子们游戏的天堂。进到他的屋子时,狗三爷一般都是伏在案头摆弄着他的印章,一小块石料在他的手里不停翻转,各式各样的刻刀摆满桌案,他陶醉在方寸的世界里。很久,他才突然啊哈一声:“小胖子,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听说你的作文写得好,我来考考你。”于是要和我对起诗来,现在想来不过是云对雨、雪对风,娱乐孩童而已,但那时的我却是把他的夸奖当真的。作为奖励,我得到过狗三爷赠给我的两件宝贝:一件是他题写的一幅扇面,另一件是一把精巧的宜兴茶壶。
狗三爷年轻时一定算是个风流才子。他有两房媳妇,这在村子里是绝无仅有的。狗三爷年轻时往返于京津两地做生意,但是他的大老婆不识字,生意上帮不了他,于是狗三爷就在外面偷偷娶了一位新人。乡里人重长幼辈分,我们这些村里长大的晚辈都称呼他家的大房为大姥姥,二房为二姥姥。二姥姥不但人长得标致,也很能干,帮着狗三爷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道鼎盛的时候,他家在县城里曾经有几家字画装帧、钟表维修的店铺。美中不足的是,二姥姥没有生下一男半女。狗三爷不是个好庄稼把式,他把这些家庭的重担都撂给了家里的大房,春播秋收、养儿育女、赡养高堂,印象中的大姥姥人长得很富态,话不多,很威严。两个女人一台戏,宛如文艺作品里常见的情节,正室和偏房免不了明争暗斗。慢慢的,她们都步入了老年,才发现这场大半辈子的战争没有胜利者。其实她们都很孤独,一个较少得到丈夫的呵护温存,一个从未享受过含饴弄孙的快乐。大姥姥去世得早,据说她去世前终于答应让她的儿子叫二姥姥一声娘。二姥姥晚年时坚持要回到自己的老家,她嫁给狗三爷后就很少再回去过。她想念她的那些很少谋面的侄孙,在她晚年的一次探亲时,永远留在了她的故地,没有熬过口外沁骨的寒冬。二姥姥过世后,年入耄耋的狗三爷愈加苍老了,握惯了刻刀的手总是微微颤抖着,庭院里的蒿草几乎淹没了他钟爱的兰花架子。
终于在一个寒假回天津探亲时,听说狗三爷已经不在了。路过他的老宅,门被紧锁了,“静观自得”的牌匾脱了漆,被雨水侵蚀得斑驳陆离的围墙根掩在荒草丛里。他的几个孙子为了家产分割吵到拳脚相向,城里的店铺草草转让,自然那些兰花、八哥、蝈蝈也都生死由命了吧。村里与狗三爷同辈的老人们大都已经离世,几条老街在拔地而起的小楼新苑中显得老旧灰蒙。当年色彩明丽的生活场景渐渐模糊,连同很多曾经熟悉的面孔、声音、故事。
当我沉浸在这些陈年往事的回忆中时,蓦地想起一首被狗三爷赞许过的旧诗作来:少年最爱卧桃墙,竹篱茵陌青瓦堂。犹忆故园春梦早,夜半推窗小荷香。
却不知,是否还有当年的那轮明月,为我俯瞰着故园的小窗。(陕西:苏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