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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曹大家班昭是汉代第一闺秀,她作的《女诫》是教育自己女儿的,就像男性儒者的诫子书一样,然后被汉代微信各种转,终于成为万世女德的祖宗。
然而矛盾在于,后来转《女诫》的基本上是半文盲加穷逼,而曹大家是汉朝的高学历高收入群体,所以曹大家的想法不是他们所能理解的。曹大家面对的问题只是她那个时代的问题,后来的转帖党往往看不懂《女诫》背后的儒家精神,而只懂得复述《女诫》的条条框框,这种形而下的学习,是儒家的高帅富所看不起的。
有鉴于此,以及最近的一些热门问题,我决定写个《女诫》的注疏。注用浅文言,疏用大白话,以适应不同层次读者的需要。某些话的背景,如果被长期忽略了,我会尽量点一下。注和疏的内容不一定相同。为避免“太长不看”,每天注疏一章,注完再发合集。
至于我本人,并不重要,反正肯定不是文盲也不是穷逼,没有女儿可诫但是有女粉丝。你说我儒家也行,说我女权也行,反正我是信佛的。曹大家的具体要求我不是都同意,一般来说,基于我的生物常识被认为符合动物本能的,我就支持;基于我的历史常识被认为只是适应具体的技术环境的,我就替换其中的名物。所以你说这是曹大家的意见也行,说是我的意见也行。
另外,一介女流说话,不必认真。
夫妇第二
正文: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
注:夫妇之不可废,譬犹天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是夫妇之彝,在父子、君臣之前。或废夫妇之道,以奉君父,则悖逆之甚也。
夫妇之道,以敌体为要。遇非其偶,不可谓夫妇;同而不和,亦不可谓夫妇。
疏:结婚挺好的,干嘛不结婚?凭什么不让我们结婚?
夫妇之义在父子、君臣之前,有夫妇才谈得上父子,有父子才谈得上君臣,所以在结婚面前,父子、君臣什么的都得往后放。爹先跟爹的媳妇过,儿子先跟儿子的媳妇过,行有余力,再讲父慈子孝。因为父母反对、工作忙而不结婚,都是不合礼的。
不过,不相匹配的男女,是不能叫夫妇的,士女随便找个矬男就嫁了,是不符合生物本性的。夫妻结了婚就是一个整体,所以志向不同的不能叫夫妇,互相要尖的也不能叫夫妇(性别倒无所谓)。《关雎》讲“挚而有别”,所谓“挚”,就是彼此具有不可替代性,随便抓一个就结婚,或者男女间随便玩玩,是同样的性质,都不叫“挚”,都不是夫妻;所谓“别”,就是不会问“为什么女人就需要照顾”或者“为什么男人就需要迁就”这样的蠢问题。“挚”和“别”是爱的两面,不会爱,就别提结婚,也别装什么士人。
不过,士人因为找不到可以匹配的对象而不苟合,是可以接受的。“不苟合”优先于“应该结婚”。
正文:是以《礼》贵男女之际,《诗》着《关雎》之义。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
注:人不可无夫妇。小人失道,或有失妻者,君子则固不可无妻。女为祭主,“无后”者谓无妻也,非言父子之道也。是以圣人之教君子,必以《关雎》、男女始。
疏:儒家是高帅富的教育。君子不能没有妻子。找不到合适的可以,什么都找不到就叫矬。所以儒家一上来先教谈恋爱。能学会谈恋爱,才能学得会干别的。政事的道理也都可以从恋爱的经验中找到。
面对社会的经验主要是从谈恋爱和打游戏中来的。
正文: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方斯二事,其用一也。
注:贤谓智,非愚忠之属。夫固当贤于妻,而妻亦不可不贤。
疏:老公应该比老婆聪明,如果老公是个蠢货,那就不是夫妻,老婆理应造反。但这并不说明老婆越傻越好。聪明男人也不愿意娶个蠢货。聪明女人和蠢女人都应该嫁给比自己略聪明的那个男人,嫁人的机会是一样的。变蠢并不能导致更好嫁,只能导致嫁不好。
这个,如果某女成了全世界最聪明的那一个怎么办?那就守节。等等,以包括笔者在内绝大多数人的智商,好像不用担心这个。
正文:察今之君子,徒知妻妇之不可不御,威仪之不可不整,故训其男,检以书传。殊不知夫主之不可不事,礼义之不可不存也。但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于彼此之数乎!《礼》,八岁始教之书,十五而至于学矣。独不可依此以为则哉!
疏:曹大家要求女儿和儿子一样读书。教育资源是给聪明女人——也可以说是聪明男人的妻子——准备的,不是给蠢男人准备的。把属于聪明男人妻子的资源夺下来给蠢男人,别说女人,就是聪明男人也不会答应的。优先教育男人只是蠢男人的要求。
敬慎第三
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
注:男以强为难,女以弱为难。
疏:现实是,男子被世俗价值观裹挟,最后难免懦弱;女子被胁迫着做各种琐碎的事情,最后难免强势。于是产生面目可憎的中年人。但是好人家的孩子可以不这样。如果并不指望儿子做一份没创造性的工作来给自己养老,那么儿子就可以豁得出去,变得强;如果女儿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活着,那么女儿就有权利表现出弱。所以好人家的孩子比较讨人喜欢。
正文: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
注:男子有骄于妻子,而不能任事者,是狼之尫也;女子有不为父母所珍,而骄于夫儿者,是鼠之虎也。
疏:有的人家得个儿子不容易,从小惯成熊孩子,长大却变成窝囊废,连个工作也找不到。有的人家生个女儿就是养着玩的,生下来就给扔地下,结果长大了家里单位还都得指望这个妹子扛事——要这样还是不错的。就怕那种生下来女孩根本不觉得她能继祭祀的,从小真的各种轻视,长大反而会在琐事上强势,变成盯着儿子儿媳妇的恶婆婆。东汉怕也是遍地的女汉子和男妹子,要不不能有这谚语。
正文:然则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故曰: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
注:敬谓慎终始,避强谓避己之强也。从妇人一面说,非从夫子一面说。
疏:怎么避免成为无趣的大妈呢?曹大家说要敬和顺。所谓敬,主要还不是要对丈夫恭恭敬敬,一天的恭恭敬敬谁都行,难的是当了婆婆还保持着做新媳妇的初心。“敬”也是对君子的要求,当了宰辅还要保持着十年寒窗时的初心,就是“敬”。“敬”的对象首先是自己的初心,自己最初爱上的那个人,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这个是不容易的,这就是修身。所谓“避强”,不是避丈夫的强,不是说丈夫打你的时候你顺着他他就不打了。“避强”是避自己的强,避免自己成为琐事上强势的大妈。“避强”就要顺,无可无不可的小事,丈夫说怎样就怎样呗,不用在怎么拖地这种事上争女权,大不了过后再因势利导。
曹大家她哥班超在西域干了一辈子,到老了总结出一条经验:说发配西域的都是一些劳改犯,没有什么孝子贤孙,不好管。那怎么管这帮不好管的刺头呢?就得“宽小过,总大纲”。抓大放小,不能什么小事都跟这帮刺头争个高下。曹大家管老公,跟她哥管刺头的智慧是一样的。西域的大领导如果连两个小民打一架也过问,肯定是面目可憎的。家里的大领导如果连地怎么拖也过问,肯定也是面目可憎的。
正文:夫敬非它,持久之谓也;夫顺非它,宽裕之谓也。持久者,知止足也;宽裕者,尚恭下也。
疏:“敬”的重点是持久,三十年的老公还当新的用;“顺”的重点是心宽,琐事干就别往心里去,不能不往心里去就可以不干。要怎么才能持久呢?就得知道分寸。虽然跟他很熟了,但有些界线还是不要越过。否则,今天越过一点,明天再越过一点,时间长了,就忘记初心了。至于“顺”,只要心宽了,没心没肺,不把心搁在家务事上,就自然会是一副百依百顺的贤惠形象。相反,要是一心一意想着自己要为这个家好,每件事都亲自琢磨,那形象准贤惠不了。
正文:夫妇之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语言既过,纵恣必作。纵恣既作,则侮夫之心生矣。此由于不知止足者也。
疏:夫妇是最亲的人伦,也是最长久的人伦。两个人以最近的距离最长久地待在一块,是很不容易的。两个人结婚,不光是谈诗词歌赋,也要整天睡在一起,要互相崇拜是不可能的,真互相崇拜着睡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老臣对皇帝尚且恭敬不起来,何况老妻对丈夫。勿忘初心什么的,其实也只能尽量。尽量的方法,也就是尽量不要越过某些界线。
正文: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争,曲者不能不讼。讼争既施,则有忿怒之事矣。此由于不尚恭下者也。
疏:过日子总有你对他不对的时候。你对了非得证明你对,事办得不公平非得掰扯得公平了,这过程中肯定得生气。生气是缺乏理论自信的表现,士族的女儿用不着。与其生气,不如不要替他操心。
正文:侮夫不节,谴呵从之;忿怒不止,楚挞从之。夫为夫妇者,义以和亲,恩以好合,楚挞既行,何义之存?谴呵既宣,何恩之有?恩义俱废,夫妇离矣。
注:谴呵、楚挞,盖谓妻施之于夫也。庶人以夫施之于妻,则非特不敬、不顺之事矣,非特恩义之事矣。妇人侮夫,按之史籍,乃汉唐之所多有,故曹大家有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