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组章 ）

亚 楠

 

蓝 调

 

十二月的早晨，昭苏高原清澈的蓝像梦，也像大地悠远的叹息。隆起的鹅卵石躲在深雪下，密集而又温馨。远远望去，宛若北极熊进入冬眠。它们为何这样坦然呢？你看，即使阳光下，它们也旁若无人，也并不在意什么，就这样拢着一帘幽梦，把安详留给大地。

或许是一种缘吧。在这雪原深处，我忽然觉得这里的蓝肯定是属于我的。要不然，看见这些曦光里的蓝，怎会心驰神往，满目泪光？而记忆的另一侧，我把这蓝与安宁连在一起。我知道，膨胀的物欲已经扭曲了灵魂，滚滚红尘之外，唯有这纯净的蓝才是生命的底色——在冬的天幕上，它与人类一起抵达永恒。

 

 

老房子

 

暮色里，鸟已归巢。这时，莽原上一座孤独的房屋格外醒目。雪刚刚下了不久，薄薄的一层，似乎整个山岭都已经进入休眠。屋顶上堆满了干草……而屋后，高高的草垛预示着，冬天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大门好像敞开着，窗子却关得严严实实，或许，主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有山岭那边，疲惫的马和他的羊群？

这时候，我忽然有了感动，有了一种油然而生的迷茫。大地如此辽阔，苍穹下，这些生命在风雪中抗争，只为生存——也为着心中的梦，耗尽了他们的一生。

而不远处，五匹朝着相反的方向缓行。夕晖渐渐逝去，夜幕就要降临。此刻，莽苍的雪原沉入记忆。我想，即使走的再远，根却只能深深扎入草原……

 

 

冬天的河流

 

尽管已是隆冬，白茫茫的一片静穆——却依然有水在缓慢流动。万物都歇息了，可是这条河用激情抗拒严寒，用一种信仰直抵内心。大地沉浸在无言中，这使我相信，一切喧嚣都会沉下去，都会在时间的缓慢里化为尘埃。也会有一些疼痛骤然碎裂……那细小的涟漪明灭起伏，又把思绪带入最初的空阔。

当然我也知道，雪所掩饰的终将回到真实。因为，时间不仅可以为我们疗伤，也能够用恒久的光亮洞彻人类的虚妄。而此刻，洁白的雪原上，月牙般的小河呈现了童话的质地……这冷艳的蓝啊，是大地的忧思，也是我漂泊的灵魂安歇的居所。

不必再等待什么了。如果寂静是一种内心的沉潜，那么，寒冬便意味着生命的历练和升华。不相信命运，只想贴近冬天的河流，把人生的重再一次放下。

 

 

祥 云

 

那么，我看见的云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初雪的午后，特克斯河执拗着一路奔腾，即使严寒，也无法阻挡它前行的脚步。天空显得高深莫测，湛蓝，空阔，一望无际的视野里，万物走向静默。

而这时候，一朵祥云飘来……仿佛一条巨大的海豚，迎着风，逐浪而行。它灰白色肌肤，扁长的嘴喙，在辽阔中呈现圣洁的清辉。

冰河上波澜不惊。或许，这是一种安详带给我的感觉，没有喧嚣与浮华，只有清冽的诗意裹挟着我，并不觉得孤单——在这里，心会沉下来，又随着晨晖上升。

可是那一脉远山，依旧在冬的舒缓里看到了希望。雄浑，又显得有些苍凉。我想，这大约就是我此刻的心境吧。

 

 

暮色里的石人

 

苍穹下，你用千年守望等待一次裂变。等待内心的火焰焚烧……那些时光的影子逗留，又一次次化为灰烬。呵，为了不再遗忘，也为了草原的安宁，蓄群肥壮，你让自己淬火，然后用一双火眼金睛阅尽人间冷暖。

天边的霞光预示着吉祥。这金色夕晖，我想，它们也会在草原的苍凉中呵护生命，净化灵魂。而这时，你眺望的远山，河流，劲风中的枯草，都沉默不语。可是故国，江山……这些温暖的词语，曾经，他们都是你的亲人。

脚下，雪的狂涛已经嵌入内心。你知道，时间可以改变命运，却不能温暖山川，不能在暮色渐临的草原，把所有的痛都遗忘……

 

 

回 家

 

沉思着，在这茫茫雪原。我不知道，一场大雪之后，大地又能够承载什么？可是我看见了三匹马，它们安静地伫立白雪中，仿佛三具石雕投射的视觉张力。两匹枣红马低着头，在大雪覆盖的草地上吃草，或许吧，它们也在寻觅？

只有一匹黑色马，仰着头，宛若兀立荒原的神鹰。就这么在时光里，任苍凉起伏明灭吧。而时间的河流缓慢流淌，沿着记忆，在远方发出清亮的回响。

眼前，那些树都进入了低谷。它们在冬的裹挟下，并不想说什么，或者，也根本就无话可说——寒冷，只是一种场景，啊！可以疼痛，却不能改变操守和质地。

就这样，这匹黑马又一次昂起头，向着苍天，引领着……用神话取暖，用高贵的灵魂抗拒遗忘。

 

 

苏木拜农庄

 

那一脉远山下的村庄，掩映在冬的序曲中。树叶都落尽了，可是，绛褐色的躯干依然支撑着硕大的树冠，并不显得萧索，却反而有一种静谧的美感。当然在雪中，遒劲是主色调——是内在的升华，是一种喧哗散尽后的朴素和淡泊。

我曾站在格登山头，视线越过苏木拜河，降落在绿荫婆娑屋宇下。那是典型的俄式建筑，有一种岁月遗落的温馨……然而，转瞬间，我又把自己的目光拉回。历史带给我们的痛，迄今仍然会灼伤我的眼睛。沉浸在美和宁静里，便忽然想，假如那里依旧是我们的国土，假如我可以跨过苏木拜河，甚至也可以，在巴尔喀什湖蔚蓝的涛声里听大地的回响，那又该多么惬意！

只是现在，我只能用心默默地想。而远山，那峥嵘的峰峦是利剑，也是叹息。

 

 

碑 亭

 

在格登山颠，一座碑亭透出凝重和庄严。那是正午时分，阳光带着冬的清冷与澄澈，把一切都置于疏朗、通透之中。

雪才下过不久。好像在这片高原，天空以它独有的蔚蓝让想象更加辽阔。眼前，碑亭被冬日的阳光轻拢，呈现出宁静的光亮。而那个月夜，一支队伍火速向前，刀光剑影中，逃敌溃不成军。这是大清帝国的威仪啊！此刻，一座石碑依旧见证着——这片疆土所带给我的迷茫和忧思。

而山坡下，一群天马远眺，或者静默、凝思……仿佛的沉重呼吸，明灭起伏的记忆把时光带向遥远。这时候，群山沐浴在阳光中，白茫茫，无边无际。我知道，在辽阔的苍穹下，我们都将回归自己的内心。

 

 

冬 韵

 

晨曦刚刚照亮，整个天山都沐浴在祥和中。蜿蜒不绝的山岭，起伏高低，层峦叠嶂。这是伟大山川所具有的秉性——生命聚集在一起，和谐、自由、雄浑、壮阔。而漫山遍野的雪，承担了一次又一次超越。让生命在奢华中安静下来，褪去奢糜，等待灵魂完成最后的洗礼。而万物景仰的雄峰，俯视大地，也把悲怆化为持久的光亮。

这时候，一群仙鹤翩然而至。它们扇动洁白的翅膀，像祈祷，也像启示。而河面上的两只野鸭正悠闲地嬉戏，这纯朴的小生灵呀，自由自在，仿佛整个大地都是自己的领地。光线逐渐增强，山无言，雪原透出沉郁和忧伤……

 

 

草原夕照

 

马群安静地伫立荒原。这时候，西天火红的霞光仿佛燃烧的激情，把天山带入了古老的神话。在这巨大的天幕下，一切都显得苍白、渺小。时间仿佛都凝固了，枯草发出最后的悲悯……而白茫茫的雪就要进入幽暗。我想，这一定就是冬的奥秘。

夕阳西下，山峦呈现的威仪不断放大，辽远、幽深——在时间的另一侧，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这是大自然无限延长的情思，是一个梦，也是遥淼的追忆。而雪原之上，浓云密布，寒气袭人。我知道，此刻，苍凉已成为大地唯一的见证。

可是，我并没有感到孤独。雪原用阔大收留了我，收留了梦、谦卑的草，以及那些总是傲视苍茫的高贵的马群。

 

 

赶 路

 

一架马拉爬犁在冬日的雪地上前行。四处白茫茫一片，唯有这架爬犁，红黄蓝紫，给整个冬天带来了温馨和喜悦。也便觉得，冬日的草原其实并不寂寞、孤单。这时候，马安稳地迈着大步，一路前行。是进城赶集，还是返回草原他们温暖的家？此刻，爬犁上的两个孩子瞪着好奇的眼——在他们眼中，一切都那么新鲜、神秘，充满了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而那两个哈萨克少女，面带微笑，眼里充溢着幸福和柔情。

啊！这一道瞬间的风景，是草原寻常的生活，也是牧民们热爱美、热爱大自然的另一种呈现。因此我想，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唯有这样的情怀才能让自己不再寒冷。

 

 

动与静

 

旭日初升，一切都刚刚苏醒。这时，东面的白杨树红霞尽染，风姿卓越。随着太阳不断爬升，这些树也越发透亮。而脚下，是莽莽苍苍的雪原。晨曦辉映，万道金光让寒冷的大地不再荒凉。啊，这情景宛若童话世界，透明，纯真，洁净——自由的空气让灵魂变得更加明亮。置身其中，我感觉自己一下轻松了许多，内心也变得明净、欢畅。

而远处，逶迤的山岭静默无声。在冬日的映照下，大地敞开门扉，也把最深的思念带给我，带给我所有的亲人。此刻，沿着一条河谷，牧马人赶着马群缓慢前行。四条牧羊犬紧随其后，我知道，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他们又要长途赶路了……

 

 

沉 思

 

沙尔套山上空，一只黑星鹰扇动着强有力的翅膀。在高处，它看见暮色中的大地静谧若一张巨大的网——一切都在其中，一切都如梦如幻。

我知道这只鹰的孤单。那是灵魂的漫游，进入幽静……这无声之声，在奔突、裂变，终将化作千年一叹！而一轮圆月兀自高悬，在苍茫的大草原之上，把山川、河流尽揽眼底。寒冷不断侵袭，村庄沉浸在肃穆里，大地静默无声。

而远处，西天山银白色雄峰高耸着——这神秘中的安详照亮我，也让我在茫茫人世间不再孤独。此刻，进入村庄，就让淡蓝色的忧郁融入夜幕……

 

 

狂奔的马群

 

雪原上，马群一直朝前狂奔。天空有些阴郁，莽莽苍苍的雪让高原更加辽阔。此刻，我的思绪被凝固，仿佛石化的火焰，永远保持着上升的态势。而马群飞奔，它们溅起雪的飞沫，像迷雾，像硝烟。

可是大雪用它固有的神力对抗，试图把人类的意志压低。这时候，冬的萧索就像一种隐喻深及我的内心。只是现在，我还没有重新发现。

是傍晚时分了。我想，马群的归宿只能是草原——不分季节冷暖，也不管是绿色草甸，还是茫茫雪原。

 

 

圣佑庙

 

似乎，一场大雪就这么掩盖了所有秘密。而昨夜，天空并没有要下雪的预兆。一弯新月在天宇垂挂着，便让漫漫冬夜有了想象的空间。或许吧，那些具有浪漫情怀的人，此刻，他们在月光下簇拥温馨，也使美丽的梦插上了蓝色翅膀。

可是现在，雪还是落了一地。在昭苏草原，我想这些雪都是纯洁的。洁白，晶莹，寂静中透出的亮色，那么圣洁，又那么令人肃然起敬。我忽然想起了圣佑庙，想起了夕阳下的亭台和楼宇。落雪并不厚，屋顶上也只见到了一些雪的疏朗的踪影。这时候，阳光斜照在整个庙宇上，呈现出一幅更加静穆、祥和的画面。

我忽然停下了脚步。面对这神圣与庄严，我怀着虔诚、敬畏之心，压低自己的目光，也让内心接受神灵的恩赐和祝福。而此刻，在这巨大的宁静中，我又一次看见了自己……

 

（亚楠，本名王亚楠，中国作协会员，新疆作协理事、新疆散文诗学会主席，伊犁作协主席）

 

                                  ——刊于《诗歌月刊·下半月》2014年第5期“散文诗”专栏

                                                         责任编辑：董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