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堰日报》2022年12月30日发文《金菜琅蔬雪里蕻》
(2023-01-02 09:01:10)金菜琅蔬雪里蕻
郑板桥在《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中言及,“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郑板桥家书中说的糊涂粥,我倒是没有喝过,在我的家乡,人们喜欢早上起来喝上一碗大米粥或者烫饭粥,也是“周身俱暖”,身心俱畅。当然,喝大米粥或者烫饭粥,离不开一碟家乡的腌菜。
民谚有云,“小雪腌菜,大雪腌肉”。每年的农历十月份,家乡的码头边堆满了叶绿梗白的雪里蕻,无需吆喝,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忙着腌菜了。母亲自然也不闲着,早早地把腌菜缸刷洗干净,吩咐父亲到码头边挑选上几捆雪里蕻,为腌菜做足了准备。
家乡的雪里蕻,梗长叶少,腌制后又鲜又嫩,尤以菜梗最为脆嫩爽口。母亲将雪里蕻一棵一棵铺陈在太阳下晾晒两三天,待其半脱水后,置入长桶内加盐揉搓,揉搓几番出水后,便可以入缸了。先在缸底撒一层盐,之后码上一层菜,再撒上一层盐,再码上一层菜,撒一层码一层,直至码满一缸,最后压上一块重物,倒入桶里的盐水,让腌菜浸没在盐卤里。腌制一个月以后,腌菜就可以吃了,在我的记忆里,腌菜能吃上一冬一春,甚至更久。
刚刚腌制好的雪里蕻,不咸不淡,洗净后去叶留梗,切成细丁,淋上麻油,入口脆生生,甜津津。腌菜叶留着烧上一碗咸菜鸡蛋汤,或是咸菜豆腐汤,金黄的蛋羹,雪白的豆腐,配以绿如翡翠的菜叶,既养眼又爽口。美食文人汪曾祺曾经写过一篇散文《咸菜茨菇汤》,“一到下雪天,我们家就喝咸菜汤”,“咸菜汤里有时候加了茨菇片”,汪先生十九岁离开家乡,三四十年之后,依旧想喝一碗家乡的咸菜茨菇汤,想必汪先生家的咸菜茨菇汤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腌菜是菜蔬里的百搭,清炒,红烧,烹汤,皆可抓上一把。冬天的时候,母亲常常会烧一碗小鱼烧腌菜,小鱼的鲜香与腌菜的咸香交融在一起,尤其是状如凝脂般的鱼冻,颤悠悠入口即化,让人不能停下筷子。春天天气转暖,腌菜容易变酸,母亲将腌菜从缸中捞出,洗净切碎晒干,晒干后的腌菜烧红烧肉,腌菜饱吸了红烧肉的汤汁,吃起来甚至比肉还要美味。
昔时读清代诗人李邺嗣《贸东竹枝词》的一首诗,“翠绿新齑滴醋红,嗅来香气嚼来松。纵然金菜琅蔬好,不乃吾乡雪里蕻。”想必诗人大概是腻味了大鱼大肉的美味,独钟情于这乡土气息浓郁的腌菜,觉得金菜琅蔬终不及他们家的雪里蕻。现在回想起来,陪伴我长大的雪里蕻腌菜,真的才是寻常百姓人家的金菜琅蔬。
袅袅炊烟里,我依稀可见家乡的人们,或蹲于檐下,或立于门前,双手捧碗,缩颈啜之的神态,佐粥的还是那一撮家乡的腌菜。腌菜的滋味,在我的舌尖上跳跃着,由近而远,又由远而近,始终萦绕在我难以忘却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