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渐染

漫长炎热的夏天过去了，新的原料和半成品仓库已经按孙大勇提供的施工图纸建好，和生产车间走一个大门，刘主管带着林丽和陈春萌从后勤科转到了生产车间。新货架设计得高大气派，为了让仓库物品按设计方案摆放规整，陈春萌已经连续加了好几天班。仓库的日光灯照得货架发白，她站在人字梯上，往货架上贴着标签。“还在加班呢？”孙大勇抱着一摞空纸箱走进来。“嗯，我贴完这个区域就走。”她应声答道。孙大勇把纸箱往墙角一放，走到人字梯旁边：“下来，我帮你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那我帮你把标签按区域分下类。”“孙工您也忙一天了，回去歇着吧！”她把刚写好的标签往货架上贴，故意避开他递来的胶带卷。孙大勇拿起另一沓标签往旁边货架走：“我住在厂里，回去也没事，倒是你，赶快回家给孩子做饭去吧。”“没事，孩子这段时间在他奶奶家。”孙大勇撕开胶带。“孙工你别管了！”陈春萌突然重重地说了一句，孙大勇贴标签的手停下来，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纸箱受潮的“咯吱”声。陈春萌从人字梯上下来，脱掉工装，淡紫色毛背心里，淡蓝色衬衣领子和袖子上的白花绿叶波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我换衣服。”她说道，孙大勇知趣地走了。她拿起胶带继续贴着，直到窗外漆黑一片，才穿上灰色西服，拎包骑车回家。

晨光从纱窗的格眼里透出来，陈春萌从睡梦中醒来就八点了。连加了几天班，浑身困乏，所以她提前找刘主管说好了，调休半天。早饭后，她把自己床和小宇床上的床单被罩扔进洗衣盆里，先倒上洗衣粉泡着。再从衣橱里拿出干净的床单铺好，套上被罩，搬个马扎来到院里搓洗起来，邻居王大爷路过：“小陈没上班啊？”她点点头，洗衣粉的泡沫在风中飘舞着，淡紫色毛背心包裹着纤瘦的身躯，黄秋衣的袖口撸到肘部，露出里面粉橙色衬衣的边来。把脏的地方搓洗干净后，她感觉胳膊快抬不起来了，就把床单被罩放到洗衣机里开启涮洗程序。邻居张姨拎着菜回来：“萌萌啊，我早说过了，大件用洗衣机洗就行，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干嘛呢？”她回屋喝点水休息了一会儿，又把洗好的床单被罩晾上。不觉到了中午，热了下早上剩的面条，就着咸菜凑活完午饭，她脱掉毛背心，换上橙红色衬衣和深红色裤子，翻出粉橙色领子，急匆匆骑车上班去。

秋色凝霜

路边杨树的叶子已悄然变黄。来到仓库，她看到货架上的物品都按标签分门别类地摆好了，林丽端着水杯走过来：“老孙忙了一上午，都帮咱归置好了。”陈春萌松了口气，林丽又压低声音说：“听说车间制定了新的考勤规定，工作日请假要扣全勤奖。”陈春萌问：“那咱加班后调休也不行吗？”林丽说：“加班可以去申请加班费，但第二天必须正点上班。”孙大勇从外面走进来：“不合理，哪有这样管理的？迟到三次算旷工一天，还要扣三天的工资。陈老师，你上午没来，这个月的收入就少一大块。”陈春萌张开嘴刚想说什么，加工班的李虎来领料：“萌姐，这里有孙工帮忙，你下午继续歇着呗。”他油嘴滑舌地调侃着，同来的张猛低头窃笑起来。陈春萌的耳根瞬间发烫：“说话注意点！”“我没说错啊，今天上午来领了几次料，丽姐也不在，都是孙工帮着发的。”“李虎！”孙大勇猛地拍了下桌子，“上班时间，嚼什么舌根？”张猛忙劝解道：“孙工别生气，他就好开玩笑。”“玩笑能随便开？”孙大勇目光如炬，透过眼镜射到李虎脸上，“仓库的料单对完了？管理规定你熟悉了？”他顿了下继续说，“有这闲工夫调侃同事，不如把你以前搞错的单据再整理一遍！”李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跟她说话，关你什么事？”“车间里的事，就关我的事。”孙大勇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新规定不止迟到请假扣工资，上班寻衅滋事，一样要罚钱。你想试试吗？”李虎僵住了，刘主管和质检员纪增走过来：“别吵了，都干活去吧！”张猛笑着递上领料单，孙大勇接过来看了下签字，交给陈春萌。小车拉到仓库里，二人把配件装好，李虎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张猛推着他走了。

孙大勇看着二人的背影，又转向陈春萌：“你没事吧？”“没事，”她低头理了下衣领，“谢谢您。”孙大勇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林丽凑过来往外瞥了一眼：“这是……”陈春萌往账本上写出库记录，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页，盖住周围若有若无的议论。下班时间到了，她脱掉工装走到车棚，骑车去婆家看小宇，这几天加班，小宇没在身边，她都想孩子了。暮色把车间的屋顶染成了灰蓝，自行车在路上留下一道车辙，橙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在婆家吃完晚饭后，她把小宇接回家，觉得头疼乏力就早早睡下了。次日，她在黄秋衣外面穿上白色彩条薄毛衣，出门前又加上蓝布坎肩，粉橙色衬衣领在颈间堆出两道软褶。晨会上，车间主任王强大声宣读着管理新规：“为规范车间管理，即日起执行新考勤管理规定，无故迟到早退三次算旷工一天，扣发三天的工资，请假扣发当月全勤奖……”他目光扫过人群，“都听明白了吗？”“王主任，”站在一边的孙大勇说道，“我觉得这规定还有待商榷之处。前几天仓库合并，有的同事连加了几天班，次日调休半天却还要扣发全勤奖，这点是否不太合理？还有家住得远的职工，因为堵车等迟到也是正常现象……”“孙工，”王强打断他，“您是省城来的，不太熟悉咱这边基层的规矩。厂里要提质增效，首先要求从考勤入手！”孙大勇说：“在日本的公司，职工加班后的调休是不扣钱的。”“这里不是日本！”王强瞪着孙大勇，一脸不屑，“她不是白加班，可以找车间申请加班费的。孙工，您是省里来的专家，为仓库提供技术指导是您的工作职责，车间的日常管理就不劳您费心了。”孙大勇还想说什么，王强冲着工人方队说：“大家忙自己手头的工作去吧，散会！”

一辆卡车开到车间门口，工人把卸下货来，用小车拉进仓库，陈春萌拿着本子在旁边清点着。孙大勇走过来：“你别担心，考勤的事我抽空再找王主任沟通一下……”陈春萌埋头做着记录，货卸完了，她在办公桌前坐下，孙大勇继续说着：“车间管理也是技术工作的一部分，不合理的地方我必须予以纠正……”陈春萌坐在椅子上，把黄秋衣袖口挽到毛衣外面。圆珠笔滑落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和他伸过来的手差点碰到一起，赶紧缩回来。“谢谢孙工费心，”她转过身去，声音硬梆梆的，“车间的事，您不用总挂着。”孙大勇望着她紧绷的后背：“我是仓库改造负责人，这些本就是分内事。”他顿了顿，“我也和小赵谈了李虎的事……”“不用说了。”陈春萌转过身来，“孙工，您是省城的工程师，犯不着为我们这些人得罪人。”她拿起账本往货架方向走去，“我还有活没干完。”孙大勇愣在原地，林丽冲他挤着眼睛。他快步离开仓库，林丽走出门去，车间的李姐正好站在门口，两人窃窃私语起来。

雨落别离

第二天大清早，雨丝斜斜地织着，掠过屋檐，留下细碎的水痕。陈春萌骑车上班的路上，蓝白花毛衣的袖口从红色雨衣里露出来，白色彩条毛衣裹在里面，粉橙色衬衣的领子从系着的雨衣帽绳间隙里露出来，像朵被雨水打蔫的花。自行车碾过一洼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雨衣上，“啪嗒啪嗒”地响着。她费力地蹬着车子，心里莫名发沉。

早会的气氛有些异样，王强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跟大家说个事，孙工调回省城了，昨天连夜走的。”工人方队纷纷议论起来：“怎么这么突然？”“昨天下班时还看见他了……”陈春萌手放在深红色裤子上，体内的热气混着雨水的潮气，在贴身的衬衣上闷出层薄汗。散会后，她慢慢向仓库办公室走去，推开门的瞬间，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门楣上掉下来，“啪”地落到脚边。她俯身拾起来，没有署名。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信封，里面有几张信纸，其中一张上写了几行字：“仓库物品已核对完，请查收。孩子上学如需购买参考书，请按信封背面的地址寄信。祝安。”陈春萌捏着信纸，蓝黑色墨水的字迹在眼中模糊起来。

雨滴敲打着仓库顶棚，声音嘈杂而响亮。她又打开其他几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仓库物品清单，在某一项上用红笔标注着：“此处有误，已更正。”车间里，同事们还在议论着孙大勇离开的事，李虎的声音格外刺耳：“我早就说过他待不长……”李姐的声音传来：“孙工倒是个好人，可惜啊！”陈春萌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放到抽屉最里面，压在旧账本底下。她又拿起笔来，把另几页纸上的内容工整地誊写到新账本上。薄汗从身上散发出来，潮气透过两件毛衣，脊背上一阵阵发凉。她穿上工装继续写着，纸上的字迹方方正正的，像堆在仓库角落的那些纸箱，妥帖得叫人心里发空。

中午下班了，雨还没有停的意思。陈春萌站在车间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和小宇打羽毛球的公园，孙大勇背着包的身影，仿佛还在昨天；又想起蝙蝠飞走的午后，孙大勇额角的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洇出的小水点，像极了此刻落在手背上的雨滴，凉丝丝的，却烫得人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