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我回到济南,在我爷爷家居住,上学。到了山东,我非常想念我的小姨,想念我的姥姥姥爷。天天在我爷爷奶奶跟前提出想回老家。学校放暑假我爷爷奶奶就给我买好火车票,把我送上到烟台的火车,回姥姥家度假。那时候我小姨已经退学在家务农几年。我看小姨下地,就非要跟着小姨去体验生活,姥姥小姨拗不过我,就让我跟着到地里去玩玩。我跟在小姨身后,干了不到一会就体会到干农活的辛苦,火辣辣的太阳,好像要把人烤干,玉米叶子划得皮肤生疼,让汗水一侵,火烧火燎的痛。小姨让我到地头有风的地方等她,当小姨脸上滴着汗水,衣服湿淋淋的,已经被汗水浸透,手里还提着用草叶串着的一些蚂蚱,满面笑容的从玉米地里钻出来,领我一起回家时,我真不知道小姨怎么还能笑的出来。
农村的夜晚非常安静,姥姥姥爷早早躺下,我和小姨坐在院里,数着天上的星星,小姨给我讲故事。晚上我和小姨睡在里屋的土炕上,农村的蚊子多,又没有蚊帐,小姨就点燃艾草绳熏蚊子。身上让玉米叶子拉的伤,又痛又痒,蚊子的歌声吵得我睡不着。我就问小姨:“小姨,上学、种地你喜欢什么。”
小姨说:“我喜欢上学。”
我就问:“那你为什么不上学,要回家种地。”
小姨说:“上中学要去县里,你姥姥姥爷身体不好,年纪又大了,需要有人照顾。”
我说:“不是还有大舅,大舅母一家吗。”
小姨说:“他们已经分家单过,再说他们也有孩子,顾不过来。你姥姥姥爷身边离不开人。”
是啊,大舅舅已经另立门户,我大姨三姨都远嫁他乡,四姨虽然嫁的不远,可婆婆一家非常吝啬,也没法回来照顾家里。我小舅舅去了新疆,找我父亲帮助他安排了工作,也已经结婚成家。两位老人确实身边需要人。可小姨年纪那么小,在家下地劳动,她也太苦了啊。我父母定时每个月给我姥姥家二十块钱。虽然那时候二十块钱是个不小的数,可架不住两个天天吃药的病人。我姥姥姥爷因为有病常年药不离口,不能下地挣工分,如果没有人挣工分,分口粮时就非常少。那时候生产队是基本口粮与多劳多得的分配标准,我小姨为了家里多分点口粮,为了两位常年有病的老人,不得不离开学校。当时小姨学习非常优秀,为了这个家,谢绝了老师的挽留,毅然放弃了读书的机会,无怨无悔的担起了养家重任。当时我就非常敬佩我小姨,心里默默许愿:我工作后一定想办法把姥姥姥爷接到我这里来,让小姨重新去学校读书。我相信她一定会考上大学,事业有成。
我参加工作,没想到来到地质队,干上一个四处漂流,居无定所的工作。那一年我准备好回老家过春节,可单位春节不放假,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三月我接到小姨的来信,姥姥永远的离开我们,临死前几天给我留的白面,还不让小姨动。看着信我就放声痛哭起来,同事领导都来劝我,领导特地批准我回家探亲。那时候通讯非常不方便,我到邮局打长途电话到村里,小姨告诉我,姥姥去世时特别留言,让我好好工作,不要请假回去。姥姥已经入土为安,她也决定去东北我三姨那里。一晃好多年过去,我们都结婚生子,我一直与小姨保持通信联系。
我问过我小姨:“你在家干那么累的活,有没有感到苦。”小姨说:“怎么能不苦呢,我也想过去读书,可如果我不在家,两位老人谁照顾。”我们胶东女人一般都不下地干农活,姑娘、媳妇都是在家绣花、编织、喂猪、做家务。我姥爷常年吃药,根本不能下地,我小姨就只能挑起这副重担。我小姨的生产队,常年在地里与男劳力一同干活的也只有她一个女的。我小姨告诉我,下地不算什么,最难的是上山打柴。我们那里有个昆嵛山,就是小说《苦菜花》里提到的那座山。平时封山,每年的秋天开山,让老百姓上山捡拾修剪下来的枯枝与松塔,准备冬天烧炕取暖。昆嵛山离我姥姥家好几十里路,生产队忙完地里的农活,就结伙一起去上山打柴。离得远,半夜就要爬起来带着工具,带着干粮,顶着星星离开家。当背着松枝,扛着装着松塔的袋子下山时,需要特别小心,每年都有站不稳、踩不住滚下山的。挑着一百多斤重的柴火,几十里路走到家,就到了半夜,肩膀压的生疼,浑身累得就像要散架。休息一天,再接着去。下雪以前必须准备好一冬天的柴火,如果雪来的早,就得冒着雪花去。
当年我照顾生病的爷爷奶奶,最后没有为遗产、抚恤金与谁争吵,就是因为有小姨这位好榜样。想一想小姨伺候我姥姥姥爷多年,放弃了自己的学业,放弃了大好前程,送走了我姥姥,什么也没要,只身离开老家,我还有什么可争的。当我自己照顾住院的父亲、弟弟,看着两位妹妹拂袖离开时,我心里也感到委屈,可一想起小姨,就一切都释然了。 当年我小姨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一般家庭这麽大的女孩子,还是在父母跟前撒娇的年龄,可我小姨却挑起照顾、赡养两位老人的重任。天天起早贪黑到生产队干活挣工分,还要为两位老人求医买药,护理照顾,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心里又该有多少委屈。可她没有一句怨言,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小姨就是我人生道路上的一盏明灯,照亮我走的路。也是我学习的榜样,让我知道该如何做人。
多年不见,我们自然有说不完的心里话。小姨问我:“你为什么安排你妈在那个医院住院。”我告诉小姨:“那里离我弟弟家近,也就是我妈妈居住的地方很近,当时是我爸爸打的120,住到那里的。”小姨说:“离你家太远了,来回一趟三、四个小时,你这样天天来回跑,太辛苦。能不能转到你家附近的医院。”我说:“这要与我爸爸妈妈商量,看他们同意不同意。”我怕父母不同意,那里毕竟就在我弟弟家跟前,不知道他们舍不舍得离开我弟弟。第二天我与父母商量,没想到他们竟然同意了。我母亲提出以后要跟我住,问我同意不同意。我觉得母亲也就是还在与我弟弟怄气,也许过一阵也就烟消云散了,毕竟我弟弟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我就先答应下来,看以后的情况再说。
我准备联系铁路医院,我家帅哥让联系济南医院,济南医院就在我家马路对面。刚过了年,还没有过元宵节,医院床位不紧张。我给我父亲也办了一个住院,与我母亲住在一个病房,这样既方便照顾我母亲,也可以一块查查体。转院前我与我父亲一起回我弟弟家一趟,告诉我弟弟,要给我母亲转院。我弟弟躺在床上,嗯了一声。我父亲又拿了两床被子,找出几件衣服。办理好转院,看我母亲已经能正常吃饭,我小姨又住了两天,就让他孩子定好机票,回本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