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莒溪
重游莒溪
文/叶圣渊
1.摸水
“这水太好了!我是想下去摸水。”一个人私自下到几十米深的涧底,上来时,面对翘首等待准备返程的大队人马,脸上堆起歉意的笑。
摸水?等他重回栈道,发现站到众人面前的居然是皮肤黝黑,身体墩实,甚至有些粗犷的尔东兄,这大大超出众人的想象,虽然,所有在场者平常都是以想象力丰富著称的两省四县所谓的作协骨干。
尔东兄不仅是武术、游泳教练,还是个省作协会员,但是,单纯看外貌,一般人会误以为他就是武者。五十好几的尔东兄开小差下去摸水,这噱头自带流量,有种一向舞棍弄枪、举炼武石的壮汉突然间拿起绣花针的视觉反差,再加上,他话未说完,自己先露了怯——前半句还理直气壮,到“摸水”时声音却弱了下去,几乎是在嘴里打转,流露出些许的羞赧之色,更添喜剧气氛。于是,有人忍不住调侃,“摸到了吗”,“好摸吗”,只见平时下笔万言的尔东兄竟语塞打起哈哈来,像个被逮住秘密的孩童,众人忍俊不禁。
“摸”应该是个极其温柔、细腻的动词,力度轻轻的,像春风拂面,没有压迫感,跟“水”组词,很少听闻。
站在莒溪峡谷里,面对脚下的浅滩深潭,耳边一声“摸水”,给了人初为人母的年轻母亲轻抚婴儿的脸颊,初次约会的男友触摸女友的秀发,戏文里洞房花烛夜的新娘摩挲定情的美玉等的联想,使得这一涧溪水立马有了滑嫩、柔顺、温润的质感,让人顿生爱怜,不舍得惊扰。
2.吻水
小孩爱玩水,天经地义,尔东兄爱摸水,成为笑谈。人从胎儿时就在羊水包裹中成长,爱水或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天性。对于尔东兄的摸水举动,我深表理解。不怕大伙儿笑话,“风烟俱净,天山共色”,“水皆缥碧,千丈见底”,高山耸峙,“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当我第一次面对莒溪峡谷,我也有尔东兄同样的冲动。
为了确认当时心情,我打开尘封已久的博客,翻翻找找——
“溪水清澈,鹅卵石尽收眼底。这样的好水诱使大家情不自禁地俯身按下快门,奇怪!相机上只留下鹅卵石,却看不到水。经过多次角度变换,才有人依稀拍到鹅卵石上水的波纹。更有凸出的岩壁脚下那一汪汪碧玉般的潭水,安安静静的、温润温润的镶嵌在山谷之间,诱使人总想探险下去,俯身双手掬起。”
这是我写于2014年11月2日《雨后秋游莒溪峡谷散记》的一个片段。短短一段居然连用两个“诱使”,时隔十一年,唯有文字不会骗人,当年第一次面对如此丰沛的莒溪,估计我的词汇库枯竭了,只能像尔东兄脱口而出“摸水”一样,本能地借助两个“诱使”来形容我的感受,以及莒溪碧水的魔力了。当然,读者诸君若是留意的话,在上面这一小段的文字里除了发现用词重复的常识性问题外可能还会发现其他问题。在这里,我不想掩饰我文字上一直存在的缺陷,以博得读者的谅解,只想告诉诸君当你有幸来到莒溪或者其他秀美山川,身临其境时不妨也跟尔东兄一样凭着本能,释放天性,放下矜持,玩水摸水,因为在爱水这一点上无关年龄,在地老天荒的大自然面前,我们都是孩童。
坦率地说,十一年前,在写这篇关于莒溪的游记之前,我也曾零星写过几篇随笔,但真正跟文学多少有挨上点边的,这是第一篇。催生这篇小文的,竟是一个戏言——那天中午,在莒溪镇边上的“矴步人家”,席间,有人起哄,说我会写文章,动员美女老板敬我一杯酒。因为这山,这水,这人,还有这个戏言才有了我文学上的第一次冲动。古人说智者乐水,依我看应该倒过来说,乐水启智。愚昧如我者,一个文学的门外汉,自此之后的一年里,竟能静下心来草就十几篇游记及其他小文,从这个意义上说,莒溪对我而言犹如生命中的贵人,启迪我,指引我,让我有幸与文学结缘。
如今回头看,觉得《雨后秋游莒溪峡谷散记》简单,笨拙,浅尝辄止,毫无章法,就像一个人的初吻,磕磕绊绊,不得要领,不会拐弯抹角,不能渐入佳境,但是,她毕竟属于我文学上的第一次,值得时时回味。
老实说,我不是一个罗曼蒂克的人,诸如“初吻”不是我的用语风格。但是这次重游,“泉水激石,泠泠作响”,我分明感受到了莒溪与我在阔别十一年后重逢,正在互诉衷肠。溪水哗哗,是莒溪说给我的情话,泉水叮咚,是莒溪吟给我的情歌。你看,“莒”字,草字头,下面口对口,这个字形给人多少的遐想:以“绿荫下亲吻”为谜面来个谜语,或者说,浓浓绿荫下,一口亲甘泉,一口吻清风;一口说情话,一口唱情歌.....
“莒溪”这个从明朝至今,三四百年间未曾更改过的古老地名,原来自带浪漫,正在焕发生机啊。
3.馋水
“这莒溪水太好喝了!”三折瀑折返,在铁索桥旁,坐于C位的龙港市作协倪主席以诗人特有的浪漫,在龙港市一帮文友的簇拥下,向路过的行人吆喝着,替莒溪山泉打起免费的广告来。午后的阳光从高耸的山顶泄下,透过林隙,留下一地光斑,清风裹着涧底的水汽带来了阵阵清凉。倪主席刚刚加入中国作协,看来人逢喜事,精神不错。
一溪碧水,诗人坐于桥头,这意象多像“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终自由”啊,只是我擅自做主,替柳宗元改动了一个字,以区别时隔千年两位诗人的不同心境。
刚才来的路上还一直在叫口渴要水喝的龙港雨田兄,则斜靠在一旁的椅子上,摸着肚皮,以一副刚享受完琼浆玉液的陶醉样,对着眼前的空旷峡谷,摸着下巴尖刻意蓄起的一撮短短的胡子,似在喃喃自语:“以后一定会带上家人和朋友,记得带上装水的空水瓶再来。”
目睹此状,一段久远的记忆浮上心头:五六岁的我,偷偷趴在家门前的溪边踏步上,学鱼儿“吃水”。由己及他,我咀嚼着留在记忆里的童年回甘,断定身家不菲的雨田老总当时说口渴也不是真的渴得那么迫切,关键是馋!面对一溪的好水,跟手心痒痒的尔东兄一样,心理性的“渴望”胜过生理性的渴。但是一个已经当爷爷的人,像个三岁孩童一样趴在路边喝山泉,若没人带头的话,又怕别人笑话,所以找了个口渴的由头。
或许他们的这份“馋”,是源于作为喝浑浊河水长大的“水尾”人,对“水头”清冽甘甜泉水的集体渴望和心理补偿,不足为怪。
4.贵水
然而令人称奇的是,已经当爷爷的雨田兄是又叫又要,而本该吵闹的黄兄六七岁的小公子小武却是不闹不叫也不要,汗流浃背,依然自始至终跟在其父后面,安安静静地走完六七公里的莒溪往返全程。否则,若是赖在路边来个“爸爸抱我”,看看小武块头,也是真够黄兄受的。要知道,这小家伙平时可是够娇贵,懂享受的。这得感谢峡谷两侧平缓的栈道和横跨峡谷的几座铁索桥了,估计是一路上的奇峰异石,碧潭飞瀑,以及草丛中飞舞的彩蝶,林间探出头的松鼠,把好奇的小武给迷住,而忘记腿酸脚痛疲劳了。
返程车上,小武与我并排而坐。他一口气做完作业,让前座开车的黄兄很是诧异:“这么快?真是神了!”我说:“当然了,游完莒溪,人变聪明了!”小武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两汪清泉。
果然,游完莒溪回来就是不一样。没两日,喝了莒溪水的龙港市文友已经在采风群里晾晒自己的采风佳作了,有诗歌,有游记。水真能启智?或许,它只是洗去了尘埃,让心回到最澄明的样子。
“我们沿着溪谷逆流而上,时而在溪石上或跳跃或手脚并用着,时而沿着湿湿的石级小心翼翼地穿林而行。小心!话没说完,我脚底一滑,屁股重重地跌坐在溪石上......不料,笑声未尽,向来登山技艺高强且刚才还在炫技的苍狼脚底打滑,乾坤大挪移,来个180度大转身,面朝后跌坐地上,小臂挂彩。紧接着,刚说自己从不会跌倒的顺德也开始“滑滑梯”。看来屁股烙煎饼,是莒溪娘娘对大家的大方犒赏,没有谁推辞得了。”
坐在电脑前,回想着当年第一次雨后游莒溪峡谷时提心吊胆的狼狈样,未免有些感慨。十一年前,莒溪峡谷尚待开发,因为雨后难行,我们终未见得瀑布真容就半路折返,留下紧张刺激也留下遗憾;而今,景区栈道、铁索桥等交通设施齐全,天堑变通途,我们得以在边聊边赏边思考中抵达峡谷的深处,站在落差上百米的大瀑布前拍照留念,多了份从容和悠闲。
莒溪,本地人唤作“贵溪”,看着屏幕上一帧帧莒溪的照片我心里想着,这一溪白花花、绿汪汪、蓝盈盈的好水,贵在滋养万物,使得四野林木繁茂青翠,使得桥墩水库成为苍南的“大水缸”,更贵在滋养心灵,让粗犷者心生温柔,让成年人重拾童真,让稚嫩者获得专注,让文人捕获灵感......
莒溪,贵水,它让我们在一次次“摸水”中溯回生命之源,宠辱皆忘,触摸到那个最本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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