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老 人
宁白
我喜欢与老人聊天。
不要嫌老人絮叨。经受了几十年历练的人生,进入晚境,被浓缩为他们的语言流露出来,你便能听出豁达、智慧和坦诚。有时,老人们的几句话,会让你沉思良久,像经历了一次思想的点拨。
有几年节假日探亲回家,总能见到几位母亲的老同事来探望母亲。已近90岁的老母亲,这一天非常开心,她的笑容也让我们为她高兴。有一次,趁她精神尚好,便问她:“为什么分别这么久了,她们还牵挂你,每年要来探望你?”母亲说:“有一位同事是童养媳,进厂后,我一直关心她、帮助她,她一直把我当亲姐姐对待;还有王阿姨在最困难的时候,把孩子寄养在我们家,你们都很熟悉的,她自然就一直感激在心里。”
母亲是在享受着情感的收获。她却说:“要真诚地帮助别人,不要想到回报。一想到回报,这种帮助从一开始就会不一样,就会计较。不想回报的帮助,会使帮助做得最好。这样的帮助,总会使人记住的。人都是有感情的。”
母亲让我懂得如何行善。
我从母亲的皱纹里读到的是暖意,而不是苍凉。
在我下乡的几年里,我老家一楼搬进了一位新邻居。是一对70开外的老夫妻,有一屋子挤得满满的红木家具。好像是大户人家被赶到了这里居住的。两老随意而好客。见我从黑龙江林场回家,有时闲得无所事事,便让我去他们家。走在挤得连走路都困难的红木家具间,我觉得二老有不凡身世。有一次饭后,老丈夫邀我坐下,突然说:“过几年我还会搬走,到时你要到我们新地方去玩啊。”当时我下乡在北地,神情沮丧。我问他,你怎么会搬到这里?他接着说的几句话让我至今仍没有忘记:年青人,人一辈子都会有几次磨难,要记住,即使跌倒了,受伤了,也不要去看自己的伤口,继续往前走,伤口看的时间长了,走路的时间就没了。
现在想来,当时这些话,究竟是说给我听还是他的自我表达,我仍然无法确定。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我知道应该怎样面对生活。
没过几年,两老果然搬走了。搬家时我没在家。问家人也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俩位有点神秘的老人,竟消失得这样无影无踪。
随着自己的年龄增长,怎么觉得无知的地方不少反多?这让我有点恐慌。孔子那句著名的“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并不能概括
每个人呵。在遇到了一位八旬老人后,似乎让我找到一丝宽慰。
那天相遇时,老人乐呵呵地要向我推荐报上文章,说是,有人喜欢青菜,有人喜欢萝卜,千万别强求。就象人与人之间交往,东有一帮,西有一伙,是因为各有所投。老人硬让我听他读了几句。这让我奇怪,这样一种很普通的道理,他怎么会有如此感触?
我大胆而又轻缓地问他,尽量避免伤着了他的自尊心:“您几十年下来,经历了这样多事,您觉得还会有很多生活的道理没有认识吗?”
他说:“是的,不会是生活的道理都已知道了。”
我恍然。有几许安慰,也有几许无奈。
人都是走在自己狭窄的小路上,大地之宽,有我们太多不认识的路径,即使一生也无法穷尽,只能奋力地走,又尽心地看,把目光投向更宽广的地方,使自己心灵充盈,步履坚实,任何自满和失望都是无知和没有必要的。
我尊敬这位老人的坦诚。
那些冷眼对待老人的“未来老人”,对老人的冷漠和鄙视,难道不是一次次对开启人生智慧的拒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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