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观批判9:死亡
(2014-09-26 22:3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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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宗教乌鸦嘴灾难 |
分类: 价值观批判 |
中国人害怕面对死亡。
每个有“家教”的孩子都不该谈论死亡,不谙世事的小孩谈论死亡,会立刻被长辈制止。我就有这样的经历和体会。
当成年人之间,更加不会去谈论死亡,不但从哲学层面不会去谈论死亡,甚至在现实层面也不会去。当我和老婆谈死亡安排的时候,我老婆就马上躲开了,还说自己受不了。只在刚刚谈恋爱的时候,她听过我谈过,我说如果我死了,你应该尽快忘记我,开始新生活。也许她是勉强坐着听完。因为后来再有诸如此类的话,刚开口,她就躲开了。呵呵,关系越熟,越本色。我很担心自己探险罹难后,身后事没有安排,连家人都不知道我的财产有哪些,可能就无意中隐没了。我有时会说,如果我死了,你去哪里哪里找……我觉得应该写份遗书,倒是写了一半,因为后来没有机会探险,加上有很多新的变化,这事就搁置了。我的态度如此,反过来,我老婆从来不提这个话题,我不知道她的安排,或者她不耻开口。
在老年人面前,就更加不能提了。还有在病人面前,也不能提。中国历史上听说过遗诏(这是制度化的),没听说过遗书(指作为文化习俗化的遗书)。
不可言说的死亡话题,典型的例子就是如果你得了绝症,医生和家属会合伙欺骗你,他们还觉得道德很高尚。也许很多医生也希望病人知道病情能够主动配合,但多半也不敢直接说,怕万一家属不同意被医闹;更怕中国人脆弱的神经无法在面对死亡时坦然,一激动,跳楼了,怎么办?我当年在鼓楼医院住院,就听到扔沙包的声音,听说有人跳楼了,接着就是远处传来的恸哭声。
其实中国人也许也不见得特别怕死,很多人就是混吃等死,但确实比死亡本身更让中国人害怕的,是面对死亡。这在人类社会中,一点都不值得骄傲,绝对是小众的、非普世的。很多民族极端到有死亡崇拜,比如印第安几大文明都存在死亡崇拜。包括一些非洲和太平洋岛国部落。西方社会有万圣节。甚至很多中国少数民族都有关于死亡话题的歌舞、道具、符号等,在节日中被大方地表现。中国电影中也很少出现死亡话题,恐怖电影一直是小众类型片,中国人的葬礼或祭祀是不许小孩子参加的(很多地方有这传统)。中国文化对于死亡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叫“死亡禁忌”。死亡禁忌除了不能公开谈论死亡,没有死亡哲学外,还有一点,就是,中国人没有看到用死人名字给孩子命名的。除非你不知道是死人名字,或者他太伟大了,是个公开的伟人。欧美用祖父,尤其是祖辈过世后,以祖父名,给孩子命名,司空见惯。如果想要纪念那个人,不是很伟大,就是怀念家人或朋友,用他的名字命名,是最合适的。在中国,这是大不敬,皇帝的名字,全国都不能用,用了是不敬。但西方人越是要尊敬,越要用,还要用来给天上的彗星或月亮上的环形山命名呢。其实,敬是一回事,中国人不用死人名,最现实的原因是觉得“晦气”(这个概念在西方好冷),不管怎么,都不是好事。当多数人都觉得晦气的时候,你即使不觉得晦气,你都不好意思说,否则就是强奸多数人的视听了。有没有礼貌啊?你什么意思啊?故意的是吧?
两相对比,足可见中国人精神领域的残缺和幼稚,以及在人类大家庭中的另类。
死亡禁忌是拒绝面对死亡,它和避晦相结合,在日常生活中体现为“乌鸦嘴”禁忌,就是拒绝面对意外(往往是灾祸)。“爸这么晚没回来,难道……(出事)了?”这样的话,都会被我妈或我老婆立马喝斥住。问我老婆为什么,她说反正就是不舒服,反正就是不许你说!在她面前,我是不敢提“教养”两字的,我老婆对于我的这种行为,称我为“有人生没人养,有人养没人教”。我父母并无任何乌鸦嘴习惯,我自己也不是性格乖戾的人,非像九型人格中的6号那种,我自认为只是正常地去思辨探讨事情的任意种可能而已。但,显然,她们才能代表多数中国人。
这种文化土壤下,自然无法产生诸如灾难应急救援机制、应急预案等管理措施。这些东西都是舶来品。是不是很有反讽?一个害怕面对死亡和晦气的民族,其实才是在每次灾难和局部晦气中,一次次承受死亡和损失,却又没有改进机制导致白死和白损的民族。中国人的命,在太多灾难中都是白死的,小到一个窨井盖,大到一场火灾或地震中。
西方人为何热爱冒险?为何多数人以做自己为乐?和死亡意识有很大关系,只有直面死亡的人,才会真正珍惜生命。安排死亡,其实包括了安排生命的过程。怕死,才不想浪费生命,才看重生活质量,看重生命的密度,不愿意以有限的生命为长辈而活,为别人的错误而活。反之,被动等待死亡的降临,害怕去想这些事(个体生命的有限和死亡的必然),只希望个体的末日越晚来越好,这样的人看重生命的长度,客观上忽视了生命的密度,到头来会发现自己一直是为别人而活。其实,真正愿意冒险,愿意去做自己的人,才是真正怕死的人。他才知道生命只有一次的真正涵意。只有一次,只有一次!当我最终要步入那无尽和永恒的黑暗的时候,我拿什么自处?当然,死是所有生物都要尽量避免的,但“面对死亡”和“死亡”是两码事。中国文化的这一特质和中国没有自己的宗教有关,中国自产的儒只是规范行为和秩序,道是不完整的世界观,佛教的传入才让中国人有了面对死后世界的第一个答案,但中国没有几个真正的佛教徒。我更加愿意定义中国大众为“信仰拿来主义者”。而地球上广大地区都是有宗教的。有宗教的,通常都愿意平常心谈论死亡,宗教给死后一个答案,确实可以一定程度上抚平个体对于死亡的恐惧。
再接着说中国医院特有的隐瞒绝症的现象。隐瞒绝症其实也是无效的,我说过,中国存在的哑谜文化(见《价值观批判8:哑谜》)。病人很清楚,不指望医生和亲人说实话,所以越是不被告知,越是会往那方面去想,何况现在医院专科很专业,有文化的病人看看环境也明白了,没文化的病人晚点,最终也会看明白,但毕竟是猜的,所以总是一头雾水,通常也就往坏处想,心情当然只会更糟,也许不是非死,也变成等死了。但隐瞒绝症还与两方面的文化特质有关。一方面是中国人不以撒谎为耻,尤其是有善意作掩护的时候,所以骗人者反而还能获得道德优越感。第二个方面,深刻反应了中国社会的关系属性。中国个体被社会关系网所异化,很多时候要服从于大网,不能掌握自己的生活和命运。其实隐瞒绝症的时候,病人即使猜到,亲人也拒绝承认。如果病人说:“如果……”;亲人要急忙打断,说:“不会的,哪里呀……”。这样,病人最后的生命时光,也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仍没机会去做那些想做的事。很多绝症病人,是等到弥留之际,才能交待生前生后事,一次性,最后!中国人的关系网,每个个体在被别人网的时候,也在网别人;每个人的生命都和别人有关,背负沉重的伦理道义,被别人施压的时候,也在给别人压力。这样的社会文化,也包括其他东方国家,怎么指望有颠覆性创新发生呢?
注:本篇提到的很多现象背后有综合性原因,其实是在本系列中提前了。留着一些专题以后还有机会专门讲,比如谎言、哲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