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日本的中国女人系列纪实之十四：东瀛未来不是梦

博主按:选自2002年日本《东方时报》笪志刚专栏嫁到日本的中国女人纪实系列连载、2002年10月日本侨报社出版的笪志刚《泪洒富士山——嫁到日本的中国女人爱情故事》

笪志刚

“我这个学生的经历挺有意思的，嫁给一个日本人不到两个月又给气回来啦。哪天，我领她来，你们唠一唠，也顺便开导开导她。”在某大学夜大日语专业教授日语的大学同学在一次聚会中对我讲了上面的话。

半个月后，在道里区樱丰园饭店的地下包房里，大学同学及朋友一行几人一边唱着日本的演歌，一边神侃有关日本的“是”与“不是”，席间我见到了她——一个涉日婚姻的失败者。刚刚开始却马上就要结束的与一个日本人的异国婚姻经历，对她而言无疑是一次不公正的婚姻判决。

有时，令人深感不可思议的是，许多嫁给外国人的中国女性如果严格地评判她们的自身条件，发现其中许多人的条件并不是很差，有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不错，绝不能用一些普通国人心目中的外嫁日本人的中国女人除了下岗就是待业的，除了离异就是三陪的，除了捞钱就是骗人的不公正的鄙夷心态、有色眼镜去看她们。在中日婚姻中执着追求自己的人生七彩梦的大有人在，只是有的梦想成真，有的梦幻破碎而已。

黎红给我第一眼的印象是端庄、秀丽，举止言行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看上去年龄不大，可能在26岁左右，身材适中，穿着并不华丽，但是衣服质地很好，上下搭配协调，丝毫没有土气的感觉。莫非她在哪个外企工作，是个白领阶层吧？现在女孩子能出国先出国，出不了国就上外企，外企去不了再琢磨国企或是谋个公务员类的其他出路，我暗自揣测着。

她自我介绍说她是小学老师，在这个城市的某个铁路系统的附属小学教语文，还兼任一个有45个学生的班主任。

可能是都学习日语的缘故吧！不一会儿，初次见面的她就与大家谈的很投机，好象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话匣子一打开，自然她的事情就成为大家议论的中心。她好像并不忌讳自己的这段经历，相反，倒有一种希望与我们一起谴责她同学兼朋友的无情无义，同情她悲悯处境的意思在里面。直感告诉我，这个女人是一个愿意将自己的喜怒哀乐与大家共享，同时也是一个喜欢将自己的阴晴传染给别人的性格直率、有见地的女人。

她说通过她的婚姻经历终于明白了以前报章、杂志经常渲染的一句话：“在国外要提防自己的同胞”这句话的分量。她被同学“卖”到了离家万里的日本，在那里给人“点钱”时才发现自己不仅被骗的体无完肤，而且自己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自尊也在她们漠视的目光中黯然失色，成为挂在“玄关”（日语的“大门口”的意思）的一块遮羞布而已。

黎红原本是没有出国打算的，但是自从阴差阳错地考进这所夜大学日语后，看着同班同学一个接一个陆续地在未毕业就圆了“东瀛留学梦”的令人羡慕的现实，她也开始动心啦。她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在初中毕业后，她考入了本地的一所师范中专，两年毕业后分配在铁路附属小学教书。在“铁饭碗”的工作越来越难找的今天，她的命运还真是让初中时的许多女同学羡慕。也可能是年轻的心躁动不安，太年轻的缘故吧，或许是还想事业再上一层楼吧，没有谈婚论嫁的她迷上了日语，为此还考上了夜大日语专业。头一年，抱着赴日本留学的愿望，也一直努力通过各种关系去办，但一直没有头绪。班上虽然有女同学嫁给日本人的先例，可她一点那样的打算都没有。

直到办留学的手续三次被拒签，心灰意冷的她对于找不找一个日本人的选择变得犹豫起来。而这时，如果没有同是夜大同学，在一年级未上完就与一个日本老头结婚的白雪从日本仙台的来信，她也不会有今天的结局。

白雪在信中说，“她在日本好极啦！日本的气候四季分明，日本的街道干净整洁，日本的现代化无与伦比，日本的钱比人民币抗花，日本的……总之，日本的一切都好。日本老头对她很好，就是岁数稍大了一点等等。”在信的末尾，白雪告诉她，她家邻居有一位38岁的独身青年，想帮她介绍一下。一来年纪相当，二来男方家庭条件不错，三来可以曲线赴日，四来她也可以多接触一些日本人。让她考虑好后，快一点将照片邮寄过去。

“在白雪的热心撮合下，经过相亲、双方同意、通信、电话问候、确定终身等一般人都要体验的流程，那个日本大龄青年如约来到中国，入乡随俗，我们举行了中国传统的结婚仪式。或许是为了给以后留下回旋的余地吧，还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婚礼办得规模很小，请的都是至爱亲朋。由于口风把的严，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有点偷偷摸摸的感觉。”端着酒杯走过来的黎红，满脸潮红，自我揶揄地向我们敬酒。

“到出国为止，我的异国婚姻看起来一帆风顺，周围所有的人都在为我的美好前程祝福。我工作的小学的徐校长对我很关心，他以长辈的关怀嘱托我，凡事不可掉以轻心，婚姻也一样，凡事要给自己留下后路，工作不要辞的太早，先请两个月假过去看看再说，待确实适应了再写一封辞职信吧。说真的，我当时还真嫌校长过于迂腐，都什么年代啦！瞻前顾后的，许多人不是都用青春开始赌明天了嘛！”

“现在很感谢你们校长吧！”我庆幸她有那么好的领导，提议为她们校长干杯。

“四个月后，我启程去日本，日本丈夫开车带白雪一起到仙台机场接我，白雪大肚子的样子让我吃惊不小，她说过绝不要怀那个老头孩子的，那么大岁数了，智商不会高到哪儿去，而且影响自己在日本赚钱。看来，一年多不见，白雪变得乖多了。上下车的时候，丈夫对白雪的关心不知是出于对介绍人的感激，还是日本社会一般人都能做到的对孕妇的无微不至的关怀，我甚至都有一点嫉妒。对丈夫对同学的热情周到我也能够理解，甚至庆幸自己嫁给了一个心地善良的日本人。当晚的欢迎会规模虽小但也让人感动，来自丈夫家人及朋友的赞赏着实让我兴奋了一阵子，自己在夜大学学的那点日语也确实能够抵挡一阵子，那晚的我似醉非醉，似醒非醒，亢奋中夹杂着不安，某种渴望似乎排斥着对未知生活的恐惧。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与丈夫久别胜新婚的第二次见面竟然在浑然不知中过去啦，在与他的感情交流中，我没有获得想象中的快感。

丈夫与家里人虽然住在一起，但属于现在流行的那种一套房子上下分开住，各自拥有自己厨房的同一屋檐下的分开过的形式。平淡的在日生活就这样开始啦！

白雪经常来，肚子也越来越显怀，她的日本老头除了在我抵达日本当天的欢迎会上露过面外，再也没有来过。丈夫有时天晚了，就开车送白雪回家，刚开始时，我一个人在家没有意思，就经常为顺便兜风也一起去，时间长了，有时也懒得去。丈夫则仍然一如既往地履行着护花使者般的义务，而我开始对丈夫冠冕堂皇的所谓热情感到有点烦。

事情来的突然，以至于我没有任何精神准备。二个月后的一天，当我傍晚回到家里时，发现家里的空气很紧张，一家人端坐在一楼婆婆们居住的客间，白雪挺着大肚子横在屋角眼睛游移地躲避着我的眼神，丈夫则耷拉着脑袋在一旁不言不语，婆婆则不住地抹眼泪。

白雪耷拉着眼皮，不敢正眼看我，她用不连贯的日语夹杂着中文向我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她怀的孩子是我丈夫的，她的那个老头丈夫根本没有生育能力，在给我介绍的时候，与丈夫接触时间长了，发现丈夫人不错就产生了感情，发现怀上孩子的时候，也想打掉，后来一想与自己丈夫不可能再有孩子的残酷现实，就自作主张地打算生下来。知道对不起自己的同学，也知道自己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有生下来了。她的日本老头不认这个孩子，说不能生在他们家，会让邻居羞辱、笑话死的，就把白雪撵到了我家。丈夫除了表示道歉外，表示白雪可以在他家，这个我刚来不到三个月的家生下那个孩子，作为条件他们出一笔钱，让我回家住几个月，待白雪生产后调理一段时间就去中国接我回来。

说真的！换作中国，如果有人说出这种事，我会当成好听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再讲给别人听。但这次，我真地笑不起来，也哭不出来，只有使劲地眨动眼睛，想证明这一切不是真的。

来日本以前，听说日本在这方面很乱，但乱到这份儿上，还真是没想到。丈夫一脸苦相地解释说，‘在日本出了这种事，实在是对不起我，但在日本作为男人他要承担责任，否则花一大笔钱是小事，她丈夫要起诉的话，麻烦就多啦。考虑一下她是你同学的关系，可怜可怜我的处境，先暂时回避一下吧，就几个月，白雪生完孩子马上就可以回来。’听他的解释好像我倒是变成了多余的障碍，联想这几个月丈夫对白雪的所作所为，我还真的佩服丈夫的表演。对日本男人的“花心”也第一次有了实际的感受。对部分在日的中国女人的敢做敢为，所谓同学的无微不至的关心也有了另一层面的理解。

在来日本之前，我真的是满怀着无限的期待，渴望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创造一个属于我的能够飞翔的梦。现在看来，我在日本的未来不是梦，日本不是我的家，日本的丈夫、中国去的朋友、同学也不可信赖，也可能回国是我惟一的选择。徐校长说的有道理，待两个月后适应了再提交辞职信也不迟。”

“就这样，回来啦？”大家狐疑地询问道，有点不相信这个凄楚故事的悲凉结局。

“是啊！就这样，回来啦！”黎红的眼圈里盈满了泪水。

“还回去吗？”

没有回答，对面桌子上，黎红趴在桌子上的抽泣使大家的心情陡然沉闷，横在桌边的酒瓶滴滴答答地淌着无法收覆的酒水，今晚她是在痛苦地咀嚼异国婚姻带给自己的苦酒，东瀛的未来对她不是梦，只是一种痛苦的回忆。

那一天，我例外地提前离开了酒店，黎红的命运让我没有办法在半睡半醒之间继续麻木地歌唱。

曾几何时，许多女孩子以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曾几何时，许多女孩子感到外面的世界很无奈，黎红东瀛的未来，不！噩梦醒来还会有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