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2025-02-17 14:58:30)奶奶(1)
我们江马家之《奶奶》
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从上面走过的不知有多少人,多少人打着赤脚从村这头走到那头,从村子走到田间地旁,数百年风风雨雨,日出又日落,一代代人走来了又走去了,那赤脚在地面上仿佛没留下什么痕迹,风吹又雨打,这村子还仿佛如数百年前一样,青砖土砖黑瓦做的平房,通向各家的一条条光溜溜的土路,那屋前屋后的几棵桃树枣树李树,不知承受了多少人儿时的欢声笑语,各家门口前的打谷场,又勾起了多少夏季农忙时的景象。
父亲老去,儿子老去,孙子也老去,而这座村落没有老去,村边的小河依然昼夜不停向下流淌而去。而村边的水塘还是静静地等在那里,不管晨光初起还是暮色渐浓,它始终波澜不惊,无欲无求。
一年年桃花开了,李花白了,布谷鸟的歌声在四月还是按时唱起。插秧的人少了许多,晨起村子上的炊烟也少了许多。农村的老人还在,古老的村落还在,就连春天吹过村庄的风还是那么温润馨香。但这一座座依旧的村落却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与落寞,无论在清晨的朝阳下还是在黄昏的夕照里心里总有一种无尽的失落与感伤,几十年的风雨变迀,社会的发展,我们热爱的从小生活的农村没有了往昔的人影婆娑。一个个长辈永远离开了我们,一个个青年学子离开了村庄,而如今我的村庄只有少数的老弱病残留守。
汨汩流水东逝矣,满村尽是穿堂风,不知我的故乡还能坚持几年。一如人的生老病死,无尽的怀念向往,最终也被每家每户门上的一把锈锁将心刺伤得隐隐地作痛,禁不住站在空旷的村头泪隐忍不住地流。
这村头似乎还在奔跑着一个个儿时熟悉的身影,村庄里似乎充盈着伙伴吵闹的无限的声响,绵绵不绝,不知所终。
我的奶奶像农村里千万个奶奶一样,平凡一生,没有到过大城市,去世不曾留下一张像片。但是,在我的脑中她我像一座雕像立在我的脑中。
在那无数个春风吹拂大地,温暖的阳光照着我们的村庄,我总像奶奶的尾巴形影不离。我看到奶奶头上包上个黑头巾,腰上扎上个围裙,围裙反兜着系在腰间,里面是光溜溜之几升黄豆,奶奶右手拿着一尺长的小锄钻进,黄澄澄的油菜地一垄垄的油菜中,我看到奶奶挖上一锄,左手就从围裙里抓上一小把黄豆扔在上面,顺便向前挖泡土盖上,奶奶蹲着一脚脚往前移动,我也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从泥里捉起一条条白色的肉虫,用脚踩死,大白虫飚出来一滩混浊的水,像北崽擤出的一砣鼻涕。奶奶在两丛金色的油菜花中回头一笑,她说,你不要弄死它,它也是一条命的,就是一只蚂蚁也有一条命,它们也是父母生的,父母养的,懂吗?我才不懂,我只有三岁。奶奶让我在地边茅草地抽茅针。我看到一些黄色的白色的黑色的蝴蝶在地间四处纷飞,黑油油的小青长得像密不透风的草。太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金色的油菜花上,油菜更显得金黄。头上的一只云雀飞得很高很高,我抬起头看它只有一粒大豆大小,它好像站在空中不动,就像一块石头,它不停地唱歌,歌声宛转清脆特别悦耳好听,比布谷鸟的歌声好听多了。突然那只云雀直直地像石头一样往下坠,在它就要落地前,我心中一惊,替它咬紧了嘴唇,奶奶说的,小鸟也有爸爸妈妈。可是石头一样的云雀掉到距离地面一米高的时候,我看到它的翅膀拼命地上下摆动,它又停在哪一动不动地朝着地面歌唱。歌声与三月的春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春天里潮湿的草的气息,花的芳香,太阳温情。昆虫花草,天高云低,这个三月的田野,三月的我像一个雕塑在田野里感受着大自然不同凡响的魅力。我剥着茅针,抽出青绿的嫩芯,扔进嘴巴,丝丝新甜,软软糯糯,还有点清新的香味。
我钻进油菜的怀抱,追寻奶奶的身影,仿佛是在玩捉迷藏。我在离奶奶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对奶奶说,我要听故事。奶奶头都没回,她还是猫着腰往前跨一步挖一下撒一把豆子。奶奶说,你要喝水不,外边篮子里吊针瓶里有。我说我不干,我要听故事。奶奶说她很忙,没工夫讲故事,等哪天有闲空,下雨天给我讲上一天都行。我说,我要奶奶搭台唱个戏我听。我曾经听奶说说我,要是我自己把衣服穿上了,她就唱台戏我看。又有时奶奶说你数数数到十来我我就搭个戏台唱个戏你听,还有时奶奶说,你要是自己走到前面那座山不用她背,我唱一台戏给我听……可是,我早己经自己会穿衣服了,早就能数到十了,早己自己能走过村前那片树林了,可奶奶却一直没有唱台戏我听。奶奶总是躲躲闪闪地,让我觉得她可能不会唱戏,因为我从来就没见到过奶奶唱过哪怕一句的戏词。
大概是一个五月份,我的大腿根长了一个桃子般的包子,有点吓人,走路开始有点痛的时候,奶奶拿起一把弯头的柴刀带着我穿过村尾,穿过一边是树林,一边是绿油油的稻田,奶奶牵着我走在深一脚浅一脚的土路上,不少牛踩的坑洞里有积水,一路到处是牛粪。我们走到林子的边缘的一棵绿油油的大树边,树上还有稀落落的几颗红果子,李子大小。奶奶松了我的手,说到了。她用力摇动这棵树的分枝,从树上掉下几个果子。奶奶说,快捡起来吃,好吃。我一手拾起那几颗果子,一手抓上一只送进嘴里咬了一口,有点甜,有点奶香味,拿出来一看,这果冒出了一片牛奶一样的汁水。奶奶说好吃吧,脸上充满了得意的神色。奶奶用柴刀在树上三下两下砍下一块比大人巴掌还大些的树皮,奶奶拿着村皮和柴刀一手拉住我说回家。我问奶奶说这树皮砍回去干什么?奶奶说,回去把树皮捣碎,敷在我大腿的包子上,一天换一次,得换三四次,就会好。我说我腿上的包会消?奶奶说一定会消会好。以后的几天,每天早上奶奶会一手拿差柴刀,一手牵着我往村尾的树林走去。说也奇怪第二天那包就软些了,第三天那包就小多了,第四天基本上就消失了,并且一点都不痛了,我可以和小黑狗一起在门前疯跑乱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