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堰日报》2024年6月25日发文《三叔》
(2024-06-25 08:27:56)
三
田秀明
清明,在我的内心里,从来都不曾当作是一个节气,而是一条回家的路,这条路笔直地通往故土,让每一个人都归心似箭。或者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的时光,遇不到已经逝去的亲人,在清明,在故土,那些湮没在岁月里的过往,一点一点,在我的脑海间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父亲兄弟姐妹4人,三叔最小。因为是老小,三叔打小就被一家人当作“惯宝儿”一样宠着爱着,以至于上了小学的三叔,放学回家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去找到奶奶,撩起衣襟,过上一把奶瘾。因为这件事,三叔被同龄的伙伴们笑话了一辈子,直到三叔去世多年之后,偶尔还会有人在谈笑中提起。
三叔初中毕业之后,没有再上高中,这并不妨碍三叔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每年的春节前,我们都捧着红纸,去三叔家写对联,三叔从不推托,一笔一划,遒劲有力,高兴的时候,也教我们写,三叔握着我们的小手,点横撇捺,笔笔都留着我们的快乐;三叔家砌新房的时候,堂屋的两侧是用木板做的隔断,上面画着油彩画,一边画着梅花,一边画着山水,都是三叔的杰作。
三叔还烧得一手好菜,不管是亲戚也好,朋友也好,只要说一声,三叔都会去帮忙。我结婚的时候,是在老家办的酒席,十几桌人吃饭是三叔一个人掌的勺,三叔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中忙碌着,不时停下来擦一擦脸上的汗珠。客人离席后,三叔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就着几样剩菜,“滋滋”地喝着,我和妻子去敬酒,不由自主地说了句“三叔,辛苦了。”三叔满脸慈祥,“今天我侄儿结婚,再忙再累,三叔高兴。”头一仰,杯中酒一饮而尽。
从小到大,三叔在我的眼里都是一个让人尊重的长辈。三叔年轻的时候,在庄上的机械厂里跑供销,走过南闯过北,每次出差回来,三叔的包里总是装着牛奶糖、苹果、香蕉之类的好东西,有些我们小时候见都没见过,三叔不分是儿子女儿,还是侄儿侄女,一人一份,不薄彼此。小时候馋啊,天天巴望着三叔出差,又巴望着三叔早点回来。三叔的朋友多,过年的时候常常会送来一些花生蚕豆,三叔分成几份,一家送上一份,小时候过年真是没什么东西好吃的,一把花生,一把蚕豆,就能欢欢喜喜地过一个香喷喷的年。
三叔退休之后,过了大半年的时间,身体常常感到不适,后来检查出是恶性淋巴肿瘤。在县医院住院治疗期间,刚好那几年我儿子在县城的中学读高中,一有空我就会去医院看望三叔。三叔还是那样阳光,那样健谈,脸上荡漾着笑意,完全看不到一点儿病态。三叔从来不谈他的病情,每次都是问我的工作怎么样,顺利不顺利?问我儿子的成绩好不好,说还要喝我儿子考上大学的庆贺酒呢。我带去的水果牛奶,三叔忘不了要分出一些,让我带回去给儿子吃,关照我说小孩子上学辛苦,营养要跟得上。
后来,儿子考上了大学,可惜三叔没能等到那一天。为儿子庆贺的酒席,是在镇上的饭店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说着。我在心里念叨着,要是三叔在多好啊,这顿酒席肯定不会是在饭店里,肯定会回到老家,三叔掌勺,一定会多烧上几样好菜,三叔也会美美地多喝上几杯的。第二天,我带上儿子,带着酒,去了三叔的墓地,这么高兴的事怎么能不让三叔知道呢,怎么能不让三叔喝上一口呢。
又是一年清明到,黄花灿灿,绿柳依依。清明的风,清明的雨,触动着心头那一份偶然念及,便温暖备至的思念,愈来愈浓,浓得化也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