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性灵说 第一节 性灵说之前驱
(2016-06-22 22:5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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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性灵说
第一节 性灵说之前驱
第一目 黄宗羲
郭绍虞
在随园以前,其论诗足为性灵说之先声者,约有三方面:其一,受时代的刺激,以诗为抒写性情之具者,如黄宗羲之论诗是;其二,由神韵说之反动不欲以空灵欺人者,如赵执信之论诗是;其三,由七子格调说之反动而仍衍公安之余绪者,如尤侗之论诗是。
由诗论言,黄梨洲比顾亭林为透澈。亭林所言,不过论诗之旨与诗之用而已;他虽能探诗之本,但未能蠲除功利的见解。所以甚至说:“诗不必人人皆作。”——“尧命历而无歌,文王演《易》而不作诗,不闻后世之人议其劣于舜与周公也。”(《日知录》二十一)这固然是有为而发,特意欲矫正明人习气,然终觉超出了诗论范围之外。
梨洲所论,则一方面本儒家之见地,一方面阐诗道之精蕴,独能免于道学家与诗人之习气。他所下诗的定义,谓:“诗也者,联属天地万物而畅吾之精神意志者也。”(《文定四集》一,《陆鉁俟诗序》)易以现代用语,即是运用一切客观的事物,而畅达吾主观之性情。客观的是宾,主观的是主,客观的是下药的引子,主观的才是药。所以他又说:“夫诗者哀乐之器也。”(《文定四集》一,《谢莘野诗序》)无论是哀是乐,总之,是精神意志之表现。所以他又说:“为诗者,亦惟自畅其歌哭。”(《文约》四,《天岳禅师诗集序》)其《寒村诗稿序》中有一节说得最为透澈:
诗之为道,从性情而出。性情之中,海涵地负,古人不能尽其变化,学者无从窥其隅辙。此处受病,则注目抽心,无所绝港。而徒声响字脚之假借,曰此为风雅正宗,曰此为一知半解,非愚则妄矣。(《文定》后一)
所以统观黄氏论诗各文,澈头澈尾只是咬定一个情字。
不过“诗以道性情”这一句话,谁不知之,谁不能言之,陈言滥套何用再述,但是梨洲论诗虽亦主情,却有几层较人家鞭辟入里之处。
其一,他以为性情必须是真挚的性情,并不是浅薄的性情。必须真挚的性情,才能诗中有我在。所以他以为:“才力工夫,皆性情所出。”(《陆鉁俟诗序》)此意即与其《景州诗集序》所言相发明。他说:“诗人萃天地之清气,以月露风云花鸟为其性情,其景与意不可分也。月露风云花鸟之在天地间,俄顷灭没,而诗人能结之不散;常人未尝不有月露风云花鸟之咏,非其性情,极雕缋而不能亲也。”(《文案》一)我们试想:何以非其性情,虽极雕缋而不能亲?这即因没有真挚的性情,则虽欲“联属天地万物,以畅吾之精神意志”,而不可得。他在《黄孚先诗序》中亦曾阐说其义云:“情者,可以贯金石,动鬼神。古之人情与物相游而不能相舍,不但忠臣之事其君,孝子之事其亲,思妇劳人结不可解;即风云月露,草木虫鱼,无一非真意之流通。故无溢言曼辞以入章句,无谄笑柔色以资应酧。‘唯其有之,是以似之。’今人亦何情之有!情随事转,事因世变,干啼湿哭,总为肤受,即其父母兄弟,亦若败梗飞絮,适相遭于江湖之上。‘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然而习心幻结,俄顷销亡。其发于心著于声者,未可便谓之情也。由此论之,今人之诗,非不出于性情也,以无性情之可出也。”(《文案》一)这是何等沉痛的论调。
其二,他以为性情有一时之性情,有万古之性情,必须使此一时之性情合于万古之性情,而后诗才有永久的价值。他在《马雪航诗序》中说:
诗以道性情,夫人而能言之。然自古以来,诗之美者多矣,而知性者何其少也。盖有一时之性情,有万古之性情。夫吴歈越唱,怨女逐臣,触景感物,言乎其所不得不言,此一时之性情也。孔子删之以合乎兴观群怨、思无邪之旨,此万古之性情也。吾人诵法孔子,苟其言诗,亦必当以孔子之性情为性情,如徒逐逐于怨女逐臣,逮其天机之自露,则一偏一曲,其为性情亦末矣。故言诗者不可以不知性。(《文约》四)
他本是说诗以道性情,而忽然一转,撇开情而言性。这在儒家的见地原不妨如此;但是他说来,却不是迂腐的理学家的见解。盖情之所以能引起人的同情、促起人的注意,即因其有普遍的性质与永久的性质之故。所以梨洲不言情而言性,也不过重在普遍的与永久的情而已。其《董巽子墓志铭》云:“古之诗也,以之从政,天下之器也;今之诗也,自鸣不平,一身之事也。”(《文约》二)所谓天下之器,即说明情有普遍的性质;所谓万古之性情,即说明情有永久的性质。诗中所表现之情,应当重在这方面,所以说“言诗者不可以不知性”。
这是成诗的一个条件。
但是仅仅“个性”,仅仅“吾之精神意志”犹不足以成诗;必也联属天地万物,而后始足以畅吾之精神意志,而后始足以发而为诗。所谓吾之精神意志,是他论诗的性情说;所谓天地万物,是他论诗的环境说。《诗历题辞》中说:“夫诗之道甚广,一人之性情,天下之治乱皆所藏纳。”必藏纳性情,更藏纳环境,而后始成为诗。所以性情与环境,必相合而成诗,性情常有待于环境的启迪,环境常足以触发性情的流露。他在《汪扶晨诗序》中发挥兴、观、群、怨之说(《文定四集》一),即着重在环境的方面。至其《陈苇庵年伯诗序》中所说:
盖诗之为道,从性情而出。人之性情,其甘苦辛酸之变未尽,则世智所限,易容埋没;即所遇之时同,而其间有尽不尽者,不尽者终不能与尽者较其贞脆。(《续文案撰杖集》)
则更说明环境是何等的重要!环境的历练,正所以激发其真性情。所以他主张性情的表现,亦宜与其环境相称;说得温柔敦厚一些,未尝不是真情。说得激昂慷慨一些,亦更是真情之流露。总之,宜与他所谓天下之时一人之时相合。因时之治乱,而诗分正变则可;因诗分正变,而别其优劣则不可。这是他诗的环境说之主张。所以说:
彼以为温柔敦厚之诗教,必委蛇颓墮,有怀而不吐,将相趋于厌厌无气而后已。若是则四时之发敛寒暑,必发敛乃为温柔敦厚,寒暑则非矣;人之喜怒哀乐,必喜乐乃为温柔敦厚,怒哀则非矣。其人之为诗者,亦必闲散放荡,岩居川观,无所事事而后可;亦必茗碗薰垆,法书名画,位置雅洁,入其室者萧然如睹云林海岳之风而后可。然吾观夫子所删,非无《考槃》、《邱中》之什厝乎其间,而讽之令人低徊而不忍去者,必于变风变雅归焉。盖其疾恶思古,指事陈情,不异薰风之南来,履冰之中骨,怒则掣电流虹,哀则凄楚蕴结,激扬以抵和平,方可谓之温柔敦厚也。(《文定四集》一,《万贞一诗序》)
此种主张,固由于他所遭际的环境之关系。身受到家国沦亡之痛,则一种黍离麦秀之感,自然本其满腔悲壮怨抑之气,发为凄楚蕴结之音。所以尤使他低徊流连的是一种亡国之诗。此意于《万履安诗序》(《文约》四)中说得最明畅。这是他以为诗道中间所以藏纳天下之治乱的缘故,这是他以为所以称为诗史——史亡而后诗作的缘故。
他在《朱人远墓志铭》中说:“夫人生天地之间,天道之显晦,人事之治否,世变之镻隆,物理之盛衰,吾与之推荡磨励于其中,必有不得其平者。故昌黎言‘物不得其平则鸣’,此诗之原本也。”所以上述两端——个性说与环境说,是他诗的本原论。
此种见解,犹与申涵光诸人之尚风教相似,但是他因探诗之本,又欲穷诗之变,所以不欲摹古,不欲追逐风气,而其言遂与性灵说为近。其《金介山诗序》云:
古人不言诗而有诗,今人多言诗而无诗。其故何也?其所求之者非也。上者求之于景,其次求之于古,又其次求之于好尚。以花鸟为骨,烟月为精神,诗思得之灞桥驴背,此求之于景者也。赠别必欲如苏、李,酬答必欲如元、白,游山必欲如谢,饮酒必欲如陶,忧悲必欲如杜,闲适必欲如李,此求之于古者也。世以开元、大历之格绳作者,则迎之而为浮响;世以公安、竟陵为解脱,则迎之而为率易为浑沦,此求之于一时之好尚者也。夫以己之性情,顾使之耳目口鼻皆非我有,徒为殉物之具,宁复有诗乎?(《南雷文约》四)
由于诗以代变,一代有一代之面目,所以虽求合格而不宜模拟,虽不妨求之于古,而不宜为古所役。由于诗以人异,一家有一家之风格,所以又不宜随人马首,甘作牛后。不必拘于家数,不必限以时代,更不必局于一隅一辙,要仍归于流露一己之真性情。这仍是黄氏论文的主张。
第二目 赵执信(吴乔附)
赵执信,字伸符,号秋谷,晚号饴山老人,益都人,所著有《谈龙录》、《声调谱》诸书,事见《清史稿》四百八十九卷。
秋谷本为王渔洋甥婿,后以故互相诟厉,致成雠隙,故其《谈龙录》颇排渔洋。秋谷自言“得常熟冯定远先生遗书心爱慕之”(《谈龙录序》),盖以定远论诗,力排严羽,宗旨与渔洋不同,故最为秋谷所心折,甚至具朝服下拜,自称私淑门人,可见其倾倒之诚了。定远生年虽早渔洋二十年,然时代相接,也未尝不可说是反对神韵说的第一人。
冯班以后,则有吴乔,乔一名殳,字修龄,太仓人,或云崑山人。所著有《围炉诗话》、《西崑发微》诸书。秋谷《谈龙录》中之所称许,除冯说外,当推吴氏《围炉诗话》了。秋谷自言“三客吴门,遍求之不可得”,可知他于此书也是引为同调的。吴氏《围炉诗话自序》称“严沧浪学识浅狭,而言论似乎玄妙最易惑人”,并称“定远于古诗唐体妙有神解,著书一卷,以斥严氏之谬”。所以他可说是反对神韵说的第二人。
至于赵秋谷则是反对神韵说的第三人。不过他们虽力排严羽,却仍不取宋诗。吴氏甚至说:“严绝宋元明,而取法乎唐,亦足自立矣。”(《答万季埜诗问》)盖他们所取于唐者,不限盛唐,而兼取中、晚,所以非惟不近格调一路,反而近于性灵一路。《围炉诗话》中说:
学盛唐诗乃天经地义,安得有过!过在不求其意与法而仿效皮毛;苟如是以学中唐,亦人奴也。余谓盛唐诗厚,厚则学之者恐入于重浊,又为二李所坏,落笔先似二李。中唐诗清,清则学之者易近于新颖,故谓人当于此入门也。(卷四)
这样,他们所学的是古人用心之路,所以会有入处。他们看到:“唐人诗意不必在题中,如右丞《息夫人怨》云:‘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使无稗说载其为宁王饼师妻作,后人何从知之!”(《围炉诗话》一)因此,他们知道这种方法,即是昔人比兴的方法。“比兴是虚句活句,赋是实句。有比兴,则实句变为活句;无比兴,则虚句变成死句。”(同上)“文章实做则有尽,虚做则无穷。雅颂多赋,是实做;骚多比兴,是虚做。唐诗多宗风骚,所以灵妙。”(同上)所以他们即以比兴求唐诗之意,即以比兴为唐诗之法。吴氏说:
文之辞达,诗之辞婉。书以道政事,故宜辞达;诗以道性情,故宜辞婉。意喻之米,饭与酒所同出,文喻之炊而为饭,诗喻之酿而为酒。文之措辞必副乎意,犹饭之不变米形,噉之则饱也;诗之措辞不必副乎意,犹酒之尽变米形,饮之则醉也。(《围炉诗话》一)
人有不可已之情,而不可直陈于笔舌,又不能已于言,感物而动则为兴,托物而陈则为比,是作者固已醖酿而成之者也。所以读其诗者,亦如饮酒之后,忧者以乐,庄者以狂,不知其然而然。(同上)
由这样说,所以觉得明诗之病即在无意而无法。不但明诗如此,即王渔洋之贪求好句,也不免落此病,所以有“清秀李于鳞”之称。他再说:
唐诗有意而托比兴以杂出之,其辞婉而微,如人而衣冠;宋诗亦有意,唯赋而少比兴,其辞径以直,如人而赤体。明之瞎盛唐诗,字面焕然,无意无法,直是木偶被文绣耳。此病二高萌之,弘、嘉大盛。识者只斥其措词之不伦,而不言其无意之为病。是以弘、嘉习气,至今流注人心,隐伏不觉。习气如乳母衣,纵经灰涤,终有乳气。人之惟求好句,而不求诗意之所在者,即弘、嘉习气也。若诗句中无“中原”、“吾党”、“凤凰城”、“鳷鹊观”,即以为脱去弘嘉恶道,不亦易乎?(《围炉诗话》一)
这即隐讥王渔洋的作风。渔洋作风,尽管欲避免弘、嘉恶道,然而习气依然,终难洗涤,即因病在无意。我们看到以前杨万里之论诗,宗主晚唐,而欲由晚唐,以上窥国风,吴氏此论,正是此种意义的解释。他们这样重在有法,——欲托于比兴,所以冯班与吴乔都有取于义山之诗;他们又这样重在有意,——欲以道性情,所以赵秋谷本以推阐,遂逗露了性灵之说。《谈龙录》云:
崑山吴修龄(乔)论诗甚精。……见其与友人书一篇中有云:诗之中须有人在。余服膺以为名言。夫必使后世因其诗以知其人,而兼可以论其世,是又与于礼义之大者也。若言与心违,而又与其时与其地不相蒙也,将安所得知之而论之!
诗以言志。……今则不然。诗特传舍,而字句过客也,虽使前贤复起,乌测其志之所在。
唐贤诗学类有师承,非如后世第凭意见,窃尝求其深切著明者,莫如陆鲁望之叙张祐处士也。曰:“元和中作宫体小诗,辞曲艳发,轻薄之流合噪得誉,及老大稍窥建安风格,读乐府录知作者本意,短章大篇往往间出,讲讽怨谲,与六义相左右,善题目佳境言,不可刊置别处,此为才子之最也。”观此,可以知唐人之所尚,其本领亦略可窥矣。不此之循,而蔽于严羽呓语,何哉?
这些话,即是后来袁枚《随园诗话》之所本,《随园诗话》中亦引陆鲁望语(见卷一)可知其主张之相同。而袁氏评渔洋诗称:“阮亭主修饰,不主性情,观其到一处必有诗,诗中必用典,可以想见其喜怒哀乐之不真矣。”(卷三)则更与秋谷是同一见地。所不同者,秋谷仍本于诗教的见地,重温柔敦厚,重发乎情,止乎礼义,以为“诗之为道也,非徒以风流相尚而已”。此则与随园作风有些分别的地方。
第三目 尤侗
尤侗字同人,更字展成,号悔庵,晚号艮斋,又号西堂老人,长洲人,所著有《西堂杂俎》、《艮斋杂记》、《鹤栖堂文集》等,事见《清史稿》四百八十九卷。
西堂为文,时多新警之思,清世祖见其游戏文,叹为真才子,圣祖又称为老名士,西堂常以此自负。他为人放荡,本不以正统自居,所以他的诗文,也入性灵一路。他说:
诗之至者在乎道性情,性情所至,风格立焉,华采见焉,声调出焉。无性情而矜风格,是鸷集翰苑也;无性情而炫华采,是雉窜文囿也;无性情而夸声调,亦鸦噪词坛而已。(《西堂杂俎三集》三,《曹德培诗序》)
其论文论词也同此见解。一切诗文既重在抒发性情,当然不主模拟了。他在《吴虞升诗序》中说:“有人于此,面目我也,手足我也,一旦憎其貌之不工,欲使眉似尧,瞳似舜,乳似文王,项似皋陶,肩似子产,古则古矣,于我何有哉!今人拟古,何以异此!”(《杂俎二集》三)他于《牧靡集序》中又说:“勿问其似何代之诗也,自成其本朝之诗而已;勿问其似何人之诗也,自成其本人之诗而已。”(同上)这虽是一般持性灵说者所常见的论调,而他似乎说得更坚决一些。
然则他是不是便是公安的继承者呢?则又不然。他曾说过:“若夫今之诗人矜才调者守历下、瑯琊为金科,凿性灵者尊公安、竟陵为玉尺,……两者交病而已。”(《杂俎一集》二,《蒋虎臣诗序》)是则他固不欲偏于一端,以使两者交病。他是以真意为主,而使声华格律为我用而不为我累。他说:
如以诗论,苟无真意,则声华伤于雕琢,格律涉于叫嚣,其病拥肿。若舍其声华格律,而一惟真意是求,则枵然山泽之癯而已,两者交失。(《杂俎三集》四,《月将堂近草序》)
他可谓是公安的修正者,而不是继承者。他的集所以称为杂俎,也是这个意思。他在《西堂杂俎二集自序》中分说“杂”、“俎”二字之义。他先引《易经》“物相杂故曰文”之语,以为文不厌杂。“江淹之序杂诗曰:‘楚谣汉风,既非一骨;魏制晋造,固亦二体。’夫楚汉魏晋时地不同若此,而淹乃合而儗之,其名杂也当矣。诗既有之,文亦宜然。”所以他的集不妨各体全备、各格全备。可是既杂之后,则重在组。他说:“杂之取于组者,乐府有五杂俎词,沈约之《五杂俎·冈头草》、王融之《五杂俎·庆云发》是也。组之取于杂者,《考工》具矣。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五采备谓之绣,其名杂俎者,犹相如之赋合组云尔。”这一节话说得很妙。由组合的普通意义言,只是结集,即把各种体异格异题材异的文合而为集而已。由组合的另一种意义言,则是融化昔人各种格不相同的著作而组合为一。所以杂乃在人,组则在己。他不妨“自唐宋以下时一似焉”,然而正不必局于唐宋的某一家。尽管杂似昔人,仍不碍其为我,因为杂而组之者仍是我。那么,他不妨杂取古人的声华格律,仍有自己的真意。
为要杂取古人的声华格律以存自己的真意,所以不妨运用自己的才情,随处点染,发为聪明的笔调。为要有自己的真意,所以随其个性之自然发展,不欲局于道学思想的范围之中。其《五九枝谭》中说:
杜陵身遭离乱,而赠妇诗云“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昌黎欲烧佛骨者,而诗云“艳姬踏筵舞,清眸射剑戟”。渊明寂寞东篱,有《闲情》一赋;和靖妻梅子鹤,有《吴山青》一词。范文正之刚正,而词云“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欧阳文忠之劲直,而词云“水晶双枕傍有坠钗横”。故知情之所钟,老子于此兴复不浅。为君援笔赋梅花,不害广平心似铁。今道学先生才说着情,便欲努目,不知几时打破这个性字。汤若士云,人讲性,吾讲情,然性情一也,有性无情,是气非性;有情无性,是欲非情。人孰无情,无情者鸟兽耳、木石耳。奈何执鸟兽木石而呼为道学先生哉!(《杂俎》一集八)
此种意见,最与袁子才相同。大抵主性灵说者,也即是思想的解放者。当时金圣叹(人瑞)《与家伯长文昌书》云:“诗非异物,只是人人心头舌尖所万不获已,必欲说出之一句说话耳。儒者则又以生平烂熟之万卷,因而与之裁之成章,润之成文者也。”(周亮工《尺牍新钞》五)这也是所谓才子派的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