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周涛散文《吉木萨尔纪事》
(2015-04-20 17:3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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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木萨尔纪事
周涛
《黄土大道》
那天, 有一个人从长途车上下来, 穿过肮脏丑陋的吉木萨尔县城。他东张张, 西望望, 垂头丧气, 两眼怅惘。然后, 他走向一个陌生人, 问了问路, 就照直朝着那条通往乡村的黄土大道走去。
那个人就是年前的我。现在我还记得当时问路的两句对话。我说“请问到国庆公社的路怎么走” 那位陌生的吉木萨尔人瞄了我一眼, 伸手指着黄土大道说“一个牛吃水端直子你就往下吧。” 我道了谢,于是就像老牛饮水一样不抬头地照直往下走了。
在年后的我看来, 年前的我出现在早春的黄土大道上蹒跚而行有一种意境, 有一种辉煌。很像现在时兴的某种现代画所要极力表达的意味;一个孤独的旅人带着自己被歪曲迷蒙的太阳温暖淡黄…… 这可以使一幅黑白木刻, 因而太阳就是一个黑洞,一只神秘的独眼。荒野以原始的线条粗狂地展开, 那个孤独的人正置身洪荒, 手足无措。
但是年前的我并没有感觉到这样一幅画面。他只看到, 道上留着各式各样的深浅不一的辙印、脚印, 被貌似温暖的太阳之下的寒气冻得硬邦邦的, 就像一些车辙和鞋底的复印件。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脚冻得有些痛, 但并不感到孤独。田野被翻耕过,露着黑壤和积雪。天暖了, 地还冷, 周围还显得非常空寂。
那时我正好26岁, 正好刚刚丢失了一个装满无价之宝的皮箱, 我两手空空去探望已经分别两年的父母— 他们已经被开除党籍下放到这儿当了两年农民。真不知道这两年他们是怎么过的。我满心疑虑地往前走,想念和悲凉把我的心情搞得沉甸甸的, 怎么也快活不起来。
土路真长, 在大地的这条裸露出黄色筋肉的弯曲伤口上, 除了足迹的践踏, 绝无植被和生物。这就是人类行为留下的走向—车辙印破坏和蹂躏的土路, 它正冷冷清清地伸向远处的灰蒙蒙的树霭, 根本没有尽头。
我又回到这黄土大道上来了, 很好。
“很好。” 16年前的我像是和一个什么巨大的东西赌气似的, 恶狠狠地冷笑着。心里反而产生了一股很充实、很坚硬的力量。他顺着黄土道路来寻找他陌生的家, 这是人间留给他的最后枝娅, 他对抗生活的最后堡垒。因此他就知道了, 为什么只有在黄土大道上艰难行走着的人们才特别珍惜血亲关系和氏族力量。人间的空旷和艰难, 惟有他们体验最深。他们没有社会。
薄暮时分, 他已经走到了一个村口的大石碾子上。他浑身发热, 坐下来, 想吸一支烟。
就这样, 十六年前的我并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 他依然是我的一部分。他的一个念头, 一个举动、一个微笑或一次梦想… …并没有被时间的风彻底卷走, 而是留下来, 留在我的记忆里, 刻在我的大脑沟回间。在记忆的那片伟大神秘的山谷里, 他将永远存在。成为一个琴键, 一轴画幅, 一首诗的标题或一部专著里绝妙的警句, 伴随我, 直到我消失他们依然存在。无论现实的含义多么残忍, 我绝不相信我会消失。
黄土啊你应该作证, 我的终点不是坟墓。
《父亲》
周涛
父亲对每个人来说,都应该不是一个词汇,而是一团扑面而来的血统的气味,一座属于你的伟大的山峰,一个永远无法用理性去分辨是非的感性的百慕大三角,一位上天委任给你的命定的神……你无法挑剔,也无法选择。你的魂魄在茫茫宇宙间微粒般飘荡遨游,无根无脉,浑然不知;但是你将因为他被显影,你将因为他被捕捉住,被固定下来,被囚禁在母亲幽暗温暖的子宫里,等待重见天日的时刻。
父亲,就是赋予你生命的人。
但是你却从来没有感谢过他。
你反过来占有了他的精力,剥夺了他的时间,消耗了他的生命,可以说,你毁了他的一切,而且,你还任意地埋怨他、利用他对你的爱泛滥自己的粗暴和任性。
难道,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不合理的事吗?只有父亲,可以这样。在他强大的时候,他庇护你、容忍你;在他衰老的时候,却耻于依靠你。而且,在人们不约而同地把一切美好的颂歌、养育的恩德奉献给母亲时,父亲微笑着,觉得理所当然。他丝毫不觉得自己也应该享受一点儿,常常是他倒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在这一点上,他无意中又表现了真正男性的襟怀和品格。
我爱父亲。虽然我平常最恨他。
虽然每次和他在一起都免不了争吵、埋怨和发火;虽然他看不惯我尾大不掉、放任不羁的作风,我也看不惯他的主观、固执、农民式的自私和对权力的崇拜。
像许多人的父亲一样,我的父亲完全是现实人生舞台上的彻底失败者。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的爱,更不妨碍我对他无条件的承认,他是任何人也不能替代的。自从我成熟以后,我就从没有羡慕过那些有着显赫父亲的人。
父亲是一个失败者,虽然他从不认账。
在吉木萨尔的几年间,正是他失败人生的辉煌顶点。但是他并没有自杀。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了我们。
……16年前,当我坐在那个村口的大石碾子上吸烟的时候,有一个纯正的农民正远远地眯着眼朝我看。然后,朝我走过来,一直走到很近,站住了。
那农民穿一件黑布棉衣,戴了一顶破皮帽子,手里提着个筐子。
我看见了那个注意我的农民朝我走过来,但没在意。我在想,大概就是这个村子没错,还得打听打听,究竟住哪儿。
那个农民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竟伸着脖子弯下腰凑到脸前来看我,而且,笑出声来!咦,奇怪。我定睛细看面前的这个人。一张完全陌生的农民的脸孔在几秒钟之间骤然变幻,风霜雨雪,皱纹白发,劳累痛苦,希望孤独……几年分离后的风尘变化,在几秒钟内被揭开、剥去、还原、定格。
定格为那个原来熟悉的父亲。
“爸爸!”我一跃而起,高兴极了。
“信上说是这几天回来,我就每天到村口上打望。今天看见有人坐在石头上,可是不敢认。哈哈,果然是!太好了,太好了。”父亲说着,抄起筐子就领我回家。沿着满是残雪和牛粪的村子,一直走出去,离村不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屋子,正冒出笔直的灰白炊烟。
朴素的柴门院落,孤独的土坯泥屋,在乍暖犹寒的天气里默默升空的烟缕,我的脚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移动着,跟着父亲,像很久很久以前小时候的某一天一样,朝着那里不知不觉地走过去。
我对这座陌生的屋子充满了信赖。这就是这个寒冷的世间惟一可以让我得到温暖的地方。这没错儿,父亲不会错。这就是家,家就是父亲居住的地方。无论这地方被安置在哪儿,是石家庄还是北京,是乌鲁木齐还是吉木萨尔,我都将跟随它,寻找它。无论它是楼房地板还是土屋柴门,我都用不着敲门,用不着征求主人的意见,我有权不看任何人的脸色,睡觉、吃饭!
我父亲就这么一边拎着筐子朝前走,一边扭回头来和我说话:“村干部给调换了一家上山挖煤的人的空房,借给咱们暂住,条件好多啦!”我跟着他,看着他的背,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纳闷、奇怪。
人的这一辈子是怎么过都能过去的,什么样的命运都能接受,什么样的生活都能适应。但有个前提,就是不能有太多自己的思想,谁有独立的思想了,谁先绝望!就说父亲吧,这个1938年的决死队员,这个1950年准备出国的外交官,打过别人的右派,反过自己的右倾,一辈子对党忠诚得没话说了,结果倒给开除了党籍,发配到这地方安家落户来了……这可称是对忠诚的最好报应,当然也是对愚忠的应得惩罚。不过他不忠又怎么办呢?铁打的江山无缝可钻。
父亲是一个普通的人。所谓普通人就是那些没有力量支配现实社会的人,就是只能受现实社会的各种力量支配的人。这类人的一个最突出的共同特点就是,首先在思想上接受现实主导思想的指导和教化。相信报纸,相信宣传,坚信领导者的品格和诺言,笃信巨手所指的方向。而这,正是人生全部失败的根源。
多少年来,我总是力图以不含偏见的立场来认识父亲,解释他的行为,总结他的一生。结果我发现,根本不可能。我总是由于他在现实中的失败而低估他,而忽视了他作为一个人在本质上具有的优秀品质。我无法认清自己的父亲,谁叫我是他的儿子呢?看着眼前的这个提筐子的人,我就想起少年时在机关院里与一群顽童舞枪弄棍鏖战正酣时,突然出现在楼前怒喝我为“疯狗”的人;想起星期天逼我帮他冲洗全家无穷无尽的衣物,水寒刺骨,手冻通红,那个不把最后一点肥皂沫冲净决不善罢甘休的人;还想起那个原先穿军官制服尔后穿中山装干部服最后又穿上农民黑棉祆的人;而且想起曾经风采翩翩然后神态庄重终于苍老迷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父亲……我看到,从说话的声音到走路的姿势,还有身材和五官,还有习性和灵魂,我都酷似他。我悲哀地发现,无论是成功或是失败,无论社会环境是有利还是不利,我都摆脱不了他给我的模式,摆脱不了他对我一生注入的遗传基因。
我将一天比一天地趋近他,越来越酷似他,直到有一天,彻底成为另一个他。
新陈代谢,世道循环,如此而已。
所有的新叶和新花,都不过是上一代的花叶在新的季节里的翻版罢了。觉得新鲜,那不过只是“觉得”。
……就这样,我已经远远望见柴门外站着一个又瘦又矮的女人。那就是父亲的妻子,我的母亲。母亲也望着,朝我们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她的手擦眼睛。待到走近,她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哭起来。
在早春无望的寒冷薄暮中,母亲的哭声使人心碎,并且使碎了的心渐渐凝固成一块水泥疙瘩样的硬。
漫长的冬天使母亲的头发变得灰白,炊烟般在冷风和哭声里飘散,在多皱的额顶纷披;
而母亲又是那样瘦小,那样善良。
这不是逼着这位瘦小女人的儿子怀恨在心吗?我想,我们虽然四散他乡,无立锥之地,却在默默忍耐中滋长着仇恨;仇恨像卵石一样,暗藏在心里,总有一天伺机报复这冷酷的一切!不信,你等着。
我似乎很平静地笑着,却本能警觉地回过头来,环顾了一下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野地里凄凉的枯树,向空中伸出无望的指爪。只需要一眼,我就把这景象记住了,再不会忘。
当我走进家门的一瞬间,我听到,黑暗像幕布一样,“唰——”在背后骤然降落
《麦子》
我想说:“亲爱的麦子。”
我想,对这种优良的植物应该这么称呼,这并不显得过分,也不显得轻浮。
而且我还想,对它,对这种呈颗粒状的、宛如掉在土壤里并沾满了土末的汗珠般的东西,人类平时的态度是不是有些过于轻视和随便了呢?
它很美。尤其是它的颗粒,有一种土壤般朴素柔和不事喧哗的质地和本色。它从土壤里生长出来,依旧保持了土壤的颜色,不刺目,不耀眼,却改变了土壤的味道。这就使它带有了土地的精华的含义。特别是它还保持着耕种者的汗珠的形状,这就像是大自然给予我们的某种提醒、某种警喻,仿佛它不是自己种子的果实,而是汗珠滴入土壤后的成熟。
这一切使它更美。麦子,它是如此的平凡,然而却是由天、地、人三者合作创造的精品。它使我们想到天空的阳光和雨水,想到土地默默的积蓄和消耗,想到人的挥动着的肢体……所以有的民族在饭桌上面对面包时,会产生感恩的心情,感激这种赐予。所以还有的民族把麦穗作为了族徽,以表示某种崇信和图腾。麦子,它还可以使我们毫不费力地想到镰刀、饥馑、战争、死亡等等最关乎人类生存的问题,但是面粉不容易使人想到这些。这就是麦子掩藏在朴素后面的那种深刻的美。
我是一个热爱粮食的人,因此,我非常乐意在春天的吉木萨尔翻弄麦子。我们住的地方没有面粉厂,也没有粮店;庄户人只能分得麦子,到一个河上的磨坊去磨成面粉。
连续几天,我和父亲把一麻袋麦子倒进院里架起的一个木槽里,然后倒水冲洗。我们选的是阳光非常明媚的日子,也没有风。晶亮晶亮的水珠儿闪着光芒,渗进麦粒中间,慢慢升起一股淡薄的尘雾;有一点儿呛人,仿佛使人闻见去年的土地散发出的温热。然后再倒水、搅拌、冲洗,直到一颗颗麦粒被洗出它本来的那种浅褐色的质朴,透出一股琥珀色的圆满的忧伤。然后晾晒几天,再装入麻袋。
我看得出来,麦子的色泽里含有一种忧伤的意味,一种成熟的物质所带有的哲学式的忧伤。这种忧伤和它的圆满形态、浅褐色泽浑然和谐,与生俱来而又无从表述,毫不自知而又一目了然。正是这,使它优美。
于是有一天,我们起得绝早。我们向邻居借来了一头驴和一辆架子车——这像是户儿家的一个重大行动似的,很早,我们就把装麦子的麻袋搬上驴车,朝磨房去了。
我和父亲坐在车上。我驾驭驴车的才能无师自通。我很想驱使那头毛驴奔驰一番,以驱散田野小路上的那种寒冷的寂静;然而父亲不允许,他害怕“把人家的驴累坏了”。磨房相当远,农村的早晨也相当漫长,我们的驴车仿佛慢吞吞地走进了一个久远的童话故事。驴将突然开口说话,告诉我们它原来是一个公主(大队书记的女儿),被磨房的巫婆变成了驴,只有从遥远的城市来的勇士才能破解那妖术,它就会还原成人。于是沿着这思路幻想下去,满满两麻袋麦子会在公主的手点化下成为金子,一切都很圆满和快乐……在农村天色微明的田野上,一切景致和氛围都酷似原始的童话或民间故事。只是驴低垂着头,丝毫不准备回过头来跟我们说话。
当时,我突然觉得我和父亲像是两只松鼠,或是连松鼠也不如的什么鼠类,正运载着辛苦了一年收集来的谷物,准备过冬。我们如此重视的两麻袋麦子,其实正相当于老鼠收集在洞里的谷物。我感到了滑稽,有点哭笑不得,人一旦还原到这种状态时,生存的形象就分外像各种动物了。
这就是我们的麦子,一粒一粒的,从田亩中收集回来的养命之物。颗粒很小,每一粒都不够塞牙缝儿的;但是我们就是靠着这样一些小颗粒,维持生命,支撑地球上庞大众多的人群发明、创造、争斗、屠杀、繁衍、爱憎……不管人类已经进化到了何种程度,它还在吃麦子——这就够了,这就足以说明人类依然没有摆脱上帝的制约,依然是生存在地球上的无数种类生物中的一种,而不是神。
被小小的麦粒制约着的伟大物种啊!
麦子进了磨坊。缓慢迟重地在这生活水磨上被磨损,被咀嚼,被粉化。我想着一颗颗饱满的麦粒被压扁、挤裂、磨碎时的样子,想着它们渐渐麻木、任其糅躏的状态,有一丝呻吟和不堪其痛的磨难从胸膛里升起、传染给我的四肢,我真真实实地感到了我和它们一样……和这些麦子一样,我正在一座类似的生活的水磨上被一点一点地慢吞吞地,磨损着。
然而水磨却在唱着一支轰隆轰隆的雄壮的歌,用它松动的牙齿、哮喘的喉咙,唱着一支含混不清、年代久远的所谓进行曲……这就是我们每一粒麦子的命运。
我就是麦子。
我正面临着古老民间故事一般的现实。
我芬芳的、新鲜的肉体正挤在历史和现实两块又圆又平的大石盘间,在它们沉重浑浊的歌声中,被粉化。
我欲哭无泪,欲喊无声。
因为我就是泪水和汗珠平凡的凝聚物——麦子。我将一代代地生长,被割掉;成熟;被粉化;被制成各种精美的食品,被吃掉;然后再生长。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感觉,没有思想。我是圆的,颗粒状的,人们把我叫作“麦子”。只有一个诗人这样称呼我,他说:
《一匹难忘的猪》
周涛
我起了床,在院子里刷牙。天气十分晴好,阳光刺目而又温热。屋外裸露着泥土的墙根,已经蒸腾起“日照香炉生紫烟”般的热气。春天的农家小院里,充满了生气。
我家的院墙是用各种荆柴和树枝围起来的。猪圈和鸡窝并排垒在右墙角下,左边是菜畦。猪圈里只有一头猪,是半大的小猪;鸡窝里有十几只鸡,母鸡居多。靠窗的房檐有上参差不齐的木椽子伸出,其中有一根较长的木椽子上用粗绳悬吊着一只篮子。
刚刷完牙,就见到一只母鸡“咯咯”地叫着,急着要下蛋。那褐黄母鸡东张西望,似乎有些犹豫;偏起脑壳想了想,终于下了决心。一跳,先上了鸡窝顶;然后鼓足勇气扑喇喇扇着翅膀飞起来,一下竟飞了十几米,奇迹般准确地落进了粗绳悬吊的篮子里!篮子在房檐下晃来晃去,那只鸡,却安详地卧下去,悠然自得地下起蛋来,象个吊床上的产妇。
这不把鸡养成篮球了么?我想,而且还投的挺准,每次总能留下一粒鸡蛋。我母亲不是一个幽默的人,而且没有这种创造性,她老人家怎么想出了这么奇妙的养鸡绝招呢?我一问,母亲也笑了。说:“咱家的鸡呀,就是怪。放着鸡窝不下,偏要飞起来高空作业。那个篮子就成了专门给它们下蛋的啦,还引得别人家的鸡也飞进来下。”
但是这家伙——在我刷完牙回屋那起一本书时——发现随在母亲身后堂皇跨入的竟是一头猪!我觉得这简直是乱了朝纲,起而轰之,那小黑猪噘嘴瞪眼,坚持不走。小眼睛一直以轻蔑的神情注视我,不时发出哼哼声,好像不服气,在哼哼着说:你算老几?你有什么权力撵我?
母亲说:“让它待着吧,已经惯出来了。”惯?我们从小就是母亲惯的,怎么它也叫“惯”?这一个字,突然使我意识到了这头小黑猪在这个家庭的重要地位。两位老人被发落到这里,平时儿子四散,孤独凄凉,膝下养了这么个大活物,也是一份生趣。难怪惯养得和猫狗一般呢。
拿这眼光一看,果然这猪是不一般了。它浑身黑亮,皮毛干净,身躯滚圆憨厚可爱。和周围的猪一比,简直超群脱俗,称得起有几分俊秀了。我几乎怀疑它是猪八戒家族得嫡传子孙了,很快就喜欢它,叫它“黑猪”。父亲也很喜欢它,只要端出盆来给它拌食,它就兴高采烈拿头拱人的腿,象狗一样摇尾巴,欢蹦乱跳地围着人转,就差不会喊口号了!何况它还小,小东西即使是猪也一样天真烂漫。
闲居无事,便和弟弟到村外一条小溪沟里捞鱼玩。溪不宽,一步可以跨过;也不深,手臂可以触底。可喜的是水极清冽,人在溪边走动,可以看见惊起的泥鳅在水草里四窜。于是我们制成捕蜻蜓用的三角网,提一个桶,在溪边消磨一上午时间,便能捞半桶泥鳅。可是这指头粗细的小鱼没经济效益,提回家里,养之无益,倒之可惜。一打眼瞅见小黑猪百无聊赖地瞎转悠,突然来了主意。
拿出一条泥鳅,扔过去,在它嘴前蹦跳。它嗅嗅,抬起小眼睛望望我,满心疑虑,不吃,再扔一条,还是不赶吃。看来猪不杀生,那好,把它的食盆拿来,到点汤食,然后抓一把泥鳅放进去,泥鳅游窜在汤食里,小黑猪吃起来,吃着吃着,它突然一愣,边嚼边抬起头来,看那盆,隐隐有波动者,便扎进嘴去追。咬住一条,就摇头晃脑,有时不小心泥鳅又钻回水里,它就喷着气再捉。它尝到了味道,吃的汤水四溅,呱呱作响,嘴巴伸在水汤里不时地猛抖。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好像在欣赏表演。不一会儿,一盆泥鳅告罄。
捞鱼这件事,一下就因为小黑猪而从无意义的闲玩变成了有意义的劳动。我们便每天去溪边捞泥鳅,把喂猪当成一天中最精彩得观赏节目,弄得周围的农民感到不解,他们议论说:“周老大家用活狗鱼子喂猪!”
后来母亲说喂鱼喂出毛病来了,小黑猪不管吃什么,都要翻江倒海瞎折腾,以为有鱼,结果弄得撒食。
有一天,父亲被分配去对里看场,远远望见一群猪成进攻对形缓缓移来,渐近,父亲猛地一声吆喝。见有埋伏,猪群纷纷向后逃窜,独有一猪,不但不逃,反而泰然行至队前带头,边走边回头哼哼,猪群马上重整队形跟随而来。父亲细看,原来是我家那头小黑猪,它不慌不忙,胸有成竹,不断回头用猪语鼓励同伙,自己却故意表现了一种随便而大方的样子,像人在请客做东时的样子差不多,它表现了一种猪的潇洒和庄重。好像它认定,它的主人看场就等于今天它请客。这显然会使它在猪群的地位迅速得到承认。不料,父亲虽被开除了党籍,却仍然满脑子的大公无私,在小黑猪即将被确认领袖的关键时刻,一点面子也不讲,坚决地用木棍把它们轰走了。
这使小黑猪很委屈,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对父亲表示疏远和装不认识,大概它想不通这件事为什么那么不通猪情。父亲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大家都很奇怪,说猪蠢是没道理的,猪连后门都会走,这几乎已经达到了人的相当智力水平了。
可惜的是,我在吉木萨尔只住了十几天,没有能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油黑发亮的偶蹄动物丰富的内心世界。临行那天,它竟像一只狗那样尾随着我走了好久好远,小眼睛里充盈着对泥鳅贪婪真挚的怀恋。
之后若干年里,我们家的人还谈起它,这时唯一的一头我们自己喂养大的猪。提起它,我对猪所怀有的厌恶心里就不知不觉地消失了。虽然它早已被吃掉了几十年了,我却仍然觉得它还活着(精神不死?),活在吉木萨尔农村我家住过的离马厩不远的低矮农舍院门口。
其实猪是挺有意思的,假如你了解它。难怪哈里•杜鲁门曾宣称:“不该允许不了解猪的人当总统!”为了在这篇纪念猪的文章里显得庄重些,我特意对它用了“一匹”。
《印象》
《何处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