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琦的诗:雪落在雪上19首
(2015-07-08 22:3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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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时光
这就是时光
我似乎只做了三件事情
把书念完、把孩子养大、把自己变老
青春时代,我曾幻想着环游世界
如今,连我居住的省份
我都没有走完
所谓付出,也非常简单
汗水里的盐、泪水中的苦
还有笑容里的花朵
我和岁月彼此消费
账目基本清楚
有三件事情
还是没有太大的改变
对诗歌的热爱,对亲人的牵挂
还有,提起真理两个字
内心深处,那份忍不住的激动
诗人
大雪如银,月光如银
想起一个词,白银时代
多么精准,纯粹。那些诗人
为数并不众多,却撑起了一个时代
举止文雅,手无寸铁
却让权势者显出了慌乱
身边经常有关于大师的
高谈阔论。有人长于此道
熟稔的话题,时而使用昵称
我常会在这时不安,偶尔感到滑稽
而此刻,想起“大师”这两个字
竟奇异地从窗上的霜花上
一一地,认出了你们
安静的夜,特别适合
默读安静的诗句。那些能量
蓄积在巨大的安静中
如同大地,默不作声
却把雪花变成雪野
逝者复活,这就是诗歌的魅力
一群深怀忧伤,为人类掌灯的人
他们是普通人,有各种弱点
却随身携带精神的殿堂
彼此欣赏、心神默契
也有婚姻之外的相互钟情
而当事关要义,他们就会
以肉身成就雕像,具足白银的属性
竖起衣领,向寒冷、苦役或者死亡走去
别无选择,他们是诗人,是良心和尊严
可以有瑕疵,可以偏执,甚至放浪形骸
也有胆怯,也经常不寒而栗
却天性贵重,无法谄媚或者卑微
遗孀
她们,被尊称为伟大的遗孀
在俄罗斯,这几乎是一种传统
被命运蹂躏,与爱人一起蒙难
伴侣死去,来不及柔肠寸断
逗留在世上,颠沛流离
只是为了,变成一支记录之笔
就像那些十二月党人的妻子
扑向丈夫,先在镣铐上印上亲吻
冰冻的岁月,危机四伏
必须动用全部的潜能
深夜,背诵亡夫的文章或者诗句
一遍一遍,警惕地回忆、整理
每一章,每一行,都是重逢
最熟悉的形貌、气息、声音
曾经的怀抱,一切扑面而来
遗孀,这是她新的名字
也是她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
如今她是有躯体和容貌的墓碑
至于曾家境优越,曾貌美如花
最好的年华遇到最出色的人
那一切,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
刻骨之爱。却已不仅仅是爱情
这幅员辽阔的庄严,大于国土
优美的小夜曲,伤痕累累
最终变成教堂的钟声
她竟然实现了丈夫的诗句
“双唇即便在地下也依然会嚅动”
苦难之书,却丰盈着一种生气
平缓,从容,像伏尔加河的流水
也像俄罗斯大地上,那种
随处可见的,茂密幽深的树林
这未亡人的心啊,浩瀚深邃,不知不觉
她已满树繁花,活着,却已是再生
大雪之夜,读一本回忆录
像乘坐雪橇,在天堂的雪原上穿行
久久地,端详着作者的肖像
她脸颊瘦削,她目光平静
这圣徒一样的女人,将这个夜晚变高
我庆幸在这里与她相遇
请允许,我用汉语悄声致意
谢谢您非凡的记录,这文字不朽
尊敬的曼德斯塔姆夫人,敬请安魂
风雪之夜看窗外
看车子像各种昆虫经过
看一对不怕冷的情侣经过
他们依偎着,像是彼此的部首偏旁
看一个醉汉摇晃着经过
三心二意,像一个正在拆开的汉字
看一张纸片瑟瑟地经过
看一顶破帽子擅离职守地经过
看北风经过
看月光经过
看2014年最后的时光
就这样悄然经过
再过些年,也有风雪之夜
我此时站着的这个位置
谁会在怅望。他或者她
能否想到,从前,一个平凡的诗人
心事重重,曾从这世上经过
想到这一幕,我举起手
算是提前,给后人打个招呼
真是奇异的梦境
真是奇异的梦境
我竟然梦见,一些从前的衣服
列队而来,簇拥着我
那上面飘浮着我自己的气味
像是有声音说,你好,主人
我们来找你,一直没有忘记
全是我从前喜欢的衣服
花色,样式,依然让我倾心
有的尺寸之小,让我惊诧
我曾有过那么纤细的腰身
它们与我亲密无间
熟悉我身体、生活一些隐秘的细节
它们沉默忠实,从不乱说
什么也不曾吐露
那些衣服让我在梦中动容
我和自己的过去猝然相逢
多少往事,在衣服中一一浮现
我甚至在那条蓝裙子里
翻出一张字条:江边,纪念塔下
不用急,我会一直等你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不再年轻。我的好时光
被这些衣服带走了
它们包裹着稚嫩、青春、光芒
一个女人饱满丰盈的岁月
优美地消失在尘埃里
如果回来,也只是在这沉沉的梦里
一旦醒来,就倏然消失
生活流程
从幼儿园到大学时代
熟悉的师生都说我“太有个性”
而今,我经常因无语而眼帘低垂
却会被认为是“随和可亲”
平庸的力量也可以水滴石穿
当初,多么不喜欢“妇女”这个词汇
如今坦然面对,前面还要相继冠以
“中老年”这般黯淡的前缀
那曾经有些爱我的男子
有的已成为友人,有的日渐陌生,
他们也都循规蹈矩地生活
分别是他人引以为荣的丈夫或者父亲
生活的惯性看似无意
却裹挟了太多的梦想和英姿
到最后,除去寥寥者信守依旧
多数人只剩下一声叹息,满脸倦容
黄昏的光线里
黄昏的光线里
父亲说我,长得
越来越像祖母了
他已不止一次这么慨叹
这个年过古稀的老人
竟是从女儿的五官上
不断见到逝去的母亲
唏嘘和伤感
苦涩在空气里弥漫
儿子对母亲的回忆
斑斓而丰润
最为深邃的思念里
有许多深藏于心的场景
有刻骨铭心的一切
祖母安息了,可她的神情
经常在我的面庞上回来
我的父亲,常常会在
这样的时候,怆然止语
不知他想起了什么
他不愿,与人分享那一刻
只是安静地,独自陷入沉默
两串珍珠项链
我将一串珍珠项链送给母亲
另一串送给自己
我想让晶莹润泽的珍珠
在我们母女的颈项上
有限地停留。我想满足
从前,母亲对珍珠项链的喜欢
母亲说这么老了,皮肤都松弛了
和珍珠不再般配。说到这里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让我想到
那些蚌中之珠,一粒一粒
也如同声声叹息的结晶
母亲,还是戴上吧
你已年迈,我也不再年轻
我们还会更老,最终化为烟尘
让这项链,默然地成为遗物
我带母亲来到镜前
让镜子打量,两代
佩戴珍珠项链的女人
这面镜子,有一种魔力
只要是我和母亲同时出现
我就总能看到,若干年前
一个小女孩儿稚气的神情
而她的母亲,彼时风华正茂
颈项光洁,双颊水润
她正在梳妆,脂粉之香
连同温婉细致的动作
让房间里弥漫起
一种柔软的,让人沉迷的气息
我最喜欢的这只花瓶
我最喜欢的这只花瓶
永远只装着
半瓶清水
有人奇怪 它是花瓶
为什么不装着花
我说,它装着花的灵魂
我经常出神的望着它
花就在我的眼睛里长了出来
动人而尊贵的花
就像童话里最美的公主
一经露面
就闪烁着震慑人心的光芒
有一天,我用它装满了雪
这是最没力气
在尘世开放的花朵
雪在我的瓶中化成了水
那伤心的凉
带着一种从天而降的纯洁
我的花瓶
它来历特殊
就像滚滚红尘里
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我的花瓶
举着我心中之花
在缺少美丽的现实中
隐姓埋名地开放
雪落在雪上
雪落在雪上
洁白覆盖洁白
一片雪花能活多久
它是否从人类的童年
一直洁白到今天?
有一个从前的我
戴着格子围巾
在镜框里的冬天微笑
那笑容羞涩而由衷
因为那是最初的约会
我正面对着
我爱的人
那个心旷神怡的冬天
我相信雪花来自天堂
爱情披着漫天大雪
自以为战无不胜
一切都成为过去
雪落的速度是那么缓慢
百年却成为一瞬
从一场雪到另一场雪
人生悄然转换
我像变成了一只鸟
正在看自己的羽毛飞翔
白菊
1996年
岁月从一束白菊开始
每天,用清水与目光为它洗浴
贞洁的花朵
像一只静卧的鸟
它不飞走 是因为它作为花
只能在枝头飞翔
从绽开之初我就担心
它打开自己的愿望那么热烈
单纯而热情 一尘不染
它是否知道 牺牲已经开始
我知道花朵也有骨骼
它柔弱却倔强地抒情
让人想起目光单纯的诗人
开放
这是谁也不能制止的愿望
从荣到枯
一生一句圣洁的遗言
一生一场精神的大雪
今夜 我的白菊
像个睡着的孩子
自然松弛地垂下手臂
窗外 大雪纷飞
那是白菊另外的样子
我居住的地方
我居住的地方
总被人们习惯地形容为遥远
遥远的东北,遥远的边城
遥远得像被各种喧闹和名堂
剩下的地方
很多地方依旧空旷而原始
空气中带着清冽的凉意
山谷里野兽出没
大江奔流,草木苍劲
冬天,披雪的山峰连绵逶迤
像人类的善行一样
独具静穆和庄严
我喜欢住在这个
容易被忽略,气温经常
让外地人唏嘘的地方
冷中之暖,洁白之上的绚烂
每年一度,凛冽大驾光临
看霜花把家安在窗上
看各种热闹,在远处上演
房门紧闭,我用藏起来的力量
变成文字的小火苗
一点一点,写暖自己
而后,坐拥寒冬
看漫天大雪里,那些
茫茫的日子,茫茫的人群
茫茫的心事,茫茫的怅惘
跟着一只蝴蝶飞翔
在青海
我颈上的银蝴蝶
忽然就不见了
失落 无奈
因为有太多美好绵长的回忆
在那蝴蝶之上
诗人树才说
那个拾到蝴蝶的 也许是个小姑娘
想想看 她会多喜欢呵
这样说的时候 他的声音动人
他大眼睛的妻子在他身旁
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我的朋友多好
手指轻轻一抬
就让迷茫之人
看到了另外的方向
起风了
风吹油菜花明黄的丝绒
风吹青海湖湛蓝的绸缎
这么好的风
也一定在吹拂一个目光清澈的女孩
她辫发黝黑 面颊绯红
颈上忽然飞来的一只蝴蝶
正闪动银质的光芒
小小蝴蝶 机缘玄妙
通灵一样 它找到了一个
正在渴望飞翔的人
一切相得益彰
少女的心事 纯银的翅膀
我还想 把我佩戴时曾有过的愉悦
把一个经历沧桑之人的祝福
一并送给 那个女孩
多好 素不相识 从东北到西北
我们两代女人
跟着一只蝴蝶飞翔
野花谷
这是多数人从未见过的景象
满山遍岭的野花
开放得触目惊心
如果绽开是一种动作
这野花的动作可以说是激烈
人迹罕至的大兴安岭深处
这片野花盛开的地方
把春天举到了极至
向导神秘地发问
你们猜这里埋葬过什么?
淘金的汉子和穷苦的妓女
一样的背井离乡
粗劣的烟草和粗劣的胭脂
绵长的乡愁和绵长的悲伤
男人和女人
最后
变成墓地荒凉
当年粗糙地活
潦草地葬
如今,魂魄变成野花
隆重开放
那样的活过一次
这样的再活一场
野花谷
奇香弥漫
让人断肠
这么静
——拜谒腾冲国殇墓园
这么静,静得悄无声息
三千多个隐去身躯的人
从士兵到将军,按生前部队排序
仍旧是一支队伍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子弹
有怒火、血性,爱恨情仇
三千多座墓碑,默望着天空
这么静,静得让我相信
这里一定发出过巨大的声音
某个雷雨之夜,或许
三千多个声音会一起呼唤
喊疼,喊彼此的名字,喊未了的心愿
喊故乡,喊妻儿,喊至爱亲朋
喊得雨水滂沱,喊得星光颤抖
喊出如此空旷而怆然的,一片寂静
山顶之风
没人看见过它,它却如此真实地
存在。像一种思想
这无形之物,此刻
正温柔如丝绸的手帕
但它到底是风啊,不可测
只要它想,就会把那些
被形容为坚不可摧的事物
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山顶之风,此时
正俯身在一朵最小的花上
不知道它们交流了什么
只见那朵花心醉神迷
正欲竭尽全力地盛开
直至粉碎
一个人一生总该大错一次
一个人一生
总该大错一次
错的悔青了肠子
错的狠,记得深
这样错了之后,会如梦初醒
会知道许多事情的真相
最亲的人,最珍贵的事物
最该弥补的,最深的悔恨
当然不会,了无痕迹
你自己知道
眼睛里的清澈
是被哪件事情带走
那些白发,因为什么生出
最重要的是
你会成为自己的遗址
你将不断温习
那叫做疼痛的两字
哪种是疼,哪种是痛
我们和我
有许多时候,不同的人
代表了我、包括了我
从少年至今,很多隆重的
看上去盛大或是严肃的场合
庆典中,会议里,报纸上
我,被铿锵有力的代表
我们满怀着——我们信心百倍
我们,就是全体,不由分说
我们幸福,我们斗志昂扬
我们领会或者贯彻,姿态奋勇
我们,我们,我们
从来没有任何人
代替我难过。这是独享的
我所看见,我所听到
我所经历的,一些痛楚
必须独自体验。那种从心脏
到毛细血管辐射的感觉
无法用语言,一一精准地记录
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悲伤袭来
当你把变碎的自己,重新整合
那不再是我们,那真实的
切肤之痛,那是我的感受
是我,我自己的我,我本人的我
一只笔
扔掉一只写坏了的笔
三分钟后,我若有所失
又把它拾捡回来
一只普通的,用了两年的笔
黑灰相间,书写流畅
帮我在纸上留下汉字
在我的生活里留下痕迹
这支笔精力旺盛
从不萎靡或困顿
它知道我的一些底细
常和我一起,夜不能寐
尤其今年,它随我去过北欧
在瑞典,我坐在海边
刚写下“那些海鸥”
它们就忽地一下朝我飞来
以至于我不敢再写下去
我是那样的人——
并不期望愿望全都实现
我习惯了等待、失望和不停地幻想
现在,这支笔,我个人的文物
我将把它自行收藏
许多年后,它会被谁信手一扔
没有关系,那时,我早已经
被命运扔到了更远的地方
来源:《诗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