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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小说(22):从美国来的儿子

(2011-12-14 10:19:52)
标签:

美国文学

巴什维斯·辛格

从美国来的儿子

杂谈

分类: 外国文学译丛

从美国来的儿子

 

【美】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

                                                    王汉梁译

 

莱特辛是个小村庄――当地的农民们每星期在那儿聚集一次,所以这个小村实际上是个不固定的集市。村子四周尽是茅草盖顶或绿苔斑驳的木瓦盖顶的小屋。那些烟囱看上去就像一个个罐子。小屋跟小屋之间留有空地。小屋的主人们在空地上种种蔬菜或放牧山羊。

老波尔和他的老伴住在村里最小的一座茅屋里。老头儿已经八十多岁了。他老婆叫波尔卡(波尔的妻子)。老波尔是那些从俄国的乡村被赶出后在波兰定居的犹太人中的一个。在莱特辛,人们嘲笑他大声祈祷时的错误发音。他发“R”时声音太尖。他身材不高,肩膀宽阔,留着一部白而稀疏的络腮胡子。他一年四季戴一顶羊皮帽,穿一件破棉袄和一双结实的高筒靴。他走起路来慢吞吞地拖着一双脚。他有半英亩地,一头母牛,一只山羊,还有一群小鸡。

这对夫妇有个儿子,名叫赛默尔。儿子四十年前便到美国去了。莱特辛村里的人都听说他在美国成了百万富翁。莱特辛的邮差每个月都给老波尔送来一张汇款单和一封信。那信谁都不会念,因为信里夹杂着许多英文字。赛默尔究竟寄给父母多少钱一直是个秘密。波尔和他的老伴一年三次徒步到札克拉辛姆去取汇款。不过,他们似乎从来不用这些钱。为什么呢?因为菜园、母牛、山羊已经使他们丰衣足食。此外,波尔卡还可以卖些小鸡和鸡蛋。仅这一项收入,买面粉做面包的钱便足够有余。

谁都不想知道波尔究竟把儿子寄给他的钱藏在那儿了。莱特辛没有贼。波尔的小屋只有一间房,里面放着他们的全部家当:桌子、放肉的架子、放乳制品的架子、两张床、以及陶土制的炉灶。小鸡们有时栖息在木柴间,有时天冷,便呆在炉边的鸡笼里。逢到天气恶劣时,山羊也会躲到屋里来。越来越多的富裕村民用起了煤油灯,可是波尔和他的老伴却不相信这些时髦新奇的玩意儿。一碟油,一根灯芯,有什么不好?夏日里,波尔卡只在安息日那天才到店里去买三支脂烛。这一对夫妇日出即起,晚上与小鸡们同息。在漫长的冬夜,波尔卡用她的手纺车纺亚麻。这时,波尔便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安安逸逸,其乐陶陶。

偶尔,波尔从犹太教堂做完夜祷回家也会给他的老伴带来些新闻。华沙有人罢工要求沙皇退位。一个叫赫茨尔博士的异端邪说者跑来出了个主意:犹太人应该重新在巴勒斯坦定居。波尔卡边听,边摇摇她那戴着无边帽的脑袋。她的脸又黄又皱,就像一张卷心菜叶子。眼睛底下有一对青色的眼袋。她是个半聋子。波尔跟她说话不得不重复每一个字。她老说:“这都是大城市里的事嘛!”

莱特辛什么事儿也没有,就是有,也只是些司空见惯的事情:一头母牛生了一头小牛,一对年轻夫妇举行了一次割礼宴会,或者某家生了个女孩,但并不请客。偶尔,死了什么人。莱特辛没有墓地,死尸必须送到札克拉辛姆去。实际上,莱特辛已成了一个年轻人很少的村子。年轻人远走高飞到札克拉辛姆,到诺依德瓦,到华沙,还常到美国去呢。像赛姆尔一样,他们的信都晦涩难懂。因为他们使用的意第绪语中夹杂着好些他们目前所侨居的那些国家的语言。他们把自己的照片寄回家。照片里,男人们戴着高帽子。女人们穿着化装衣服,就像一个个地主太太。

波尔和波尔卡也收到过这种照片。但他们视力欠佳,两个人又都没有眼镜,所以照片上的模样几乎认不出来。赛默尔有好些儿女都起了异教徒的名字――孙儿孙女们都已婚嫁,并已生儿育女。他们的名字都怪不溜湫的,波尔跟波尔卡怎么也记不住。可是,名字又有什么大不了?美国远远地、远远地在大洋的那一边,在世界的边缘。一位犹太教法典教师来到莱特辛说:美国人是头朝下,脚朝上走路的。波尔和波尔卡都大惑不解。这怎么可能呢?不过,既然教师这么说,这准不会错。波尔卡沉思有顷,然后道:“做人嘛,什么事情都会习惯起来的。”

于是,此事也就不再深究了。不要多思多虑――上帝禁戒这么做――否则,人们反会搞糊涂的。

某个星期五早晨,波尔卡正在搓面团做安息日的面包。门开了,一位贵族老爷走了进来。他个子挺高,以至进门时不得不弯下身子。他头戴一顶獭皮帽,身披一件毛皮镶边的斗篷,身后跟着一个从札克拉辛姆来的马车夫――契兹凯尔――替他拎着两只配有铜锁的皮箱。波尔卡惊讶地抬起眼睛。

贵族老爷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用意第绪语对马车夫说:“就是这儿。”他摸出一个银卢布,付给他。马车夫想给他找头,可他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马车夫把门关上时,这位贵族老爷道:“妈妈,是我哟,你的儿子赛默尔――赛姆。”

波尔卡听见这句话,两条腿直发麻。她的一双粘着生面团的手刹那间变得一点力气也没有。贵族老爷搂住她,吻她的前额和双颊。波尔卡像只母鸡似的咯咯叫了起来:“我的儿子!” 波尔恰在这当口从木柴间进来,他的双臂中抱着一堆木柴,身后跟着一只山羊。当他看见一位贵族老爷在吻他的妻子时,波尔手中的木柴掉到了地上。他大叫:“这是怎么啦?”

贵族老爷放开波尔卡,一把抱住波尔:“爸爸!”

波尔张口结舌好久发不出声来。他想从自己念过的意第绪语圣经中背几句经文出来。可就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他问道:“你是赛默尔吗?”

“是啊,爸爸,我是赛默尔呀!”

“哦,祝你平安。”波尔抓住儿子的手。他还不相信自己没有受骗。赛默尔没有这位先生那么高大魁梧,但波尔随即想到,赛默尔离家出走时只不过十五岁呀。他准是在那个遥远的国家里长大起来的。波尔问:“你回来,干吗不事先告诉我们一声?”

“你们没收到我的海底电报吗?”赛默尔问。

波尔不知道海底电报是什么东西。

波尔卡刮掉手上的面团,抱住自己的儿子。他再次亲吻了她,一边问:“妈妈,你们没收到海底电报?”

“什么?能够亲眼见到你回来,我就死而无怨。”波尔卡十分惊讶自己说的这些话。波尔也很惊讶。假如他想得起来,这些话正是他刚才想说的。过了一会儿,波尔才回过神来,道:“佩丝卡,除了炖菜,你一定得做个双料的安息日布丁。”

波尔已经好多年没叫波尔卡的教名了。他想跟她说话时,便道:“听着,”或“我说啊,” 对自己的老婆直呼其名,这是年轻人或那些从大城市里来的人的玩意儿。波尔卡直到这时才哭了起来。黄黄的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一切都变模糊了。接着,她叫道:“今天星期五――我得准备安息日的东西了。”是啊,她必须搓面团,做面包。来了这么一位客人,她必须做一份比往常大的安息日炖菜。冬日苦短,她必须抓紧呀。

她的儿子明白她在愁什么,便说:“妈妈,我会帮你忙的。”

波尔卡想笑,可是一阵气噎的抽泣终于怎么也控制不住了。“你说什么?上帝不许的呀。”

贵族老爷脱掉斗篷、外套,只穿着他那件挂着一条沉甸甸的金表链的西装马甲。他卷起袖子,朝揉面槽走去。“妈,我在纽约当过好多年面包师傅呢。”说着,他便搓起面团来了。

“什么!你是我的宝贝儿子,会替我唱赞美诗的宝贝儿子。”她粗声嘎气地哭道,一边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波尔说:“女人嘛总是女人。”他到木柴间去拿更多的柴。山羊坐在炉边,惊奇地盯视着这个陌生人――他身材高大,穿着稀奇古怪的服装。

邻居们听到波尔的儿子刚从美国回来的好消息,都来向他贺喜。女人们动手帮波尔卡准备安息日的东西。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房里挤满了人,就像结婚似的。他们问波尔的儿子:“美国有什么新鲜事儿吗?”波尔的儿子答道;“美国挺好嘛。”

“那儿的犹太人还过得去吗?”

“那边人们平时都吃白面包。”

“他们仍是犹太教徒吗?”

“我并非异教徒。”

波尔卡对蜡烛祝福后,父子俩便穿过马路朝犹太小教堂走去。新雪初降。儿子昂首阔步,波尔却警告他:“走慢点。”

在犹太教堂里,犹太人背诵着:“让我们欢欣鼓舞,”以及“来吧,我的新郎。” 外面的雪一直下个不停。祷告完毕,波尔和塞默尔离开圣殿时,整个村子已辨认不出来了。大雪覆盖了一切。人们只能看见屋顶的轮廓和窗里的烛光。塞默尔说:“这儿,什么都没变。”波尔卡烧了杰费尔特鱼(1)、加米的童子鸡汤、还有肉和胡萝卜炖菜。波尔对着一玻璃杯礼仪酒背诵了祝祷辞。一家人吃吃喝喝,房内偶尔静一会儿时,还能听见蟋蟀的唧唧声呢。儿子谈得很多,波尔和波尔卡却懂得很少。他的意第绪语听来大不一样,里面夹杂着好些外国话。待到最后的饭后祷告做完,塞默尔问道:“爸爸,我寄给你们的那么多钱,您怎么用啊?”

波尔扬起他的白眉毛,说:“都在这儿。”

“您不把钱存在银行里吗?”

“莱特辛没有银行。”

“那您放在哪儿啊?”

波尔犹豫地道:“安息日是不准碰钱的呀,不过我可以给你看看。”他在床边蹲伏下去,用力推开一些笨重的东西。一只高筒靴出现了。靴筒顶部塞满了稻草。波尔拿掉稻草。儿子看见靴子里全是金币。他提起高筒靴。

“爸爸,这东西可是宝贝呀!”他叫道。

“哦。”

“你干吗不用钱?”

“用在哪儿呢?谢谢上帝,我们什么都有啊。”

“你干吗不出去旅游呢?”

“上哪儿去?这儿是我的家。”

儿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可是波尔的回答始终如此:他们一无所求。菜园、母牛、山羊、小鸡,已使他们衣食有余。儿子说:“假如贼知道了这些钱,你就性命难保。”

“这儿根本没有贼。”

“那这些钱怎么办?”

“你拿去吧。”

波尔和波尔卡对儿子以及他的美国式意第绪语慢慢熟悉起来了。现在,波尔卡听他说话明白多了。她甚至连他的声音都辨得出来。他说:“也许,我们应该造一座更大的犹太教堂。”

“这座犹太教堂足够大了,”波尔回答。

“也许应该建一所养老院。”

“没人睡在马路上嘛。”

第二天,吃完安息日餐,一位异教徒从札克拉辛姆带来一张纸――是一份海底电报。波尔和波尔卡躺下睡午觉了。他们很快便鼾声大作了起来。那只山羊也打起了盹。儿子披上斗篷,戴上帽子,出去散散步。他迈着长腿大步走过集市。他伸出一只手,碰碰一座茅屋的屋顶。他想抽一支雪茄烟,可他想起安息日是禁止抽烟的。他想跟什么人聊聊,可是整个莱特辛村似乎都在沉沉而睡。他走进犹太教堂。一个老头儿正坐在那儿,背诵赞美诗。赛默尔问:“您在祷告么?”

“人老了,还有什么好干呢?”

“您的日子还过得去么?“

老头儿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笑咪咪地给他看自己空空的高统橡皮套鞋,然后说:“要是上帝赐于健康,人总活得下去嘛。”

赛默尔回家时,暮色已经降临。波尔到犹太教堂去做夜祷,儿子跟他母亲呆在家里。屋子里尽是阴影。

 

波尔卡背诵了一首节奏单调而庄严的诗歌:“阿伯拉罕(2)、艾萨克(3)和雅各(4)的上帝,保佑以色列的穷人和您的大名。神圣的安息日正在离去,受欢迎的一周正在到来。愿这一周健康、富裕、充满善行。”

 

“妈,您不必祈祷富裕,” 赛默尔道。“您已经挺富啦。”

 

波尔卡没听见――或假装不听见。她的脸朝影影绰绰的黑影转了过去。

 

暮色瞑朦中,赛默尔把手伸进自己的外衣口袋,摸摸他的护照、支票簿和信用卡。他是怀着种种庞大的计划到这儿来的,他的一口皮箱里装满了孝敬父母的礼品。他还想给这个村子馈赠礼物。他不仅带来了自己的钱,还带来了纽约莱特辛同乡会的资金。这个同乡会为了资助莱特辛村专门举办过一次跳舞会。可是,这个偏僻的村子却一无所需。人们能听到从犹太教堂里传来的沙哑的圣歌声。蟋蟀缄默了一整天,这会儿又唧唧起来了。波尔卡摇遥摆摆,哼起了从母亲们和祖母辈传下来的押韵的圣诗:

 

您神圣的绵羊,

用经文和善行,

仁慈地豢养;

给他们所需的一切,

鞋子、衣服、面包,

还有弥赛亚(5)的足迹。

 

 

                 注:(1)一种鱼肚里塞东西的犹太菜。

                     (2)希伯来族的始祖。

                     (3)希伯来人的族长。

                     (4)以色列人的祖先。

                     (5)犹太人期望中的复国救主。

 

                                         ――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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