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座者为什么笑
(2014-12-17 10:22:49)让座者为什么笑
云也退
中国人不善笑,中国人总是紧绷着脸,爱焦虑,爱紧张,对陌生人有敌意——这印象,一百多年来被各种文字记录巩固了下来。但是,一位武汉洪山区的屠姓老太太,最近公布了她半年来拍摄的59张乘客照片,按照新闻里的讲法,这些人每个都给她让过座,征得对方同意,她拍了这些照。
看过这一组画面,你会稍微反思下自己的成见:这些人哪个不会笑?哪个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呢?照片里,笑得温和者有之,笑得自信者有之,笑得奔放者有之。这是在武汉,忙碌而欠发达,既不以市民“素质高”著称,也不是什么闲适知足的三线小城。
网上新闻和照片,常常是靠不住的。以阴谋论度之,这可能是“舆论正能量”工程的一部分,背景信息可能有虚构,此外……我们深渊般的内心早就习惯了一切恶意。不过照片里的人,让你无法怀疑其笑容的真实性,你无法怀疑,他们都是些善良之辈。
记得以前春晚有个小品,一人醉酒在路边,另一人路过,给予一些最起码的援助,接着便要走,但被那醉汉拉住说起话来。这小品当时看不过尔尔,现在想起,却觉得颇为难得:它既不拔高见义勇为,也不揭露和鞭挞利己主义,而是描绘了一种合乎情理的愿景,期待共同体里存在一种“好撒玛利亚人”精神。“好撒马利亚人”,语出《新约圣经》,现用来指代这样一类场景,在其中,陌生人之间互无法定的相助义务,更没有血缘亲缘关系,而只是基于“路过帮一把”的心态达成了互助的默契。
一个好撒玛利亚人多的社会,屠婆婆拍的照片里的那种笑就会常见。那些人能有这般笑容,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让座得到了感谢,精神上有了回报,也是因为老人的拍照提议(一种极富亲善和信任感的行为)让他或她感到意外的喜悦;但最根本的,是基于让座者的心灵自由:他们的善行没有任何义务或受迫的因素,不抱受嘉奖的期待,也不担心会卷入什么拖延不休的责任。施助者和受助者,相逢一笑,过后各走各的。
但这一笑,及那一瞬间表露出的善良,对中国人而言已属不易了。中国是一个讲究“付出—回报”,讲究“人情”,讲究“关系”以及“孝道”的社会。你看某些地方搞“感恩教育”,孩子们被感动得与父母相拥,嚎啕大哭,就知道社会把孩子塞进了一个可怕的、不鼓励你笑的网络里面。你从小就背负道德人情的压力,你慢慢明白别人对你的任何照顾都是有待回报的,而你对别人的帮助,例如让座这种,都出自某种“传统美德”的要求。你都无时无刻地在负担义务,你所在的社会也被人格化为一个“大家庭”,谁都是你必须考虑到的亲属,于是,你抵触这些,最后提防和讨厌所有人。
而“好撒玛利亚人”式的场景,恰恰是不必把人陷在连锁网里的,你助了人,但你仍是一个自决的独立个体,仍可以掌握自己的生活。这些照片被公布出来,已经在无形中把“助人”拔到了“正能量”这一可笑的高度上,仿佛让座也有功于增加社会的幸福指数,不过饶是如此,好撒玛利亚人的笑多一点,总还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