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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诗化之词 第一讲

(2016-06-29 20:5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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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新作

词之美感特质的形成与

古籍整理

第二章 诗化之词

叶嘉莹

本章以李煜、苏轼、辛弃疾三位作者的作品为例证阐述了诗化之词的特征。诗化之词虽然已回归直接自叙的主体性,不再像歌辞之词那样仅仅是在娱乐时为歌女而写,但其佳作仍然保留了歌辞之词的那种低回婉转的口吻姿态和幽微要眇富于言外意蕴的特殊的美感。

第一讲

李煜把自己生命中最深切的感受写进了词,而且竟能以他个人所遭遇的悲哀痛苦使读者感受到千古人类共同的悲哀痛苦,所以王国维说他的词是“以血书者”,并说他的词“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

前两次我们讲了晚唐五代的几位词人:温庭筠、韦庄和冯延巳,我把那一类作品划入“歌辞之词”的范围。这次系列讲座的总主题是词的美感特质,以前两次所讲是“歌辞之词”的美感特质。很多人以为讲晚唐五代的词,为什么你没有讲最有名的一位作者李后主呢?因为,我要把李后主的词归纳到第二类——我称之为“诗化之词”的美感特质。

很多人谈词,只是泛泛地称之为“词”,甚至于诗、词都不分,因为诗、词都押韵,都是美文。其实,诗有诗的美感特质,词有词的美感特质,而且不同类型的词有不同类型的美感特质。我从开始第一讲就说过,词的兴起是一件很特殊的事情,与诗不同。诗是言志、抒情的;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诗人所写的,是他自己的感情、感受、思想、意念。可是词不是,词在开始的时候,就是写给歌女来唱的歌辞。而我所说的“词的开始”,是指词印刷成书,流传在文士之间的开始。当然,更早期的词,我也说过,那是敦煌的曲子。但是敦煌的所谓“俗曲”,一般士大夫认为它的语言鄙俗、浅陋,没有流传的价值,所以从来不把它印刷出来。一直到晚清,在敦煌石窟之中,才发现这些词的写本,才发现原来在唐朝的时候,就曾经流传过这样的俗曲。可是后来,自五代以后,一直到明朝以至于清朝的前期,都没有看见过这一类的词,他们所看见的第一本词集就是《花间集》。

我说过,《花间集》的编选有一个特殊的目的,就是给诗人文士编了一本歌辞的集子。我们上次引过两句《花间集》的序言:“庶使西园英哲,用资羽盖之欢;南国婵娟,休唱莲舟之引。”——当那些诗人文士们在西园赏花、饮酒、游乐的时候,这本集子所收的是给歌女唱的文人诗客的歌辞。这些歌辞是不必叙述作者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的。

我上次也曾经引过一段宋人笔记里的话,说是释惠洪的《冷斋夜话》曾经记载了一段故事:当时有一个佛家的大师对黄山谷说:“诗多作无害,艳歌小词可罢之。”黄山谷说“空中语耳”,这是空中语,这不代表我黄山谷的思想感情,不是言志的,是歌辞之词。所以温庭筠所写的“小山重叠金明灭”,韦庄所写的“红楼别夜堪惆怅”,冯延巳所写的“谁道闲情抛掷久”,那都是歌辞之词,是交给歌女去唱的。

我们知道,李后主喜欢歌舞宴乐,熟悉词的曲调,但我没有把他晚年的一些词归到“歌辞之词”里边去。因为经历了破国亡家这一份惨痛的经历之后,凭他对歌辞音乐的熟悉,很自然地就把自己破国亡家的悲哀写到词里边去了。那个时候,他写的虽然也是可以配合音乐歌唱的歌辞,但已不是“空中语”,已不只是写来给歌女去唱的歌辞,而是他自己在抒情言志。那是什么?那是诗篇啊。也就是说:虽然形式上是词,内容却是作者自己写自己的思想、感情、遭遇、意念了。所以,我把李后主归纳到“诗化之词”里边,把他作为向“诗化之词”转折的一个开始。

那么后来发展下来,写“诗化之词”最有名的作者就是苏东坡,还有辛弃疾。我们讲“诗化之词”要讲的就是这三位作者。第一首,我们先看李后主非常有名的一首歌辞,这也是大家都很熟悉,很多人能够熟读成诵的《虞美人》。

他说:“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可能这个字幕写的是“问君都有几多愁”,有的版本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大家都说这首词是好词,前人对它有过不少评语。清朝非常有名的一位词学家陈廷焯在他的《云韶集》里边评过这首词,他说:“一声恸歌,如闻哀猿,呜咽缠绵,满纸血泪。”

这是李后主的词,他的词何以好呢?还有人评论李后主的歌辞,最有名的当然是王国维的《人间词话》。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王国维是一个有眼光的人,他不是泛泛地评说一位作者、一篇作品的好坏,他是真的掌握了要点。他说:词到了李后主眼界才开阔,感慨才深远,就变“伶工之词”,就是“歌辞之词”变成“士大夫之词”,就是“诗化之词”了。所以王国维虽然没有像我这样说明,说是从“歌辞之词”变到“诗化之词”,但他的意思是如此的。那么这首词何以好呢?

王国维还说过一句话,他说:“李后主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李后主每天耽溺在歌舞享乐之中,把一个国家送到灭亡,他有什么释迦基督的拯救世人的这种伟大志意呢?没有,可是王国维说李后主有释迦基督担荷人间罪恶的意思。按照宗教来说:李后主本人就是罪人,他担荷人间什么样的罪恶?可是释迦牟尼佛教说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要拯救所有的罪人;基督说:“我为世人的罪恶钉死在十字架”,我负担的是世人的罪恶。李后主就是罪人,他不能负担我们世人的罪恶,可王国维这样说,就是因为李后主写出来的,其实不是世人的罪恶,王国维用“担荷人间罪恶”来说,他是借用释迦牟尼的佛教的话。李后主所担荷的不是人间的罪恶,而是人间所有的悲哀,人间所有的痛苦、无常的悲哀。我们人类共同的悲哀是什么?是无常——生命是短暂的,一切在变化之中。李后主的词,就能写出这种无常的变化。

你看这首《虞美人》,它说“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两句织成一面大网,把我们所有的人都网在他的网中了。我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真是,每年有春花开,每年有秋月圆,年年花开,年年月圆,春花秋月何时了?每年中秋,我在南开大学跟我的学生们一起过节;每年春天,我回到温哥华,我上次说的,温哥华“春城无处不飞花”,我每天开车去学校,道路旁边有很多花树。我在路上看到那樱花树,它长叶,它含苞,它开放,再到“一片花飞减却春”的零落,春花秋月何时了?我到现在每年也看到春花开,每年也看到秋月圆,往事知多少?我现在82岁,有过多少往事?你们今天看见我站在这里,以为我一生都是顺利地度过来的吗?都是养尊处优的吗?完全不是,我一生经过了多少物质上的、精神上的、感情上的、生离的、死别的,种种的痛苦!“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这两句话,把我们所有的人类都打进这个大网之中了,他担荷的不是人间的罪恶,是人间的痛苦。

“小楼昨夜又东风。”亡国之后,李后主被赵宋俘虏,带到北方囚禁起来,他住在一个小楼之上。昨夜又东风,东风是春天的风,春风又回来了,这句呼应了第一句的春花。“小楼昨夜又东风”,可是李后主,他虽然没有活到我的82岁,但是他身经了破国亡家的惨痛经历,他的故国就“不堪回首”在“月明中”了。

李后主还写过其他的词,他说:“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一晌就是那么短短的一会儿,我梦中仍然有我当年在故国做君主时的欢乐,现在亡国成了阶下之囚,“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你会发现,我们讲的是美感,不是道德,不管李后主的道德如何,我们讲的是其词的美感,而这两句,我不但说“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写尽了我们人类所有无常的哀感,而且你要知道,这几句话都是两两的对比:“春花秋月何时了?”永远在轮回,春天每年的花开,秋天每年的月圆,这是永恒的,是宇宙不变的那一面;“往事知多少”,是我们人世的无常,是变的那一面;“小楼昨夜又东风”,是宇宙永恒的不变的那一面;“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是变的那一面:一个是不变,一个是变的,一个又是不变,一个又是变的,就这么两两的对比。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李后主在南唐时的歌舞台榭,都是“雕栏玉砌”——那雕刻着花纹的阑干,那白玉石的阶砌。我曾去江南游历过,来到南唐的故国所在,到过南唐中主的读书台。一直到我去游历的八十年代,雕栏玉砌依然在,我当时曾看见一道阑干,他们说:这是南唐的中主读书台的阑干。阑干是石头的,石头是没有生命、没有感觉、没有感情的,它是不变的。“雕栏玉砌应犹在”,可是人呢,“只是朱颜改”。李后主少年的时候,当他做君主的时候,那是多么美好的日子!他还曾经写过一首小诗:

风情渐老见春羞,

到处芳魂感旧游。

多谢长条似相识,

强垂烟穗拂人头。

我年岁老了,我的衰颜如何对那树上的红花?所以“只是朱颜改”,人都是走向衰老的,于是“风情渐老见春羞”,这是李后主的诗。所以你看,他前面六句都是两两的对比,都是永恒与无常的对比。人本身是无常、无可奈何的,在这种无常的人世之中,你的往事你的年华,你美好的光阴和感情,一切都消逝了。天下惟有你的年华永远不会回来,“问君能有几多愁?”在这种对比之中,我们每一个人,你生在无常的人世,有多少哀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是滔滔滚滚的,是李太白说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是往而不返,永远不回头的,是“东逝水不复向西流”,这是李后主的一首词。

因为今天要讲三个作者,苏东坡、辛弃疾都有很多词要讲,所以我们现在只简单地看李后主的两首词,还有他更短的一首小词——《乌夜啼》,我们还是先把这首词读一遍: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林花谢了春红”,李后主的词真是好,你不用雕章琢句,不用咬文嚼字,人家就用这样的浅白直率的语言,写出来他内心的深悲极痛。所以王国维曾经赞美过李后主的这首词,他说:“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他说:一切的文学,我最喜爱的是用血写下来的。有人只看到表面的文字,说王国维这种评语不大恰当,说小词里边大半都只写到泪,没有写到流血的。冯延巳的词,“泪眼问花花不语”,说的是泪,哪里写到流血了?没有战争哪里有流血?可是为什么他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血是你的生命,你是真正用你的生命写出来,不只是用文字写出来的。不是咬文嚼字,不是雕章琢句,是把你内心真正的感情、真正的生命写出来。

我的学生都知道我常常说两句话,我说凡是伟大的诗人,像屈原、杜甫、陶渊明,都是用他们的生命写作他们的诗篇,用他们的生活实践他们的诗篇的。所以王国维说“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他用他最真诚、最深切的一份感情,不是那不关痛痒的、模糊冥想的感情。

就这么简单的六个字:“林花谢了春红”,真是写得好!“林花”是满林的花,不是只有一片花,不是只有一朵花。满林什么样的花?是春红,最美好的季节,最美丽的颜色。可是正如杜甫说的,“且看欲尽花经眼”,满林的花都凋谢了,你留得住吗?你留得住一朵花吗?你一朵也留不住。尽管它在最美好的季节开出颜色最美丽的花朵,但你留它不住啊。不是因为它不美,它才零落,它是最美丽的、最美好的,可是它毕竟零落了,它终于要零落的。“林花”的“林”字真是用得好!“春红”:美好的季节,美丽的颜色,他真的掌握了那个要点,而中间的“谢了”两个字,你看这是多么浅俗的两个字:“谢了”,“林花”是“谢了春红”,“谢了”这两个字包涵了多少无可挽回的悲哀!谢了,就完全谢了,你再也留不住它了。

“林花谢了春红”,这是我眼睛所看见的;然后我心里边所想的呢?“太匆匆”,为何这么快花就零落了?我说过我在温哥华曾看到路旁花开,早晨开车去学校时树上还是刚刚开出来的花,下午回来地上却已是零落的花瓣。温哥华天气很好,那里的花还是慢慢地每天落一点。1984年秋季我在北师大教书,那年我是带我女儿回来的,我教诗词,她教英文,我们就住在友谊饭店。友谊饭店的院子里有很多榆叶梅的花树,春天的早晨,我们俩一起吃完早点去上课,出门一看:哎呀!我们住房前面的一棵榆叶梅开了满树的花,非常好看。但是我们都要去上课,我就跟我女儿说:咱们下午回来给这里的花照一张相。偏偏那天就起了卷地的狂风,你要知道我们北方那种尘土飞扬的狂风!所以下午再回来,已是面目全非。所以,花的生命是短暂的,可就在这短暂的生命中要经历多少的摧伤!如果说它只有三天的生命,三天中你给了它风和日丽,给了它天晴日暖,你对得住这个花,对得住它的生命,可是没有啊,就是那天早晨我们刚刚看到满树花开,下午就面目全非了,所以是“太匆匆”,为什么这样匆忙?美好的生命为什么这样短暂无常?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他说:我无可奈何,天生来外在有这么多摧毁的力量——大自然的、人世间的,你处处遇到多少摧毁的力量,早晨有阵阵的冷雨,晚上有阵阵的寒风。而它早晨有雨就没有风吗?晚上有风就没有雨吗?你要知道在诗歌里边凡是像“朝暮”、“春秋”这样两两对举的,都有包举一切的意思。“朝来寒雨晚来风”,他所包举的是朝朝暮暮的雨雨风风。你看他就这么短短的三句:“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包举了我们人类多少的悲哀。人类不只是无常——太匆匆的无常,而且这么短暂无常的生命之中,充满了多少挫折、多少痛苦、多少灾难!你无奈,无奈那“朝来寒雨晚来风”。

下片他说:“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花上有风雨,每滴雨点滴落在红色的花朵上,就好像女子胭脂脸上的泪痕,所以是“胭脂泪”。他用“胭脂泪”三个字把花与人结合在一起了:那鲜艳的红花上的雨点就像美丽的胭脂脸上的泪痕。“胭脂泪,相留醉”,每一朵花都像在跟我说话。我们说“花解语”,每一朵花都像在跟我说话,每一片红色花瓣上的雨点都像是擦着胭脂的美人面颊上的泪痕。“胭脂泪,相留醉”,它就留我:你既然爱我这样的花,为什么不为我再喝一杯酒呢?我们上一次讲冯延巳的词,说“日日花前常病酒”;杜甫说:“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今天的花就要落了,你不要推辞,再为它喝一杯酒吧。因为明天你就是愿意为它喝酒,那花也不存在了。“胭脂泪,相留醉”,它要我为它再喝一杯酒,为什么?“几时重”,明天它就不在了,你再想为它喝一杯酒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上次讲冯延巳的词时也说过:今年的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王国维写过两句词:“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你看今年的树上虽然再开花,可它已不是去年枝上那一朵了,那一朵花在世界上永远消失,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在我们讲课的期间,2005年1月15日晚上七点半钟过去以后,宇宙之间永远再没有这一刻钟了。“胭脂泪,相留醉”,你记住,永远不会回来了。所以他最后说,“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人生,不用说你遇到很多挫折痛苦,种种的不幸,就是无常本身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最大的悲哀,无可奈何的。所以王国维说后主的词,真是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悲哀的意思。王国维还说:“词至李后主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就是说从词的演进来看,李后主所写的是个人破国亡家的悲哀,但因为他有这样敏锐的感受、这样多情的心灵,所以他能以个人一己的遭遇和感受写出我们人类所共有的悲哀和感受。

詹安泰也是近代的一位词学家,他有一本书写李李煜词,在前言中说:后主词所写的具体内容也还是个人的感慨、个人的感触、一时的现象,是他偶然看到花落,看到“林花谢了春红”,感到“小楼昨夜又东风”,这是他一个人的感受,一个人的遭遇,然而他的概括力很强、很广大,所以他把我们所有的悲哀都写进去了。这是诗,用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生命来写作的诗歌。

我们下面就来看另外一个有心把“歌辞之词”诗化起来的作者——苏东坡。

所谓“诗化”,就是诗人用抒情言志这样的写法来写词,而不再是写给歌女唱的歌辞,是写我自己的生命,写我自己的悲哀、我的遭遇、我的生活。后主词虽然诗化了,可李后主是无心的,因为以他那种锐感深情的个性,遭遇到破国亡家的悲哀,自然会有这样的转变。所以说“词至李后主眼界始大,感慨遂深”,是由于他自己的遭遇,自然而然得到这样的结果,他没有一个理智上的反省,说“歌辞之词”都是写美女跟爱情,我现在要改变了,我要写人类的无常,他没有,他李后主是一个没有理性反省的一个人。而我们现在要讲的第二位作者,那是真正出于作者自己的本心,是有心要把“歌辞之词”诗化起来的一位作者,那就是苏东坡了。

苏东坡是有心要把词“诗化”起来的一位作者,在讲他的词之前,我先要讲有关东坡的一些小故事。李后主沉溺在悲哀痛苦之中,往而不返,他落下去再也不回头了;苏东坡不然,他是一个有反省有反思的人,不但有反思,而且有觉悟。你在世界上生活,你只有你的聪明吗?你只有对于现实之中物质的利害的分辨能力吗?你有没有对人生超然的觉悟?苏东坡对于人生真的有一种旷观的觉悟。我没有时间讲历史,也没有时间仔细介绍苏东坡的生平,我只能简单地说有关他的两个故事。

《宋史》里边当然有苏轼传了,传上记载了两个小故事。一个故事说,苏轼小时候跟他母亲读书,他父亲当然是苏洵苏老泉,我们说是眉山的苏家。苏洵也喜欢读书,文章写得也很好,常常到各地去游学。古人说,你要历览天下的名山大川,要多见一些大师的人物,看一看人家的风度,人家的襟怀,所以读书人常常要出去游学。游学既要游览山水,也要拜访人物。苏洵去游学,苏轼留在家里边,由他母亲程氏来教他读书。当然,中国旧时所有的读书人都是从经史读起的。他有一天读到《后汉书》,看到其中一篇范滂的传记,传记上记载说,范滂这个人从年少的时候就有“清节”,他从小立身处世,就有这种“清节”——不同流合污的一种节操。而在东汉末年桓帝、灵帝的时候,天下混乱,桓帝时冀州有盗匪作乱,皇帝就授命范滂做清诏使,去巡视叛乱的地方。记载说范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

我们上次也讲了,“歌辞之词”虽然都是给歌女写的歌辞,为什么很多词学家都从小词里边看到什么寄托啦,有什么理想啦,为什么?我说过,中国有一个士的传统,士就是读书人,这从春秋时代就有了,“士志于道”,“士当以天下为已任”,文天祥说的:“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你读了圣贤书,你有没有圣贤的志意?你学到了什么?古人读书不是只为拿文凭,不是只为拿学位,不会只为评等级,他真的是为了自己的修身做人,所以荀子的《劝学》说你是“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行乎动静”,这是古人的读书。

范滂从少年时代就有这种保持自己不同流合污的操守,那次他所受的诏命是要平定盗匪的叛乱,所以就“登车揽辔”上了车,拉住马缰绳,“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说我范滂不去则已,去了一定要把那个地方治理好,他有这样的志意。可是,事不可为,由桓帝而灵帝都是宦官专权。我现在来不及讲历史,可大家要知道:东汉发生过“党锢之祸”,那些宦官迫害了很多主持清议的党人,范滂也被牵累进去了。将要被捉拿时,他对母亲说:我现在要辞别老母,不能够尽孝了。他母亲就说:一个人岂能够既有令名,又有富贵?你不能够既有一个品节美好的名声,还要贪图富贵享乐的生活,天下事情不能够两全。有人说这是道德的“二律背反”,是善还是恶?你是遵从道德正义的一面,还是依从你自己的私心私利呢?所以范滂的母亲就说:你不能够既有令名,又有富贵,你去吧。于是范滂就走了。

东坡那时候还很小,但他读了这一段时很受感动。天下人很奇怪,有人读书是不受感动的:他只用脑子,不用心灵,也没有感情,只是为了考试。只要明天考试答对了能多得一点分数,得到什么奖升了什么级就好,他根本不想书里边讲的是什么道理,所以人的读书是不一样的。同样在一个教室里读书,每个人所得也各不相同。当苏东坡读到范滂传这一段历史时马上就问他母亲:我将来要做范滂,您会做范滂的母亲吗?也就是说:如果将来在正义与私心不能两全的时候,我为了正义要有所牺牲甚至于牺牲生命,母亲也能像范滂的母亲那样支持我吗?他母亲程氏就说:如果你能够做范滂,我怎么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呢?这是苏东坡的一面,终其一生,不管他在北宋的党争之中经过了多少挫折苦难,回到朝廷他一定是关心朝廷和人民的利弊,应该说的话他一定会说的;他就是流放到远方,只要对当地老百姓有利的事情,他也一定尽心去做的。

有一次我跟一个同学谈起周邦彦与苏东坡的不同之处:都在党争之中,苏东坡所想到的是国家和人民,周邦彦到后来就只想保全自己,所以他少年时从太学生升到太学正,从学生一升就升到主管。经过党争之后,他就绝口不言,再也不说什么话了,为什么?要保全自己,这就是两个人的作风迥然不同的地方。

我们刚才说苏东坡小时候跟他母亲读书。读到范滂传,马上就有了志意被激发的感动。等他稍微长大一点,就自己读书,读到庄子,他非常兴奋地说:“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他说:我从前对于人生有一种体会、一种看法,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现在看到《庄子》这一本书,真是说到我心里边去了。

我们没有时间讲历史,也没有时间讲庄子,我都是讲故事,《庄子》里边也有两段小故事。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有很大的不同:西方哲学都是思辨,而中国这些思想家的哲学一个一个的都是故事和寓言。《庄子》就讲了很多小故事,有一段故事很美,它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藐姑射”是相传中的一座山,庄子说那山上有一位神人,这位神人如何?“肌肤若冰雪”,她的肌肤之光莹、洁白就跟冰雪一样;“绰约如处子”,她的身材之美好就如同处子一样的美丽——是这样美丽的一位神人。

而且这位神人还不只是容貌的美丽,她如何能保持她的“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庄子》说:“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就算世界上发了大水,一直到天那么高,她都不会被水淹死;非常干旱燥热的天气,那些金属和石头都被晒软了,熔化了,土山都焦了,而她居然不感觉到热。

这当然是神话了,你看东南亚的海啸,怎么能“大水稽天而不溺”呢?当然统统都溺了,所以《庄子》所写的是神话的寓言,就是说在如此痛苦的灾难之中,你怎么居然没有受伤呢?

我曾经写过一首小词:

谷内青松,苍然若此,历尽冰霜偏未死。

山谷里边有一棵松树,当所有草木都黄落凋零之时,它还是那么青翠,为什么?怎么会历尽冰霜,居然没有死?陶渊明说的:“苍苍谷中树,冬夏常如兹,年年见霜雪,谁谓不知时。”他说:你看见谷内的松树如此之青苍,树叶都没有凋落,你觉得它冬夏常如此。夏天叶子是绿的不奇怪,为什么冬天它的叶子还是绿的?你以为这棵松树没有经过霜雪,所以不知霜雪?而陶渊明说,“年年见霜雪”,它不知经历了多少冰霜雨雪的打击,“谁谓不知时”,谁说它没有经过,为什么它经过摧伤而仍然能够保持不变呢?这就是《庄子》说的“藐姑射之神人,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你如何在挫折苦难的人世之中保全你自己一份逍遥自得的心情和境界?你怎么保持?

《庄子》还讲了一个寓言,说“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他说列子能够乘风而行。我们都乘车,他是乘风,驾着风走的,当然,如果我们能够风一吹就走,我就能从天津飞回温哥华,那再美妙不过了。可是,“犹有所待者也”,他还是要等待,等待一个外力,等到有风他才能起来,才能飞走。没有风呢?没有风你飞不飞?所以列子“犹有所待者也”。

你能不能做到无待于外,而是足乎己?你自己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心里边有一个主持?为什么儒家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为什么你永不改变呢?你有一个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支撑。如果用西方人文哲学家马斯洛的说法,他有一种自我实现的精神。你如何在人世的种种的遭遇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能够宠辱不惊吗?

为什么儒家说“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富贵的时候,你仍然是你自己;贫贱的时候,你也仍然是你自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一种境界,一种逍遥自得的境界。而苏东坡读到《庄子》,他说“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所以苏东坡在他的作品之中表现了他对于人生的一种体会,一种觉悟,一种超然的旷观。

可是,我说超然旷观还要分别一点,就是很多人说我现在超然旷观,我什么都不在乎,这个我也不在乎,那个我也不在乎,于是不问黑白,不关痛痒——世界上其他的事情,社会的、他人的死生祸福都不关我的事,并且以为这是“不动心”,其实这简直是“无心肝”之人。你如何在这种超然自得之中,保持你不死的心?这是苏东坡之所以不以个人的得失为悲喜,在朝廷仍然关心国家的政治,被放逐在外地也要关心当地人民的生活:我的心没有死,但是我超然了。

苏东坡写过一篇《超然台记》:我不以自己的得失为悲喜,这就是所谓的超然。他的词里边就表现了这样的精神。而且苏东坡的词之“诗化”,是有他自己的认知和觉悟的。我们现在念他一首小词——《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好,下一次我们再讲这首词,现在就结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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