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届中国报人散文奖作品选(7)
(2025-04-19 15:2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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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思则明 |
分类: 散文选 |
(2)站在启功先生墓前(C)
在先生人生最后的十几年中,我有幸随侍左右,常常拜读这部大书。十几年,在历史长河中只是短短一瞬,可在人的一生中却是长长的一段。在千千万万人中,我是有福了。我悟性不高,至今未得书中精髓;可粗粗翻阅之下,已经获益非浅。先生高尚的人格时时感动着我,一桩桩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如今回想起来,还是令我热泪盈眶。我至今忘不了先生手执铅笔为我修改习作时认真的表情,也忘不了先生面对有人以他名义作假的行为、委托我代发声明时愤怒的神情;我忘不了先生谈到工人下岗、农民负担时焦急的神态,也忘不了先生手持放大镜细看我的幼子照片时开心的大笑;我忘不了先生身体健康时每次执意把我送到楼梯口频频挥动的双手,更忘不了先生坐在轮椅上双手抱拳目送我离开时留恋的眼神。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为什么我的胸口常常隐隐作痛?为什么我的心里空空荡荡,若有所失?“故人不可见,江水日东流。借问襄阳老,江山空蔡州。”“有人夜半持山去,顿觉浮岚暖翠空。”古人的一句句悼亡诗,此时读来更觉心痛。一座大山移去了,心灵的依靠何在?
还是在盛年之际,先生就为自己提前写好了墓志铭,并表示“六十六,非不寿”,表现出对生命的达观。如今,距离“六十六”二十多年了,先生以93岁高龄辞世,是真正的“非不寿”了。按照传统的说法,应该属于“喜丧”了。可是,人们为什么还是这样悲痛?是多么巨大的一种人格力量,至今令我们感动不已,怀念不已?
五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善良慈祥、深受人们爱戴和敬重的文化老人,却也遭到某些人的攻击和诋毁。有人对先生的法书有这样那样的非议,有的说他写得太多太滥了,有的嘲笑他的字是“馆阁体”,有的借“收费”说三道四。但他们恰恰忘记了一点:启功先生从不把书法作为牟取利益的工具。社会上之所以有大量他的书法作品,一方面是因为喜欢他的书法的人太多了,认识或不认识的,懂不懂书法的,都想方设法索求;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字当回事,从不以此自矜,从不以书法家自居,从国家领导人到平头百姓,从学者教授到环卫工人,几乎是有求必应,免费供应。一些索字者不忍心“剥削”他老人家,或给点吃的,他和大家分享了;或给点玩的,他放在书柜里与朋友共同欣赏;或给点花的,他转头就交给学校或需要帮助的人。退一步讲,就算“收费”的话,也是劳动所得,而且是一位高龄多病的老人劳动所得,又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呢?
启功先生的书法并非登峰造极,批评不得;启功先生也并非完人,毫无瑕疵。正常的学术批评、艺术探讨无可厚非。可是,那种人身攻击、造谣滋事是一切正直、善良的人们所不能容忍的,也终究是不能得逞的。事实也已证明,无论宵小之徒如何诋毁,都无损于先生伟大形象、伟大人格于半毫。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地热爱着启功先生、敬重着启功先生。
对付这样的人,还是启功先生的办法高明。早在二十几年前,他就写下了这样的诗句:“开门撒手逐风飞,由人顶礼由人骂。”顶礼也罢,辱骂也罢,这一切与我何干?先生已乘鹤而去,留下一群俗人喋喋不休,争论去罢。
六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死者倘不埋在活人的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
站在启功先生墓前,六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我凝视着先生的照片,先生慈祥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我们似乎又在进行着轻松的对话——心灵的对话。一时间,我竟出离了悲伤。我又一次捧读着一本大书,对人生多了几分感悟,对生命多了几分敬畏,对荣辱多了几分超然,对得失多了几分洒脱。
万安公墓历史悠久,环境幽雅。启功先生生前的许多友好都先后安葬在这里,想来长眠于此地的启功先生也不会感到寂寞吧。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启功先生去了,可他没有死,因为他永远埋在我们这些后人的心中。(《文艺报》徐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