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号入座会死么?
(2014-07-23 14:03:24)不对号入座会死么?
云也退
郭德纲和于谦有一段上台后的垫话。郭德纲先是列了几位同行的共性:“王文林王先生,为什么相声说得好?他的父亲是说相声的,王长友先生。”“杨义为什么相声说得好?他父亲是说相声的,杨少华先生。”“侯耀文为什么相声说得好?他父亲是说相声的,侯宝林先生。”说到这里一指于谦:“于谦为什么相声说得好?”
于谦笑:“我父亲不是说相声的。”
郭德纲脸朝观众:“对,你父亲是听相声的。”
在郭德纲出道之前,你很难听到这样巧妙而刁钻的包袱。于谦急忙咬钩:您的意思这一屋子全是我爸爸吗?郭德纲慧黠地解释:我说错了吗?你父亲不是说相声的,可不就是听相声的吗?
在剧场的环境里,这句推理的逻辑错误会被忽略掉:还有第三种人,既不说相声又不听相声的人。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然而分群的角度、标准和目的都不一样。鲁迅就曾对中国人作过一个著名的区分:一类是奴隶主,一类是做稳了奴隶的人,第三类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人。其实还有第四类,就是像他自己这样的,率先在“铁屋子”里觉醒并呐喊两声的人。我们很少推究鲁迅的话有多大的偏颇,因为我们知道那是尖锐的愤激之语,不可能有实证支持。然而,这种让人印象深刻的分类相当好用,超越了时代限制,比如,你若有一个看在工资份上连日加班不休的朋友,你便会忍不住把他归为“做稳了奴隶的人”。
一些好用的、切合人们心理的新范畴会迅速流传开去,比如“土豪”,有了这个词,大众眼里的有钱人一个都跑不了,然而,正如“奴隶”一词不仅意味着屈人之下的地位,而且带有强烈的谴责这种处境的感情,“土豪”也不单单指一个人钱多,它带着轻蔑的意味,指此人腰缠万贯却品位低下。与之相对,“屌丝”不仅说一个人没钱没地位,也比“草根”“百姓”等词包含着更浓厚的嘲讽意味。冯小刚曾公开说,不理解国人为何要用这么猥琐的词来埋汰自己,结果舆论汹汹讨伐,逼得他只好表态道歉,息事宁人,换句话说是压下了心里的厌恶。这件事,多少让我们嗅到一点紧张至易燃的社会情绪。
最近在读徐贲先生的《明亮的对话》,副标题“公共说理十八讲”,很明白,这是一本讲如何讨论公共问题的书,他罗列了常见于互联网辩论中的逻辑问题,数量之多之密集,让人感慨“歪理千奇百怪,真理只有一条”真是放诸四海而不破,尴尬的是,最该读这本书的读者或许都不会去读,而读的人则大多已明白了书里所说的道理。在诸多逻辑谬误中,“非此即彼”顺理成章地占据一席,它“亦称黑白谬误,只考虑极端,而故意隐去所有中间的可能,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徐先生举例说,有一位教授在中国的“和谐文化”与西方的“好战文化”之间划出了黑白分明的界线,提出以前者来补后者。
难道西方就没有和睦的资源了吗?中国的和谐文化就没有吵架的了?质问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更需要思考的是:为什么人们会习惯于接受泛泛的分类?这些分类为何有这么大的魅力,让人不假思索地对号入座?真心以“屌丝”自居,视有钱人为“土豪”、“富二代”的人,都在分类中得到了某种情感满足,“屌丝”非但不是自贬,还表明了你和大多数人站在一起,反对少数人。这里面含有一种斗争哲学的预设,你不是被人踩在脚下,就得踩着别人。
在我看来,一个两极分化的社会,很难不让人产生对号入座的冲动,将自己或别人归为某一类,不求精准,只求不要因落到人群之外而彻底丧失安全感。假如你每天都能听到、见到豪奢人群与平民百姓之间境遇的反差,你便越来越难以想到还有第三种可能,或者,你不在乎这种可能。最近看到一篇专栏,叫“庸俗衰老的年轻人”,谈到那些考不上大学就只能回乡种地的二三四线城市年轻人:“这就是屌丝/农二代/穷二代啊!”你心里一边这样想,一边认定他们鲜有翻身的可能。
这样的论调太多见,但我怀疑这里面有个思维的误区:作者们无一不把社会地位和处境的优劣,同人的快乐与否联系起来,这就好比认定“土豪”就是粗俗没品的,“剩女”就是面目可憎、有待拯救的一样,有钱没钱,婚姻状况,这些客观的事实,似乎可以完全主宰一个人的幸福感。使用这些分类来判断、定义某个人,就像拿一把瘟剑砍人,伤人的同时会增加附属效果,即对这个人表达某种态度:厌恶或欣赏,憎恨或羡慕,鄙视或同情。你没钱,你就该自惭形秽:你说你很快乐?别嘴硬了。
你不是说相声的,那么你就是听相声的。你不是土豪,那么就是屌丝了,顶多是个有点钱的屌丝。这逻辑有问题,可是,省省吧,没人来跟你较逻辑的真。徐贲对“公共说理”的规则条分缕析,他承认,单纯逻辑说理是枯燥乏味的,必须要带上情绪,“逻辑对于没有兴趣被说服的人是无力的”,然而眼下的事实是,大多数人只有情绪,无心考虑周全,那对他们而言是一个过高的要求。
其实,有一个流行的句式已对这种武断的、催人懒惰的归类分群习惯形成了解构:“当我们谈论XX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一旦考究起来,我们就会发现,大家所使用的概念都是有问题的,每个概念,其实都无法指涉完全它所要指涉的人,存在大量的例外,不用说还有恶意的误解。破除对号入座的心态,只需这一句话就够了,只是,能经常自问这句话的人,也得有进行“明亮的对话”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