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杂谈 |
他,把缺乏诗意之物变成诗,其诗作《荒原》被誉“英美现代诗歌里程碑”;他,改变数代人的表达方式,百年后仍牢撰英国人民的心。52年前的1月4日,欧美诗歌现代派运动领袖T·S·艾略特逝世。他隐匿在诗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矫揉造作,口语式叙述、怪诞的比喻正在逼近……
T·S·艾略特是谁?
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通称T·S·艾略特),欧美诗歌现代派运动领袖,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曾是中国“西方文学热”中的关键词之一,国内大学生有“开谈不讲艾略特,读尽诗书也枉然”的说法。
1888年,艾略特出生于美国密苏里州的圣路易斯(后加入英国国籍),1906年至1914年在哈佛求学。1910年10月至1911年夏他游学巴黎,完成了诗歌《普罗弗洛克的情歌》和《一位夫人的画像》。1914年秋,他在英国结识了庞德,很快成为以后者为核心的文学圈子中的一员。
《普鲁弗洛克的情歌》
(节选)穆旦/译
那么我们走吧,你我两个人,
正当朝天空慢慢铺展着黄昏
好似病人麻醉在手术桌上;
我们走吧,穿过一些半冷清的街,
那儿休憩的场所正人声喋喋;
有夜夜不宁的下等歇夜旅馆
和满地蚌壳的铺锯末的饭店;
街连着街,好像一场讨厌的争议
带有阴险的意图
要把你引向一个重大的问题……
在艾略特身上,英语诗歌传统和英语文化的感化力是不言自明的,但所谓的现代派诗歌,以反对维多利亚时期的感伤和矫揉造作而著称。在早期创作中,艾略特善于把自己藏匿在诗句背后,不断变换面具和语气。不受格律限制的自由诗体、不登大雅之堂的描写和新奇得近乎怪诞的比喻,还不能为普通读者所接受。
艾略特认为,在诗歌创作中有种“想象的秩序”和“想象的逻辑”,它们不同于常人熟悉的秩序和逻辑,因为诗人省略了起连接作用的环节。读者应该听任诗中的意象自行进入他那处于敏感状态的记忆之中,不必考察那些意象用得是否得当,最终自然会收到很好的鉴赏效果。
《空心人》
(节选)
那么我们走吧,你我两个人,
我们是空心人
我们是稻草人
互相依靠头脑里塞满了稻草。唉!
当我们在一起耳语时
我们干涩的声音
毫无起伏,毫无意义
像风吹在干草上
或像老鼠走在我们干燥的
地窖中的碎玻璃上。
有声无形,有影无色
瘫痪了的力量,无动机的姿势
那些已经越过界线
目光笔直,到了死亡另一个王国的人
记得我们——如果稍稍记得的话——不是
作为迷失的狂暴的灵魂而仅是
作为空心人
作为稻草人。
表现这种“想象的秩序”和“想象的逻辑”最为充分的,大概就是奠定艾略特现代派主将地位的《荒原》。长期以来,《荒原》被视为“20世纪欧洲文学史上的里程碑”,庞德和艾略特确是有意把它作为一种新文学的代表之作推出。该诗原名“他用不同的声音读警察报告”,其中有的部分系艾略特旧作,后经庞德修改,最初于1922年10月在艾略特自己主编的《标准》杂志创刊号上亮相。
《荒原》分《死者的葬礼》《弈棋》《火诫》《死于水》和《雷霆的话》5部,全诗共433行,使用了7种文字(包括题辞)和大量典故,包容性不可谓不广。
《荒原》发表后,各种阐释层出不穷,人们往往把它当作对西方文明没落的写照,也有评论家认为艾略特描写了孤苦无援的个人面临无边的黑暗战栗不止,要解决当代社会的各种问题非人力所及,惟有在隆隆雷声中静候甘霖降临。艾略特本人否认这首诗表现了一代人的幻灭感,“对我而言,它仅仅是个人的、完全无足轻重的对生活不满的发泄;它通篇只是有节奏的牢骚。”
《荒原》
之《死者的葬礼》(节选)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去的土地里
培育出丁香,把记忆和欲望
混合在一起,用春雨
搅动迟钝的根蒂。
冬天总使我们感到温暖,把大地
覆盖在健忘的雪里,用干燥的块茎
喂养一个短暂的生命。
夏天卷带着一场阵雨
掠过施塔恩贝格湖,突然向我们袭来;
我们滞留在拱廊下,接着我们在阳光下继续前行,
走进霍夫加登,喝咖啡闲聊了一个钟头。
我根本不是俄国人,我从立陶宛来,一个地道的德国人。
那时我们还是孩子,待在大公的府邸,
我表哥的家里,他带我出去滑雪橇,
我吓坏啦。他说,玛丽,
玛丽,用劲抓住了。于是我们就往下滑去。
在山里,在那儿你感到自由自在。
夜晚我多半是看书,到冬天就上南方去。
艾略特的登峰造极之作是作于1935年至1942年之间的《四首四重奏》:《烧毁的诺顿》《东科克尔村》《干燥的塞尔维吉斯》和《小吉丁》。《四首四重奏》与其早期风格迥异,分别是对现在、过去、未来及时间整体的救赎问题的思想与体悟,反映了他成熟了的哲学思想和世界观。诗人并不使用纯粹抽象的概念,而是带领读者在具体的历史中探索永恒与时间的辩证关系。
1948年,艾略特以《四首四重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对自己的信仰和创作始终不敢心安理得,他担心语言会因使用不当而退化,这必然会影响到我们思想感情的品质。
《烧毁的诺顿》
《四首四重奏》之一(节选)
语言,音乐,都只能
在时间中行进;但是唯有生者
才能死灭。语言,一旦说过,就归于
静寂。只有通过形式,模式,
语言或音乐才能达到
静止,正如一只中国的瓷瓶
静止不动而仍然在时间中不断前进。
当乐曲余音袅袅,那不是提琴的静止,
不只如此,而是两者共存,
或者说结束于开始,
结束和开始永远在那儿
在开始之前和结束之后。
万物永远存在于现在。语言
在重负之下,损伤,迸裂,有时甚至破碎,
而在压力之下,要跌落,溜走,消失,
或者因为措辞不当而腐朽,不会在原处停留,
不会停留不动。尖厉刺耳的声音
叱责、嘲笑或者只是絮叨
受到的攻击总是试探的声音,
是葬仪舞蹈中哀声哭喊的影子,
是郁郁不乐的凯米艾拉的高声悲号。
他,改变中国诗人的表达方式
翻开现当代中国诗歌史,徐志摩、卞之琳、穆旦、赵萝蕤等学人与诗人的作品风格,受其影响至深。1947年,后来成为英国诗歌研究界泰斗的王佐良曾这样描述:“在许多下午,饮着普通的中国茶,置身于乡下来的农民和小商人的嘈杂之中,这些年轻作家迫切地热烈地讨论着技术的细节。高声的辩论有时伸入夜晚:那时候,他们离开小茶馆,而围着校园一圈又一圈地激动地不知休止地走着。”
文学评论家张新颖如此解释这些青年人刚开始接触现代主义文学时特有的兴奋和沉迷:“西方现代诗击中了这群青年人在动荡混乱的现实中所感受的切肤之痛,并且磨砺着他们对于现实的敏感,启发着他们把压抑、郁积着的现实感受充分、深刻地表达出来。”
一九二八年,徐志摩在《新月》第一卷第四期发表了一首题为《西窗》的诗,这首诗有一个引人瞩目的副标题,“仿T·S·艾略特”。
《西窗》
(节选)徐志摩/著
绣著大红花的俄罗斯毛毯方才拿来蒙住西窗的
也不知怎的滑溜了下来,不容做梦人继续他的冒险。
但这些滑腻的梦意钻软了我的心
像春雨的细脚揣软了道上的春泥。
西窗还是不挡著的好,虽则弄堂里的人声
有时比狗叫更显得松脆。
这是谁说的:「拿手擦擦你的嘴,
这人间世在洪荒中不住的转,
像老妇人在空地里捡可以当柴烧的材料?
卞之琳曾翻译发表了T·S·艾略特的《传统与个人的才能》,他坦言,现代主义的诗歌和诗论,影响了他三十年代的诗风。学者王佐良提到,卞之琳的诗《归》中有一句“伸向黄昏的路就像一段灰心拉长”,即具象与抽象的结合,系非常典型的艾略特的手法。
《归》
卞之琳/著
像一个天文学家离开了望远镜,
从热闹中出来闻自己的足音。
莫非在自己圈子外的圈子外?
伸向黄昏去的路像一段灰心。
穆旦于1949年赴芝加哥大学读英文系研究生时,成绩单上排在最前面的一门选课就是:T·S·艾略特。在生命最后几年,大概一九七三年起,穆旦偷偷翻译青年时代喜爱的现代诗,主要是T·S·艾略特和奥登,留下一部译稿《英国现代诗选》。
《冬》
(节选)穆旦/著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独自凭吊已埋葬的火热一年,
看着冰冻的小河还在冰下面流,
不只低语着什么,只是听不见。
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
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
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
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我愿意感情的激流溢于心田,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艾略特,真的过时了吗?
上世纪20年代艾略特出道至今,他的诗学价值已经从文学艺术界的极少数前卫人士泽及最普通的大众读者阶层。英国广播公司2009年组织了一次网上投票,请听众和观众推举“全国喜爱的诗人”(不包括莎士比亚),T·S·艾略特排名第一。
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陆建德认为,艾略特在100年后的今天还能够冠居诗坛,这与他的时代感是分不开的。艾略特曾说:“不管人们愿意与否,他们的感受性是随时代而变化的。很多二流诗人之所以是二流的,就是因为他们缺少那种敏感和意识来发现他们与前一代人的感觉不同,必须使用不同的词汇。”
艾略特曾在演讲《但丁于我的意义》中解释什么是诗:“新诗的源头可以在以往被认为是不可能的、荒芜的、绝无诗意可言的事物里找到;我实际上认识到诗人的任务就是从未曾开发的、缺乏诗意的资源里创作诗歌,诗人的职业要求他把缺乏诗意的东西变成诗。”
文学评论家张新颖认为,上述对诗的本质的论述,特别值得今时今日国有志于诗歌创作的文学爱好者一读。“如果我们现在写的诗还是那些风花雪月、浪漫的吟诵,那就比上世纪四十年代还不如了。”
1965年1月4日,这位自称“古典主义者”的现代派代表因病溘然逝世,按照他的遗愿,墓碑上镌刻了两句诗:“我的开始就是我的结束”;“我的结束就是我的开始”。/整编自文艺报、文汇报、新华网
配图/视觉中国
本期监制/杨继红 主编/侯振海 编辑/王若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