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在《诗东北》2018年下半年卷上的五首

一种美在安慰另一种美（组诗）

惠永臣

 

          迷路

 

狭长的山间公路

据说可以抵达卓尼

我们迷路于莽山丛林间

从山谷里奔出的溪水，继续跌跌撞撞地

往山下奔去，它们不会迷路

迷路的是我们，是一只鹰

它始终在高空里盘旋

它没有找到利爪

可以抓稳的巢穴

 

一道山墙，还保留着过去使人心潮澎湃的标语

不愿擦拭掉的理由

可能有许多条——我们依次拍照

它们稳固如旧，不会随意

掉落一个字

 

深谷里，还有许多我们不知的秘密

古木的腐烂，是缓慢的

即便时光也无法催促

即便我们来回跨过了几次

 

深谷里，只有一条路

不知会不会通往卓尼

我们只是往前赶

落日前，我们能够落脚的地方

它一定就是我们要去的卓尼

 

 

           沿青海湖溯流而上

 

牦牛已被赶走

赶不完的流水

独自流向青海湖

 

溯流而上，我要经过一群疲倦的苇草

一道道阴影覆盖过的石头

在风中滑翔的鹰鹫

经过磕着等身长头的藏人的虔诚

经过传说和神布施的

一片茂盛的林子后

岗格尔雪合力冰峰就在眼前

那神秘的源头即将挡住我的去路

 

昨天，你叫夏日格河

今天，你就叫布哈河

昨日就是上游，今天就是下游

我从今天一直追溯到昨日

岗格尔雪合力冰峰依然笑容灿烂

 

这一刻，布哈河与夏日格河

慢条斯理地交换着我的身影

而我，面容苍老

手中攥着的一块石头，来自于青海湖

我要把它送到大海里去

是不是还需要越过源头

翻过岗格尔雪合力冰峰，才能抵达？

 

源头波光如境

此刻，我的内心有一点松动——

大海永远在远方，大海

其实就在脚下

 

 

          沉思

 

陷入长久的沉思。一只蜻蜓

轰隆隆地从水面开过

荷叶的蓝天

露出破绽

 

——这是多么适合回忆的时刻

那美好的记忆，再一次

勾起你的忧伤

 

岸仍是过去的岸

水却不是过去的水

 

那人的不告自别

以你所受的教育

足够你设想出许多的理由

他的沉稳

往往让你不断地否定过自己

又不断地找到更能安慰自己的理由

 

你用第一人称

对着水面

检讨自己，那些所谓的问题

一一随流水而去，而你

仍旧是被夕光照着的那个自己

 

 

 

          草原的雨后

 

草地上有许多镜子

草地上，无处可藏的人

和牛羊一起晃动

 

雨后，草原上就多了一倍的牛羊

和它们的主人，一顶帐篷

可以成为两顶，甚至更多顶

一朵花的摇晃，至少是两朵花的摇晃

这一刻，整座草原都在晃动

包括一只小狗的吠叫

一只鹰的盘旋

和人间巨大的宁静

 

如果从低处来到高处

一定可以看到

挤奶女人的奶桶里

最粘稠的晃动，是那么持久，白亮

 

如果从低处来到高处

你一定会看到，整座草原

就是一面更大的镜子，挤奶女人

占据了整个镜面

她的裙裾，带出了

暮晚最大的一场风暴

 

 

         

          雨后

 

多好的时光啊，花园里的花朵

缓慢地开着。一些鸟雀

它们的欢快通过飞上飞下来表达

雨霁后，一些都是新的

凉晒出潮湿的被褥后

我开始了新的一天的生活

园里的小径上

有许多小虫子，安适散漫

我不会惊动它们

尽管有些落叶

但不会影响这个多雨的夏日

也不会影响我此刻的心情

如果有人走进园子

我认为我们是有缘的

那蓬勃的景色

“像世上所有的好，都来到这里”

我们应该坐下来

谈谈人间美好的事情

 

引文为黍不语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