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地区唐、五代观无量寿经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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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旃檀精舍
编者按:巴蜀地区唐、五代观无量寿经变主要以摩崖石刻为具体表现形式,虽然分布零散、地处偏僻,但其精湛的雕刻技艺与丰富的图像内容,丝毫不逊于其他地区同时代佛教造像。孙明利通过实地考察,分别从概观、主体图像类型、建筑场景、自然场景、主体人物、未生怨图像、十六观图像、九品往生图像、思想信仰等方面做出全面、系统的解读,文字精谨翔实,从中略可窥探该地区唐、五代时期“观经变”的表现手法及与经义之间的微妙结合。
一、概观
在汉文化地区,不甚遥远的中古时代,佛教信仰差不多等同于普通民众心之所想。南北朝时期,《法华经》《华严经》倡导的菩萨行思想风行天下,一时间草野村夫也希冀有成佛那一天,但经过累世修行也只有些许可能,多么遥不可及。进入唐代,观想、念诵阿弥陀佛便可往生西方极乐净土世界之法门,再一次燃起人们的希望之火,尽管往生未必能够成佛,毕竟架起现实世界通往彼岸世界之桥梁,只要努力,理想就可能成真。于是越来越多的民众放弃菩萨行之难行道,毅然选择念诵阿弥陀佛之易行道。唐、五代时期,巴蜀地区一再造作摩崖浮雕观无量寿经变(以下简称“观经变”),概因此之故。
巴蜀地区唐五代摩崖浮雕观无量寿经变分布图 孙明利/绘
以图像形式统合性地呈现佛教经典内容,称为“经变”。观经变主要依据南朝宋·畺良耶舍译《观无量寿佛经》制作,表现净土世界景象。与敦煌绘画观经变不同,巴蜀地区观经变为立体的摩崖浮雕,直观再现佛国净土场景,视觉效果更为强烈。据现有资料统计,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有37龛,其中唐代31龛,五代6龛。五代观经变与唐代一脉相承,故一并讨论。从地域分布上看,这些实例涉及巴蜀地区15个市县,主要分布在成都一线以南,长江以北,岷江西岸到涪江以西的地域,以沱江为界,大体上可分为川中和川东重庆两片区域。
青神中岩寺中晚唐第26龛观经变
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一般表现为内外双层龛。通常在内龛正壁与左右壁浮雕观经变主体图像,包括建筑与自然场景,以及主体人物等。在内龛左右壁外缘或外龛雕刻观经变边带图像,即“未生怨”或“十六观”。这些观经变龛有大、中、小三种规模。小型龛高和宽介于一米至两米之间,中型龛高或宽介于两米至三米之间,大型龛高或宽大于三米。
巴蜀地区唐、五代摩崖浮雕观经变,以其精湛的雕刻技艺,丰富的图像内容,又不乏宏大的规模形制,集广大与精微于一体,在佛教美术的丛林中散发着夺目的光彩,为全面、深入了解唐代西方净土图像与信仰提供了珍贵的资料。
二、主体图像类型分析
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内龛浮雕主体图像,表现西方佛国净土的庄严景象。建筑与莲枝化现是最为重要且变化敏感的因素,依据二者所占比例大小和所在位置,可区分诸实例为三类。
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观经变
黎方银编著《大足石刻》,重庆出版社,2012年,41页,图7
第一类观经变以天宫楼阁等建筑为主要表现对象,凡有18龛,建筑所占比例达整体龛像的一半以上。
以邛崃盘陀寺中晚唐第3龛观经变为例,此龛中上部皆为以廊桥相连的天宫楼阁,楼阁与廊桥中刻有佛、菩萨及天人等。龛内中部浮雕西方三圣,即阿弥陀佛及其二胁侍观世音与大势至菩萨坐于正壁楼阁中。龛内下部雕刻平台勾栏,中央设置二位舞者,其两边为弹奏伎乐等。龛底表现莲池,莲池中表现莲花、化生童子等。左右壁角落或建筑缝隙中出现少许莲枝化现图像。其余17例同样突出建筑表现的观经变布局与此类似。
据经典记述,此类观经变自地以上至于虚空,皆是七宝自然化成的楼阁,呈现西方净土世界宝楼林立、七宝庄严的景象,并且通过细致刻画楼阁中人物,展现阿弥陀佛讲经说法时的庄严景象。着重表现建筑的观经变在巴蜀与敦煌两地都可见到,是唐代观经变的共同特征。
第二类观经变以莲枝化现为主要表现对象,凡有9龛,莲枝化现图像占整龛壁面一半以上,甚至布满壁面。所谓莲枝化现,即从粗壮的莲茎中分出细小的莲枝,莲枝上承莲蓬座,其上承托姿态各异的小菩萨,还有鸟雀、童子、房屋等。莲枝上的物象都是在西方极乐世界中化现出来的,故称此种形式为莲枝化现。楼阁仅在上部象征性地表现,所占比例甚小。典型实例如仁寿牛角寨中唐第3龛、7龛等。姿态各异的化菩萨云集极乐国土,坐莲花座,填塞空中,演说妙法,度苦众生。可见,此类莲枝化现型观经变,意在宣说妙法,令众生远离苦恼与忧悲。
这种将莲枝化现图像融入观经变主体图像之中的情况,不见于敦煌地区,应为巴蜀地区唐代观经变的地域性表现。
第三类观经变兼顾建筑与莲枝化现图像,给予二者同等重要的地位,共有6龛,如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等。此类观经变将阿弥陀佛颁宣经法,与极乐世界中诸化菩萨、水鸟等演说妙法的表现融为一体,成就极乐世界功德庄严,以期拯拔众生,令之往生净土世界。
这种兼顾建筑与莲枝化现的布局和表现形式,在敦煌一无所见,形成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的鲜明地域特征。
结合观经变年代与地点两方面看,中唐实例仅分布在川中地区,晚唐实例分布在川中与川东两地,五代实例仅见于川东地区。就主体图像类型来说,第一类和第二类最早者为中唐实例,位于川中地区,第三类为前两类的结合,集中在川东地区。从而可知,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呈现由川中向川东发展的趋势。
邛崃盘陀寺中晚唐第3龛观经变立面展开图
《成都考古发现2003》496—497页间插图7
丹棱鸡公山晚唐观经变龛正壁立面图
三、建筑场景分析

夹江千佛岩中晚唐第99龛观经变
西方净土世界作为娑婆众生期望往生之所,乃是一片清净、庄严之地。北魏与东魏之际的昙鸾大师将净土世界清净之象概括为两种,即器世间清净与众生间清净。器世间清净指的是由金、银、琉璃、砗磲、玛瑙、赤珠等众宝合成的物质空间,包含建筑与自然场景两部分,众生间清净指的是无有诸苦的众生,二者共同构成极乐世界。
夹江千佛岩晚唐第137龛观经变右壁
《夹江千佛岩》图版一五七
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之建筑场景以浮雕形式表现了七宝宫殿、千万百宝合成的楼阁、众宝装饰的宝幢,以及平台勾栏等景象,如夹江千佛岩中晚唐第99龛观经变。上、下、左、右四方建筑连成一体,形成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再现唐代建筑的宏伟气魄。阿弥陀佛在七宝讲堂内说法,诸佛、菩萨、天人等穿梭于贯通自如的天宫之中,热闹非凡。这些天宫楼阁不正是信众期望往生的处所吗?
夹江牛仙寺中晚唐第11龛观经变正壁建筑局部
众宝合成的天宫楼阁通常配置在观经变龛内中上部位,正壁与左右壁各一组建筑,沿中轴线左右对称布局。楼阁有五座或更多,上层楼阁之间以廊道或虹桥相连。正壁建筑通常是一殿二楼布局,中央一座两层殿宇,两侧各一座配殿。正壁中央殿宇有庑殿顶和歇山顶两种,以歇山顶为多,如夹江千佛岩晚唐第137龛观经变。两侧配殿普遍表现为两层楼阁,规模则小于中央殿宇。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几乎全用平视角展现正面楼阁,唯独夹江牛仙寺中晚唐第11龛观经变以多种视角展现楼阁的正面、侧面,甚至背面,明显受到绘画的影响。
安岳木鱼山晚唐五代第18龛观经变右壁建筑
左右壁两层楼阁由廊道或虹桥与正壁楼阁相连,简洁型与精细型并存。简洁型如夹江千佛岩晚唐观经变龛,左右壁靠近龛口处各设置一座雕刻简洁的两层楼阁,通过长长的虹桥与正壁楼阁相接,虹桥下方还设置宝塔填补空间。雕刻精细者,如安岳木鱼山晚唐五代第18龛观经变,楼阁面阔三至五间,歇山顶,并雕刻斗拱、鸱尾、直棂窗等细部内容,十分精美。
夹江千佛岩中晚唐第99龛观经变局部
《夹江千佛岩》 图版一〇六
除了重点刻画七宝严饰的天宫楼阁以外,观经变还雕刻了宝幢、平台、勾栏等建筑元素。以夹江千佛岩中晚唐第99龛观经变为例,仅一龛观经变却雕刻了四座宝幢,两座简洁型宝幢位于阿弥陀佛与二胁侍菩萨之间的缝隙中,两座精美型宝幢位于二胁侍菩萨两边。细看这些宝幢,只见顶上装饰摩尼宝珠,幢身八方八棱具足,一一方面百宝所成,以高超的浮雕技法将经典内容真实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以上这些七宝合成的建筑场景,既展示了唐代建筑的雄伟气势,又不失精美的细节刻画,可谓集广大与精微于一体,成就极乐世界功德庄严。
四、自然场景分析
极乐国土功德庄严,七宝莲池、洁净莲花、七重行树、百宝色鸟等自然景物,以及不鼓自鸣乐器充填其间。这些景物还会发出微妙音声,其音宣说念佛、念法、念僧,演说苦空、无常、无我诸波罗蜜,令人心驰神往。
宝池以七宝合成,充满八功德水,池底铺满金沙,十分耀眼夺目。宝池四边的阶道,同样以金、银、琉璃、玻璃四宝合成。莲池中生长莲苞、莲花、莲叶等。
丹棱鸡公山唐代观经变
李巳生主编《中国美术全集 雕塑编12
四川石窟雕塑》,人民美术出版社,1993年,71页,图版六七
据经典记述,池中莲花如车轮般硕大,闪烁着青、黄、赤、白各色光芒,微妙香洁。在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中,宝地、宝座,以及满瓶中都生出粗壮的莲茎,继而分出细小的莲枝,莲枝上承托莲蓬座,莲蓬座上是姿态各异的小菩萨,以及鸟雀等图像。宝地生莲较为常见,但宝座生莲仅见丹棱鸡公山晚唐会昌五年(845)观经变龛。该龛莲茎从西方三圣的莲座上生出,虽然少见,却与“花座想”的经典描述非常契合。满瓶莲花见仁寿牛角寨中唐第3龛、7龛观经变,满瓶中生出一根粗壮的莲茎承托阿弥陀佛的莲座。
丹棱鸡公山晚唐观经变龛莲花台座
宝树通常作为背景刻画在西方三圣身后,树叶茂密,有时也装饰在其他佛、菩萨或天人的头上,其中以青神中岩寺中晚唐第26龛观经变之宝树最为形象生动,也最贴近经典内容。该龛宝树位于左右壁中部,宝树之上覆盖奇妙的众宝罗网,网中映现佛与宫殿(即佛国),这种表现不见于巴蜀地区唐五代其他观经变,弥足珍贵。经典记述,当微风吹动时,诸宝行树及宝罗网会发出微妙音声,如同百千种乐器一时俱作,闻者自然生起念诵三宝之心,至成佛道,不遭苦患。
青神中岩寺中晚唐第26龛观经变宝树
净土佛国有百宝色鸟,亦即白鹤、鹦鹉、孔雀、舍利、迦陵频伽,以及共命鸟。据《阿弥陀经》记述,这些鸟雀是阿弥陀佛变化出来的,目的是宣扬佛法。诸鸟雀栖息在莲枝、屋顶、宝树、宝幢、拱桥、宝地之上,以及龛顶虚空中,和鸣哀雅,演唱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分如是等法,闻之音者,皆念佛、念法、念僧。
观经变龛顶虚空中浮雕各种带有飘带的乐器,如排箫、铜拔、长笛等。众乐器悬处虚空、不鼓自鸣,且乐音中演说苦、空、无常、无我以及念诵三宝之音,形成西方极乐国土天乐缭绕的氛围。

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观经变之乐器
五、主体人物分析
西方三圣是观经变的核心人物。在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中,西方三圣全部位于画面中央,地位突出。
阿弥陀佛作为极乐世界的教主,结跏趺坐在带茎仰莲座或莲花台座上,施转法轮印或禅定印(弥陀定印或一般禅定印),着通肩式或双领下垂式袈裟,身后浮雕桃形头光与火焰纹身光,上方设置华盖。
夹江千佛岩晚唐第137龛观经变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西安美术学院著《夹江千佛岩》,文物出版社,2012年,图版一五五
邛崃盘陀寺中晚唐第3龛观经变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之所以名为“阿弥陀”,一是因其光明无量,二是因其寿命无量。在图像上,寿命无量不易表现,但光明无量得到了充分展示。在已知的37例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中,阿弥陀佛头部放出光明者有22例,其中2例阿弥陀佛光明为流线形,其余20例全部表现成“光明转”。所谓“光明转”,即阿弥陀佛头部所放光明,在延伸过程中,绕成圆圈,形成旋绕的光明束,且光圈中刻画佛或佛国,如夹江千佛岩中晚唐第99龛、晚唐第137龛观经变等。据净土典籍记载,众生蒙受阿弥陀佛光明照耀,可获得消除垢障、救济苦难,并且寿终之后得到解脱的神奇功效,这也就是阿弥陀佛光明受到重视的原因吧。
流线形光明在观经变中较为常见,但阿弥陀佛光明转中刻画佛或佛国的表现目前仅见于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并对该地宋代造像产生了深远影响,或可看作巴蜀地区的地域特征。
夹江千佛岩中晚唐第99龛观经变光明转局部
观世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作为阿弥陀佛的胁侍,位于阿弥陀佛左右两边对称配置。二者坐在带茎莲蓬座或莲花台座上,身饰璎珞,身后浮雕桃形头光和火焰纹身光。一般而言,左胁侍菩萨为观世音菩萨,右胁侍菩萨为大势至菩萨(以造像为基准确定左右方位)。二菩萨协助阿弥陀佛教化众生,共同促成没有染污的纯净世界。
青神中岩寺中晚唐第26龛观经变右胁侍菩萨
阿弥陀佛在极乐世界说法,吸引了十方诸佛,以及无数声闻、菩萨等前来听法,赞叹阿弥陀佛不可思议的功德。十方诸佛乘云前来,诸天穿梭于天宫楼阁中,无数闻法菩萨密布于西方三圣莲座周围或莲枝之上,沉醉于法音中,姿态各异。还有菩萨凭借神通力,前来供养十方诸佛。轻盈的飞天在上方飞翔,欢快的舞者与伎乐在下方歌舞相伴,营造出一派热闹气象。这些无有诸苦、但受诸乐的众生与宏伟的建筑场景,以及清净的自然环境相结合,共同构成七宝庄严的净土世界。
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观经变飞天
六、未生怨图像分析
据南朝畺良耶舍译《佛说观无量寿佛经》记述,古印度王舍城的阿阇世太子因为前世所生怨恨,在现世做出弑父囚母的事情,习称未生怨故事。
未生怨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但图像所见集中表现如下情节:阿阇世太子受到恶友调达的教唆,将父亲频婆娑罗王幽禁在深宫中,并禁止群臣前往探望,企图饿死父亲。韦提希夫人在璎珞中偷放流食,前去探望频婆娑罗王。释迦派遣目犍连与富楼那前来为频婆娑罗王说法。阿阇世得知此事后非常愤怒,斥责母亲与沙门恶人勾结,以致频婆娑罗王多日不死。气愤之极的阿阇世拔起利剑刺向母亲,危急时刻,两位大臣挺身而出,劝阻阿阇世。在大臣的劝诫下,阿阇世心生忏悔,但仍将母亲幽禁在深宫中。被幽禁的韦提希忧愁憔悴,向耆阇崛山方向礼拜佛陀,请求释迦佛为其说法,令其往生极乐世界。
潼南南家湾晚唐第10龛观经变右下角未生怨
未生怨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迹与汉文化推崇的孝道思想相悖,在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中并未广泛流行,仅有7例观经变将之作为边带图像,设置在不起眼之处,其表现可分为简单与细致两种形式。
简单形式的未生怨图像,一般在观经变左右下角各雕刻一组有代表性的情节,例如仁寿牛角寨中唐第3龛、7龛观经变,以及潼南南家湾晚唐第10龛观经变。二者在右下角雕刻阿阇世持剑欲害其母,遭到二大臣劝阻的场景,在左下角雕刻韦提希夫人被囚禁在深宫中的场景。
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观经变未生怨局部
细致形式的未生怨图像,则往往在外龛或龛底采用连续方格刻画多个情节,实例有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以及安岳庵堂寺五代第21龛观经变等。一般情况下,未生怨图像在一个方格内刻画一个情节,但也有多场景共存在一个方格中的情况,例如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观经变。该龛在外龛左侧最下方的小格中,将频婆娑罗王被囚、韦提希夫人送食,以及沙门乘云前来说法这三个情节巧妙地安排在一个场景中,匠心独运,令人感叹!
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观经变未生怨局部
七、十六观图像分析
在韦提希发愿往生西方净土世界的请求下,释迦佛随即为韦提希以及未来世一切为烦恼所害的众生说清净业,讲授十六种观想极乐世界的方法,简称“十六观”,令未来所有修习净业的凡夫得以往生极乐国土。
十六观依次为一日想、二水想、三地想、四树想、五八功德水想、六总观想(亦称宝楼观)、七花座想、八想像、九遍观一切色想、十观观世音菩萨真实色身想、十一观大势至色身相、十二普观想、十三杂想观、十四上辈生想、十五中辈生想、十六下辈生想。据经典记载,修行者按照十六观次序一一观想,不同阶段可获得相应的果报。其中最大的果报就是可灭除观想者无量亿劫极重恶业与生死之罪,命终之后必定往生极乐世界。
仁寿牛角寨中唐第7龛观经变示意图
在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中,十六观作为边带图像分布在左右壁龛口处或左右外龛。按照布局差异,可分成莲茎填塞式与条幅格子式两种形式。
莲茎填塞式布局仅见于仁寿牛角寨中唐第3龛、7龛观经变,从右侧外龛最下方开始,呈半环绕式,经龛楣雕刻至左侧外龛下方,表现一至十三观图像。此种布局将韦提希、观想物、莲枝、莲叶等交织在一起表现。韦提希坐在莲蓬座上,背景是不断生长、分叉的莲茎,各观之间没有界限。
仁寿牛角寨中唐第3龛观经变
李巳生主编《中国美术全集 雕塑编12 四川石窟雕塑》,人民美术出版社,1993年,95页,图版九三
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观经变示意图
条幅格子式是十六观图像的常见表现形式,一格一观,一目了然。虽然每格空间较小(约20厘米见方),但观想者韦提希与观想物象特征明显,而且其中不乏雕刻精美者,例如潼南南家湾晚唐第23龛,以及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观经变等。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观经变之十六观图像既贴近经典内容又制作精湛,是巴蜀地区唐五代十六观图像的杰出典范。例如该龛十六观图像之第六宝楼观,在祥云之上刻画了一座完整的唐代寺院,而巴蜀地区其余实例仅雕刻一座简单的楼阁,为我们了解唐代寺院建筑的布局提供了宝贵的资料,难能可贵。又如第八想像观,阿弥陀佛坐在由莲池中生长出的带茎仰莲座上,上方装饰宝树,两边各竖立一座密檐塔。阿弥陀佛结跏趺坐,着通肩式袈裟,手施弥陀定印,头部大放光明并形成光明转。此观空间虽小,但人物特征明确,场景刻画细致,布局十分精妙。
潼南南家湾晚唐第23龛观经变
八、九品往生图像分析
众生发愿往生极乐世界,但因个人修行程度不同,往生的条件、接引的等级,以及经历的劫数各不相同。《观无量寿经》按往生者的品行高低,将之分成上、中、下三等,各等又细分成上、中、下三品,合为“九品往生”。那么,不同的往生情况在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图像中是如何表现的呢?
内江翔龙山唐代观经变龛
往生极乐世界的众生,以莲花化生的形式变成童子进入净土世界。他们有的攀爬莲枝,有的站在莲蓬上,还有的爬上天宫楼阁,惹人怜爱。上品上生者因品级最高,有时会得到突出表现,例如内江翔龙山晚唐观经变龛。此龛观经变在阿弥陀佛正下方设置一位面向阿弥陀佛、背对观者的童子。有趣的是,河西地区唐代观经变也在同一位置描绘同样的形象,如敦煌莫高窟盛唐第148窟东壁观经变,该童子旁还书有“上品上生”题记,表明其身份。
内江翔龙山唐代观经变龛局部
以条幅格子式配置十六观的观经变,在第十四至十六格表现九品往生图像。因空间有限,大部分实例在最后三格中各雕刻三朵莲苞,暗含九品往生之意,例如青神中岩寺中晚唐第26龛和夹江千佛岩晚唐观经变龛等。有些实例最后三格表现人物形象,如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观经变。该实例第十四格刻画一位勇猛的力士,代表上辈往生者。第十五格刻画一位女子,坐在莲花座上,身后浅浮雕一缕缕光束,代表西方三圣放大光明接引中辈往生者。第十六格浮雕布满莲包的莲池,仅一人莲花化生出来,合掌跪坐,代表下辈往生者。
邛崃盘陀寺唐代第3龛观经变宝之船
除莲花化生以外,宝船往生图像十分引人注目,可看作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的地域特色,类似图像在敦煌暂未发现。往生者乘坐宝船,划桨前行,或变成化生童子在船上嬉戏。宝船有大型楼阁船与小型龙舟两种,前者如邛崃盘陀寺中晚唐第3龛观经变,后者如大足北山晚唐第245龛观经变。
大足北山唐代第245龛观经变之宝船
在往生者临终之时,西方三圣及其眷属会前来迎接。青神中岩寺中晚唐第26龛观经变左壁中央即表现了此种场景,该龛左壁中部阿弥陀佛结跏趺坐在莲座上,周围眷属围绕,身后虹桥上二菩萨共托宝台,应是观世音和大势至菩萨,其后一菩萨高举长幡,呈现热烈的迎接氛围。
九、思想信仰分析
河西地区观经变多为石窟壁画,信众可以入窟观想或行礼忏,但巴蜀地区观经变为摩崖浮雕,开凿于深山密林之中或悬崖上,难以轻易到达或临近观看,且在观经变龛像前往往没有举行观想、忏悔或念佛等活动的场所,说明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龛的观想礼忏功能被弱化,推测其可能作为彼岸佛国净土世界的象征而存在。
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数量众多,且分布广泛,存在同一地点依据类同粉本同时开龛的情况。夹江千佛岩同一崖壁上即开凿3龛规模相当、内容相似的观经变龛,分别是夹江千佛岩晚唐第115龛、第132龛、第137龛。仁寿牛角寨和乐至报国寺两地也开凿两龛几乎一样的观经变龛。还有同一地点先后开凿不同图像的观经变龛,例如资中重龙山和荣县龙洞。这种开龛状况表明,当时信众对观经变龛像的需求量较大,大家都希望通过镌刻观经变龛像达到积累功德、将来往生西方净土的愿望。
夹江千佛岩晚唐第115龛观经变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西安美术学院著《夹江千佛岩》,文物出版社,2012年,图版一二六
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普遍开凿成内外双层龛,长、宽尺寸介于一米至四米之间。据题记显示,开凿一龛这样规模的观经变,需要耗费数月时间和巨额物资。观经变龛像由工匠班底镌凿而成,或以乡里为单位,僧侣主持,信众筹资,或以家族为单位,有经济实力者出资。可是,如此费时费力的观经变龛像,丝毫没有动摇信众发心开凿的决心,反而数量众多,分布密集,足以反映观经变图像与西方净土信仰在唐五代巴蜀地区的繁荣和普及。
乐至报国寺五代第5龛观经变立面展开示意图
有些观经变龛像在开凿时,与相邻龛像有一定的组合关系,其中较为常见的是观经变与千手观音的组合。二者有两种方式组合。一是突出观经变地位,即在观经变龛外开凿千手观音小龛,典型实例如乐至报国寺五代第5龛观经变,该实例在造像记中明确表明观经变与千手观音的组合关系。二是突出千手观音的地位,表现为观经变与千手观音龛相邻开凿,但观经变规模略小于千手观音。突出观经变地位的组合反映了信众期望来世往生西方净土的强烈愿望,突出千手观音地位的组合则体现了信众希望现世得到观音菩萨救济的心理。
巴蜀地区唐五代观经变龛像作为彼岸佛国净土世界的象征,不仅寄托着人们对现实社会的希冀,而且表述了信徒期望离苦得乐、试图来世往生极乐世界的愿望。
附记:衷心感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李静杰教授对本稿的精心指导!
来源:中国美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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