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电视四台从去年末（2002）就开始了一项20世纪最伟大演员的评选，面向所有的电视观众征集选票，评选结果揭晓，似乎全球影迷的品位跟我很一致，排名首位的是刚过63岁生日的阿尔帕西诺，其余排靠前的都是近十年来活跃在影坛的演技派明星，如罗伯特·德尼罗、安东尼·霍普金斯、杰克·尼科尔森、汤姆·汉克斯等。

阿尔帕西诺的戏路狭窄而单一，完全凭本色表演，而像丹尼尔戴刘易斯这样可以写进教科书且戏路广阔的影星却连前十都没有进入。究其原因可能是阿尔帕西诺所饰演的角色介于明与暗，黑与白之间，模糊了观众的道德信条和评判标准。人们喜欢的就是阿尔帕西诺正邪不分的灰色气质和他坎坷不平的演艺生涯。

人们认识阿尔帕西诺是从《教父》开始。他扮演的麦克尔对家族事业本不上心，却在家族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在餐馆里拔枪射杀索隆多和与之沆瀣一气的警察局长，那个场景中他战战兢兢而后如释重负的神情的预示着一颗巨星冉冉升起。《教父》是马龙白兰度的完美谢幕，也是阿尔帕西诺和罗伯特德尼罗的起点。两人在《教父II》中分别扮演麦克尔和年轻时的老教父，结果阿尔帕西诺一无所获，罗伯特德尼罗却拿到第一个小金人——最佳男配角，这预示着阿尔帕西诺的生不逢时。在此后的二十年间，阿尔帕西诺一直在扮演一些诸如流浪汉、黑社会、毒贩之类的小角色，他们无不生活在社会地夹缝之中，身不由己，没有亲情和爱情的归宿，他们阴冷狡诈但又带着些内心残存的人性和正义感，他们就像当年怀着美国梦到纽约谋生的西西里人一样，攥者几张皱巴巴的里拉从地头蛇做起，慢慢发迹。但这些角色让阿尔帕西诺的声誉每况愈下，被迫回到百老汇演音乐剧去了。直到90年代，年逾50的阿尔帕西诺久经历练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找到了自己的正确定位，一个迟到的时代才刚刚来开帷幕。

《教父III》把阿尔帕西诺重新拉回到聚光灯下，他扮演的麦克尔已是高处不胜寒，他试图通过慈善事业洗刷恶名，但发现白道远不如黑道那样有规矩，不得不又踏上复仇之路，他在神父面前忏悔，却改变不了黑道末路的凄凉，剧场外女儿替他挡了子弹，悲痛欲绝的麦克尔仰天长啸，额头上泛起的皱纹，脸盘上松弛的肌肉和那一声哀嚎引得无数人的同情也昭示着他的崛起！帕西诺善于出演黑帮老大，但他演绎的老大不同于罗伯特德尼罗扮演的西西里暴徒靠浑身的本领和胆量令人生畏。相反，帕西诺身材矮小，肌肉也不发达，脸上也没有狰狞的横肉，靠的就是表情和眼神所投射出的震慑力，和心有城府的狡黠，这种内暴的力量比手中的刀枪更令人望而生畏。盛名之下的帕西诺在《情枭的黎明(卡里托之路)》《忠奸人》中扮演的黑帮头目均是具有超凡的个人魅力，甚至让卧底警探萌生敬意（《忠奸人》）。

《女人香》给帕西诺带来迄今唯一一座小金人。扮演一位在黑暗中迷惘，历尽人生艰险，饱尝生命孤独，行为怪僻的盲人退役上校弗兰克的难度可想而知。弗兰克想在纽约住豪华酒店，开一开法拉利，跟漂亮女人做爱，然后用一颗子弹了断生命。对迷途中的弗兰克来说，生命的尊严就是物质和肉体的享受，当他在没有人会在酒里掺水的餐厅里留恋往返，驾着法拉利飞驰，引领弥漫着女人香的美女跳了一曲让四座惊叹的探戈，与一位据他说性感迷人的女人做爱之后，他的神情倦怠而哀伤，生命似乎就要在一次大肆挥霍后结束。片中有两个场景动人心魄：一个是弗兰克在与阻止他开枪自杀的查理进行挣扎扭打之际，终于爆发出了对生命的悲观呼号：“我没有生命！”、“我这里一片漆黑！”在生死之际，单纯的查理对他说，“来吧，反正我的前途也就这两天了！开枪吧……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一语惊醒了懵懂的上校。另一个则是在中学礼堂里，穷孩子查理被媚上的校长和富家子弟逼到墙角，要么出卖朋友上哈佛，要么守口如瓶回老家劳作。弗兰克在贝尔高中的礼堂里咆哮，把多年积淀的人生感悟一股脑倾泻出来，“我没有走正途，因为正途太辛苦了。但这是一条原则之途，通往人格之路！”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响彻在穹顶之下全场掌声雷动。经过一趟生命之旅，查理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弗兰克也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和尊严，结尾那位年轻的女教师说不定就是他的终生伴侣。

如今的阿尔帕西诺年逾花甲，却老当益壮，演技变得稳定而坚实。一年多来他连续出演《失眠症(Insomnia)》《西蒙尼(Simone)》《特工新兵(The Recruit)》《我知道的人(People I Know)》四部影片，迎来演艺生涯的又一高峰。阿尔帕西诺在《失眠症》中扮演身经百战的探员多莫，松弛的眼袋更显出在终日白昼的极地失眠的痛苦。在追捕嫌犯芬茨时，他在迷雾中误杀了搭档哈普，而这恰被芬茨作为要挟的砝码，多莫陷入芬茨操纵之中。误杀搭档让多莫很内疚，同时他又极力掩盖证据，在乱糟糟的胡同里狼狈而慌乱地销毁证据，双腿走起路像灌铅一般沉重，同时又要在当地警察面前故作镇静。此片中的多莫是不光彩的，他试图明哲保身，但又是不辱使命的，当他与罪犯对射身亡时，心理的弹簧终于无法承受巨大的张力而折断。而在轻喜剧《西蒙尼》中，阿尔帕西诺展示了过人的心理刻画能力，把导演的为名所累演的入木三分；在刚刚在内地上映的《特工新兵》中，阿尔帕西诺的戏份并不多，却成就了小生柯林法莱尔，片中他饰演的CIA训练官训练出了出色的特工却最终被己方射杀；刚在全美上映的《我知道的人》中，他扮演了肯尼迪时期的出版代理商人，《新共和》杂志给予很高评价……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阿尔帕西诺饰演的角色就是其人生的翻版。他是意大利移民，两岁时父母离异，他跟着母亲和外公过着艰难的日子，他不是光明的使者，而是在黑暗角落里发出的一个刚毅的声音，给人黑色的眼睛把世界看得更通透。他扮演双手沾满鲜血的黑手党老大反而让人颠倒了正邪的评判，失去人生尊严的弗兰克却给人对荣誉良心信仰的正确理解，多莫的殉职让人感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扮演黑色人物的帕西诺给他们融进了正气、仗义等白色素，在几乎要颠倒黑白的时候，又注入了内心脆弱、无助、孤独等悲剧气质，还原了一个承担社会与家庭双重压力的男人形象，引得无数女同胞垂青侧目。这就是阿尔帕西诺，一个身高只有167厘米的灰色影帝，一个命运坎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