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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照铁衣(9)  慕云舒

(2013-04-25 10:4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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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眨也

不思

念头

不太

余音

寒光照铁衣(9)

慕云舒

  十八 抽刀断水

  夜色降临,燕铁衣才缓缓走出了回春堂,他的脚步十分沉重。

  杜天禹究竟想说什么呢?是放心不下那部药典,还是说药典中藏有燕铁衣想知道的答案呢?也许答案真在药典里。可是燕铁衣已搜遍了回春堂的每一个角落,却只能找到最后的两篇。他当然逐字逐句地读完了那两篇,可是除了一嘴苦涩、满脑昏胀外,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街上的行人匆匆,燕铁衣的脚步却更缓,然而无论走得多慢,他还是要一个人去面对孤独与寂寞,面对萧索的四壁和漫漫的长夜。他渐渐有点羡慕王风,无论回得多晚,等着他的总会有明亮的灯光、温热的酒菜和恬静笑容。可是自己呢?

  拐入阴冷黝黑的胡同,燕铁衣突然愣住。他看见了灯光,明亮的灯光正自他那间破落的屋子里透出。上一次,灯光的后面是一双手,致命的杀手。这一次呢?

  燕铁衣慢慢推开了门,又一次愣住。明亮的并不仅是灯光,除了灯光,还有笑容,比灯光更明亮的笑容,足以驱散一切寒冷和黑暗的笑容——那是顾三小姐的笑容!他几乎不敢相信,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几年来,他已不曾再拥有过梦幻了。

  一个梦幻太多的人注定是悲哀的,因为梦幻越多,失望也就越多。可是若连半点梦幻也没有,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悲哀呢?

  燕铁衣默默地凝视着顾三小姐,她的笑容虽灿烂,却还不能完全掩饰那份病后的苍白和憔悴。

  ——你瘦了,瘦了很多。

  ——痊愈了吗?怎么跑来的?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等了很久?……

  他的心中有千言万语要问,要说,可是到了嘴边,却化成了淡淡的一句:"饿坏了吧,先找个地方填填肚子再说。"

  一对黑不溜秋的破灯笼,两张东倒西歪的烂方桌。燕铁衣居然将顾三小姐带到了胡同口的面摊子上。他道:"就在这吃怎样?"顾三小姐皱了皱眉,带着失望的口吻道:"好吧。"燕铁衣笑道:"你不必皱眉,其实真正的京味儿,只有到这种地方才吃得出来。"他就在一张还没有完全散架的方桌前坐下,扬手道:"老张头,今天我有稀客,来两碗加大的羊肉面,再来一壶酒。"顾三小姐搓了搓冻得有点发僵的双手,也坐了下来,笑吟吟道:"我看是你囊中羞涩,只请得起人家吃羊肉面吧?"一旁忙活着的老张头插话道:"姑娘,你错了。他连羊肉面都吃不起了,上个月赊的账今儿还没清哩。"名震天下的燕铁衣,居然还要赊账过日子,顾三小姐又是惊讶,又是想笑。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雪白的面条,透明的肉片,配着鲜红的小截辣椒和翠绿的葱花,热腾腾地,老张头还外送了一碟羊肉和一碟酒糟蛋。顾三小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提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能够和心仪的人在一起,就算是碗白开水,她也会吃得有滋有味的。

  半碗面下肚以后,她的话就好似哗哗的流水似的,她有太多的话要对燕铁衣说,她要告诉他这一路经历的事,经历的人,当她一提起那个柳轻炀时,她的嘴角又充满了笑意。

  那是多么有趣的一个人啊,那个人在她面前笨拙得像一块石头,但是黏起人来的功夫却是一流。从那天酒楼的相见后,他就一直黏着她。

  "若非本小姐聪明,那家伙说不定真跟我跟到京城来了呢!"她的笑容很灿烂,她兴致勃勃地向燕铁衣诉说着她摆脱柳轻炀的过程——"那是在卢沟桥上,那天天还没亮,本小姐就偷偷溜出客栈,牵了匹马就上路。那时天寒地冻,桥上空空荡荡。桥头的石雕栏杆上却有条人影,正低吟:卢沟天骄出桑乾,月照河流下石滩。茅屋鸡声斜汉曙,沙汀雁叫早霜寒,水光漠漠山烟白,野色遥遥塞草寒……天啦,居然又是那个笨蛋。这次他居然没有结巴。"她的笑容越发灿烂了,显然是在回想着那个"笨蛋"出洋相的过程,她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不是说好一同上京么?你,你……这是……'呵呵,他又开始结巴了。于是我就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可错过卢沟晓月呢?刚才我到房间里找过你,还以为你不辞而别呢!'"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已经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她看着燕铁衣,骄傲地道:"本小姐最擅长的就是倒打一耙!"燕铁衣苦笑着摇了摇头。

  顾三小姐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着:"那笨蛋当时就说:'我……见你疲倦,就不敢叫,蓟门烟树,香山夕照……京都美景数不胜数,到了京城,就罚我做向导吧。'我正想怎么摆脱他呢,嘿嘿,还好,卢沟桥上的石狮子正好解了我的围,我就对他说:'故老相传,卢沟桥的石狮子数不清。本小姐却不信邪,你从这桥头数下去,我到桥尾数回来,本小姐今天非叫那句谚语改上一改不可。那个笨蛋……哈,他居然真的去数了,所以,本小姐就趁机开溜喽!"她银铃似的笑声在风中飘荡。一股暖意涌上了燕铁衣的心头,暖洋洋的,轻飘飘的,那是一种完全放松的感觉。这些年来,他的心情一直都很沉重,就像被一张厚厚的棉被捂着,捂得气也透不过来。只有和这小姑娘在一起,他才能够完全地放松。

  燕铁衣突然忍不住道:"人家一路护送,用心良苦,你未免过分了一点吧?"顾三小姐的嘴一扁,摆着头道:"用心良苦?我看是居心不良。老太太早就说过,男人嘛,若是对你大献殷勤,千万就要小心了。"燕铁衣苦笑,他惟有苦笑。

  夜色更深,离开了面摊子,燕铁衣有意加快了步伐,他似乎不敢和这个小姑娘挨得太近。顾三小姐却已跺起脚,嗔怪道:"走得这么快,莫非想撇下我?"燕铁衣只得停了下来,顾三小姐立刻雀跃着拉着他的手,道:"先前我们是从那边来的,现在你又准备带我到那里去?"燕铁衣道:"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过两天我再托人送你回江南,你出来好久了,老太太会担心的。"顾三小姐咬着嘴唇,晃着头道:"我可不想回去,我、我……"她的脸已绯红如火,她的心里也同样有一团火。然而少女毕竟是羞涩的,话只说了一半,她的头就垂了下去,一颗心怦怦直跳。燕铁衣的心也在怦怦跳着,他的声音却仍是十分平静:"放心吧,这两天我会抽空陪你四处逛逛,不会令你白来一趟。" "他难道是不明白我的心思,还是在故意装糊涂?"顾三小姐心中有点失望,又有点气愤,然而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她抬起头,凝视着燕铁衣,勇敢地道:"我什么也不管,只要和你在一起。"她的声音如春风在轻诉,她的眼波如春水般的温柔。燕铁衣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顾三小姐的头又一次羞涩地低了下去,她似乎在等待,等待着情人的拥抱。可是燕铁衣并没有伸手,他不敢、也不忍——她的生命像含苞的鲜花,她的前程像初升的太阳,跟着自己,一辈子只怕就要在焦虑、不安和痛苦中度过。

  顾三小姐仍在等待,她已等待了很久。一股冷意正从被她握住的手上缓缓传来,冷得就像三九的寒冰。手轻轻地被抽走,她只听见了三个字:"对不起。"顾三小姐猛一抬头,眼里已有泪光闪烁,闪烁如天际的星辰。她望着燕铁衣,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表情:"你以为你对不起我?"燕铁衣沉默,他在竭力地控制着自己。

  顾三小姐道:"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燕铁衣扭过了头,他不敢面对顾三小姐的眼神,那种混合着失望、痛苦、委屈和哀怨的眼神。顾三小姐的泪即将夺眶而出,她也在竭力控制着自己。

  泪,没有淌下,却流入心里,更苦、更涩。

  "难道你仍忘不了她?难道就没有人可以代替她么?"燕铁衣的脸色泛青,缓缓道:"有的事是永远也难以忘怀的,有的人是永远也无可替代的。"顾三小姐咬着牙,道:"我一直都以为你是男人中的男人,坚强、勇敢,可是我错了,原来你比任何人都懦弱。你从来都不敢面对现实、面对自己。你只知道逃避,逃避现实、逃避自己、逃避着我……"燕铁衣仍是沉默——我是不是一直都在逃避?我是不是从来都不敢面对?这些问题他从来不曾寻思过,他也不敢去寻思。

  顾三小姐道:"我只知道一个人活着,并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现实,为了未来。我只知道,一个人不仅要为别人而活着,亦要为了自己而活着。"燕铁衣的头转了过来,他的神情已恢复了平静,平静如秋水,他的声音也如秋水般的平静:"我们之间……你说得不错,我只希望你自己也能做得到,好好地为自己活着。"顾三小姐嘶声道:"你放心,没有你,我一样能照顾好自己,没有你,我也一样可以活得开开心心。"话虽这样说,可是泪水却已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她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掩面而去,一幅白绢在她转身的刹那间掉了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入了污泥中。 

  燕铁衣木然望着她的身影,喃喃道:"你还年轻,伤痕很快就会平复,你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他喃喃着,缓缓的蹲下身子,拾起了地上的白绢。

  "夜夜相思更漏迟,伤心明月凭栏杆,想君思我锦裘寒。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惟把旧像看,几时携手入长安?"这首改了一字的《浣溪沙》的底下尚有一行新绣的小字:一日不思量,又攒眉千度。

  燕铁衣呆了一呆,轻轻用手擦净了绢上的污泥,缓缓放入了怀中。

  绢上的污泥可以很快擦去,可是心头的伤痕呢?

  "酒、白干、烧刀子、二锅头。"燕铁衣又回到了面摊子上,一口气点光了老张头所有的酒。老张头默默地叹息,默默地将酒端了上来,又默默地回到了他的锅灶前,他已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

  一瓶、两瓶、三瓶……这几年来,燕铁衣几乎酒不离口,但他并没有醉过,干他这一行,本就必须时时刻刻保持冷静、清醒和镇定。此刻他只想醉,只想忘记一切,逃避一切。

  醉了真的可以忘记一切?醉了真的可以逃避一切?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酒壶已空了,他的人也空了。他摇摇晃晃起身,撞翻了一旁的方桌,整个人都趴倒到了污泥中,半天也起不来。

  老张头忍不住上前,刚想去扶,谁知他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推开老张头,踉踉跄跄地走了。

  夜深,长街空旷。空旷的长街上只有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长街通向何处,他又要走向何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何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车轮碾地和马蹄踏地的声响,一辆马车闪电般的驰来。马车来得快,停得更快,"刷"的一声,就已停在了他的身边,拉车的竟是六匹神俊非凡的高头大马。厚厚的帷幕一晃,燕铁衣的身边已多了条人影,再一晃,两个人竟已消失,马车又如闪电般驰走。

  六乘之驱,是最尊贵的象征,依大明的律例,只有皇亲国戚才能使用。马车上的人是谁?他们又要将燕铁衣带到何处?假若燕铁衣能够稍微清醒一点,也许他的命运就会完全改变。可惜他已醉了,彻底醉了。

  刀光闪烁,漆黑如夜。燕铁衣却仍在沉醉。

  车厢内有人在笑:"想不到燕铁衣最终还是要丧命在雁翎刀下,看来这把刀真是受过冤魂恶鬼的诅咒。" "你错了。"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他还不能死,十天不到,若有两大名捕暴毙,只怕太过轰动,对于我们的计划,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何况我仍要假借他的刀。" "主子想得周到。"那声音透着失望,"可又该如何处置他呢?" "送他到听月楼去,吩咐林雨桥千万不可怠慢了这位贵客。"

  天亮了,燕铁衣醒了,他终于睁开了双眼。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面雪白的墙壁,壁上只挂着一幅画,画着数枝疏疏淡淡的墨梅,留白一行狂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画的下面是张梳妆台,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乱眼的样式,也没有光可鉴人的油漆,惟一的装饰就是那清晰流畅的木纹,简单纯朴近乎天然。梳妆台的摆设也极简单,只有一把乌木梳,一面略带斑驳的铜镜。除此之外,屋子里就只有他身下那张宽大的床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又是怎么来的?昨夜里的一切又是不是梦?"燕铁衣翻开身上的丝被,突然间呆住了。雪白的丝被中一片殷红,红得耀眼,红得惊心。他的鼻端仿佛又有幽香在回荡,若隐又若现、若有又若无,若空谷的幽兰,若水云间的淡梅。他的耳际仿佛又有呻吟喘息在回响……他已明白,完完全全明白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突有琴声响起,空灵而又缥缈。燕铁衣慢慢穿上了衣服,慢慢起身,慢慢走了出去。门外是道窄窄的木梯,木梯下有条回廊,迂回曲折,穿过几株古梅,回廊的尽头,就是一座花厅,空灵的琴声正是从这里传出的。

  抚琴的是个女人,背对着燕铁衣,她穿着件宽大的水色长袍,乌黑的长发披散如流水,指下的琴声也如流水。燕铁衣又闻到了那种幽香,那种熟悉的、隐约的、飘逸的、梦幻般的幽香。

  他并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站在门外。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面对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就当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就当昨夜的一切都是梦幻。然而他没有走,因为他是燕铁衣。

  可是顾三小姐呢?顾三小姐付出的感情不也同样是宝贵的吗?

  琴曲已尽,余音仍绕梁,女人终于慢慢转过了身子。燕铁衣怔住,眼前的人竟是林雨桥!这里竟是听月楼!

  他想不到昨天夜里他就是在这个高官巨贾千金难求一宿的听月楼里过的夜,他更想不到这个倾城倾国的青楼红妓直至昨夜却仍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处子。

  他终于开口,苦涩地道:"昨天夜里……"林雨桥的脸一红,立刻打断道:"昨天夜里你睡得很甜,现在想必饿了,我这就吩咐心心准备早点。"她竟半点也不提昨天夜里的事,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不提,燕铁衣却更内疚,道:"我……"林雨桥仿佛已猜出他想说些什么,又打断道:"你想必已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燕铁衣点了点头。林雨桥道:"你也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燕铁衣又点了点头。林雨桥道:"在这种地方,有的事本不必太认真,也不必太在意。"她真的不在意么?可是她的眼中为何又有泪光?

  燕铁衣凝视着她,道:"有的事我一向都很认真,有的事我一向都很在意。"林雨桥侧过身子,轻拨琴弦,琴弦似在叹息。燕铁衣道:"我还有些事要办。"林雨桥幽幽道:"你随时都可以走,这里的大门随时都开着。" "也随时都可以再来。"后半句话她并没有说出来。燕铁衣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道:"只要那些事一了,我一定会再来。"

  燕铁衣终于走了,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

  心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道:"小姐,为何不将他留下?"林雨桥道:"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下他的心,这又有什么用呢?"她轻抚琴弦,琴弦微颤。

  "昨天夜里,他虽和我在一起,却一直呼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他一共呼唤了多少次?"心心摇了摇头。

  "一共是一百七十三次。"林雨桥的人如止水,声也如止水。可她的心,是否也如止水?

  心心不解,道:"可那些承诺呢?他临走时的承诺,难道……"林雨桥叹了口气,起身道:"你不懂,你不会明白的,他再来,并不是因为喜欢上了我,而是因为责任,因为内疚。"心心用手指绕着垂在肩上的小辫,道:"我实在弄糊涂了,我越来越不明白。"林雨桥拍着她的肩头,道:"有时糊涂一点反而好,有的事若是越明了,你就会越痛苦。

  午后,正阳楼。

  两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正施施然走出来,一个人捋着山羊胡子痛心疾首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女孩儿家,抛头露面已是大大不该,居然还当众酗酒,太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另一个人道:"笠翁,这你就有所不知,那一位可是名门望族,江南顾家的三小姐。"那叫"笠翁"的嘿嘿干笑,道:"那就怪不得了,听说他们当家的老太太原本就是出自青楼,真是家学渊源啊。"燕铁衣正巧打正阳楼前经过,他本是要赶往刑部,一听到"顾家的三小姐"几个字,立刻停了下来。他知道她为什么酗酒,他知道她为了谁而酗酒。可是他却没有上楼,反而转身回头走了。

  十九 拔剑相向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顾三小姐脸上无泪,心底有泪。她不停地笑着,笑着斟酒,笑着饮尽。柳轻炀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抓住酒壶,道:"别再喝了,你醉了。""啪"的一声,顾三小姐已推开他的手,瞪着眼道:"你若是心痛你的银子,何必狗皮膏药般死跟着我。"柳轻炀结结巴巴,道:"我、我……"他的口才原本不差,可不知为何,一碰到这位小姑娘就总是辞不达意。

  (柳轻炀的手指已扣住了杜老大的脉门,杜老大手中的刀立刻飞了出去。)

  酒量大的女人本就引人注目,何况是漂亮的女人,酒楼上几十对眼珠子都直勾勾地盯着顾三小姐。盯得最紧、目光最辣的是坐在窗前,反穿皮袄,敞开胸膛,腰上佩着一把紫金刀的大汉。那大汉抹了抹嘴,将皮袄敞得更开,大大咧咧地在顾三小姐旁边坐下,色迷迷道:"俺房间里的酒更多更好,随便你要喝多少。"若是平日,只怕顾三小姐十七八个耳光早将他扇成了猪头,此刻却只是笑吟吟地瞟着柳轻炀,道:"你怎不问问他?"大汉大笑,一脚踩凳,敲着桌子,高声道:"老子就是西城的杜老大,识相的快滚你妈的蛋。"他的另一只手已要去搂顾三小姐的腰。

  柳轻炀站了起来,沉声道:"放开她。"杜老大一转头,道:"是你这小白脸在说话?"说完,他拳头一挥,直击柳轻炀的面门。只听得"呼"的一声,杜老大已重重摔在地上。武当的门规一向甚严,柳轻炀盛怒之下,出手仍是极有分寸,杜老大很快就爬了起来。

  他一起身,立刻咬牙切齿道:"他奶奶的,看老子把你大卸八块。"话音一落,就已舞着紫金刀扑了过来。柳轻炀手轻轻一挥,从纵横交错的刀光穿过,两根手指已扣住了杜老大的脉门,杜老大手中的刀立刻飞了出去。他的手腕顺势一勾一挥,杜老大的人立刻摔了出去,这一次是从窗口摔了出去。

  酒楼里的喝彩声响成一团,柳轻炀又气定神闲地落座,紫金刀犹在顾三小姐的头顶飞旋。顾三小姐无动于衷,自斟自饮,柳轻炀并不在意,就算这刀的速度再快上一倍,凭她的身手,一根手指头就能搞定。

  金刀急坠,顾三小姐竟仍无动于衷,柳轻炀大骇,他来不及拔剑,猛地将顾三小姐推开。"嗤"的一声,金刀直透桌面,一缕青丝缓缓飘落。青丝过后,还有滴滴的鲜血。柳轻炀应变虽快,锐利的刀锋还是在他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一滴碧血恰恰溅落在杯中,澄清的酒水立刻被染红。顾三小姐望着那杯酒,眼眸也被映红了,一把抓起柳轻炀的手,惊问:"你……你受伤了?"面对顾三小姐的关切和柔情,柳轻炀仿佛已痴了,半晌才道:"不碍事的。"那知道这小妮子说变就变,突然就甩开他的手,柳轻炀忍不住"哎呀"叫了起来。

  顾三小姐又跺着脚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柳轻炀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是因她的欢愉而欢愉,因她的忧伤而忧伤。

  "我任性、我刁蛮、我泼辣,我会乱使性子,我只会捉弄你戏弄你嘲弄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柳轻炀无法解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很多根本就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顾三小姐的泪水已涌了上来,嘶声道:"够了,我受够了,别再对我好,你对我越好,我就越难受。"她伏到了桌上,泣不成声。柳轻炀默默地望着她,充满了怜悯和痛楚。轻声道:"哭吧,哭出来就会好受一点。"也不知过了多久,顾三小姐哭累了,稍一抬头,一条雪白的纱巾递到了眼前,她接了过来,擦干泪痕。再一抬头,就看见柳轻炀那只受了伤的手,仍滴着血。其实又何止是那只手在滴血,他的心又何尝不是在滴血?

  顾三小姐的泪再一次涌出,一把捧起那只手 ,就用那条纱巾,沾满了自己泪水的纱巾,小心地帮他包扎了起来。

  每一个食客、每一个伙计都呆呆地瞪着顾三小姐,就如同见到一个怪物一样。顾三小姐虽然不太在乎,可是脸上还是有点发热,正想催促柳轻炀结账走人。突然间,街上传来一阵喧哗:"林姑娘,听月楼的林雨桥林姑娘。"呼啦一声,本来瞪着顾三小姐的人,一下子都挤向了临街的窗户前。"来了来了,林姑娘上来了。"本来挤在窗前的人又争先恐后地挤向了楼梯边的围栏上。一阵混乱,几张方桌已被撞翻,碗盘碟杯碎了一地,可楼上的伙计竟不加干预,居然也挤到了人群里观望。

  顾三小姐又不想走了,忍不住道:"林姑娘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个大怪物?"柳轻炀这时也正伸着脖子张望,一听这话,忍不住笑道:"这位林姑娘若是怪物,只怕天底下再没男人甘愿做人了。"顾三小姐立刻抢白道:"你们这些臭男人,天生就是大色鬼。"人群终于分了开来,大腹便便的掌柜一边点头哈腰地引路,一边呼喝着呆在人丛中的伙计:"还不快上菜,菜牌子上的菜,通通敬上一道。"顾三小姐的眼珠子连眨也不眨一下。可是她首先看到的却是个男人。一看见这个人,她的脸色突然就变了——燕铁衣,跟着掌柜先上来的客人竟是燕铁衣!

  藏青褂子、亮黑腰带、银白狐裘,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上,居然还束着条蓝丝巾。他竟仿佛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只有脸上刀痕依旧、眼神深邃依旧,否则只怕连顾三小姐也认不出来。

  林雨桥终于上来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顾三小姐却只是死死地盯住燕铁衣的手,那只手还牵着另一只手。他握得是那么紧,那么实,好像只要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不翼而飞似的。

  楼上已有人窃窃私语:"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只有燕捕头这样的大英雄,才真正配得上林姑娘啊。"顾三小姐突然手足冰冷,心也已冷透。燕铁衣也看到了顾三小姐,他的目光只是稍一停,立刻又投落到一边的柳轻炀身上。

  掌柜满脸笑容,道:"两位这边请,小人就去泡壶好茶。"燕铁衣摇摇头,指指顾三小姐那边,道:"我们只是来会会朋友。"然后就走了过去。

  顾三小姐的嘴唇已咬破,她再也呆不下去了。一把拖住柳轻炀的手就走。她拖着的正是那只受伤的手臂,这一下雪上加霜,柳轻炀忍不住"哎哟"连声。顾三小姐却头也不回地拖着他下楼去了。

  燕铁衣也没有回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刚刚顾三小姐站着的地方。他的手在颤抖,林雨桥感觉得到。她知道他是为谁而颤抖,她知道他是为什么而颤抖,她也知道眼前的少女就是顾三小姐。她的心不由得也颤抖起来。

  当一个女人发现执着她的手的男人,心里头记挂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滋味呢?

  是几时离开了正阳楼?又是几时到了听月楼?燕铁衣全然不知。顾三小姐一走,他就如同被抽去魂魄一般茫然。幸好他还没有完全的忘却: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还有很多问题等着解决。所以他很快又走了。

  门外,斜阳里,一道长长的人影映在地上。燕铁衣一踏出听月楼外,就看见刚才陪着顾三小姐的那个年轻人。

  柳轻炀道:"在下武当柳轻炀。我已等了你一个时辰有多了。"燕铁衣"哦"了一声,道:"不知道柳少侠有何差遣?"柳轻炀道:"她为你只身赴京,只为了要见你,可是……"他的眼神中混杂着痛苦和嫉恨,"可是现在她只有忧郁,只有憔悴。"燕铁衣低下了头,他的心在抽痛。半晌,他才抬起头来,凝视着柳轻炀,道:"有些事根本就不可以勉强。"柳轻炀咬了咬牙,握住了剑柄,道:"要么去见她,要么击倒我。"话音一落,他的剑已出鞘。

  武当向为名门正宗,清规甚严,柳轻炀也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但此刻他需要发泄,发泄他满腔的怒气和怨气。

  "刷刷刷"柳轻炀一出手就是三剑。这三剑又疾又狠,燕铁衣却皱起了眉头。要知道道家的宗旨是无为,武当的剑法,讲究的是冲虚圆通。柳轻炀的剑招虽中规中矩,可是剑势却太过刚猛霸道,锋芒毕露,失却了余味。燕铁衣一眼就看出了七处破绽,只要从任意一处出刀,柳轻炀就必败无疑,然而他却没有拔刀。

  他怎么出得了手呢?这个年轻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三小姐,他怎么能够去伤害他呢?因此他只有后退,后退了一步。

  只一步,就已避开了柳轻炀凌厉的三剑。柳轻炀的脸色已有点发青,手腕一沉,再一挑,长剑斜斜划出了一个半弧。这一剑和先前的三剑截然不同,出手缓了许多,剑势也弱了许多。

  燕铁衣的心中却忍不住喝彩,若说柳轻炀的前三剑如狂风暴雨的话,那么他的第四剑就如同一道不息的流水。狂风虽劲,但却不能摧弱草,暴雨虽骤,但却不能久持;流水虽缓慢,可是却源源不绝,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柳轻炀的第四剑,看似简单平常,但简单平常的背后,却藏着无穷的变化。

  这一剑看似轻飘,仿佛软绵绵的,但一剑使尽,剑尖却仍在颤动。只有燕铁衣这样的绝顶高手才看得出,这一剑其实并非全无力道,剑上的力道只是聚而不发,所以剑尖才会轻颤。

  第五剑、第六剑……柳轻炀的剑招也如流水,源源不绝。燕铁衣仍只有后退,这时候他更不能出手了。柳轻炀的剑法并非无懈可击,他的剑意虽妙,可是内劲、心法的配合仍未达到极致。燕铁衣若是出手,胜算仍有七成,可是他却没有半点把握不伤了这个年轻人。

  他的刀,本就是必杀的刀。

  两仪转四象,四象化八卦,八卦生太极,柳轻炀已划出第二十八剑。他的脸色已平和,他的呼吸更顺畅,脚下的步伐也更流畅。他已完全达到了身剑合一、心剑合一的境界,他已将武当剑法的神髓发挥到了极致。

  燕铁衣已被逼到了墙角。他虽然还能看到柳轻炀剑招上的破绽,他有两三次已动了出手的念头。可是他的念头一动,破绽立刻就消失了,柳轻炀的下一剑,立刻就已将上一剑的破绽弥补,就如同流水填满地上的空隙一般。

  潺潺的流水终汇为洪流。柳轻炀的剑势已成洪流,胡同两旁的积雪已被激起,不停地旋转。

  柳轻炀又划出了一剑。这一剑划出,激起的积雪竟已奇迹般地汇集,汇集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足以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的漩涡。燕铁衣已无路可退,也别无选择,他只有出手。

  漆黑的刀光一闪,闪入漩涡的正中。

  只可惜迟了,这一刀就如同石沉大海般,几乎连一点作用也没有。燕铁衣的心在下沉,他知道他已必败。以往他战无不胜,凭的并不是刀法,而是气概,那种生死罔顾、一往无前的气概。可这一战他气势全无,因为顾虑太多。他顾虑的并不是自己,他顾虑的是顾三小姐、林雨桥,还有眼前的对手。这一战从开始,就已注定了他的败局。

  一声巨响,漩涡突然炸开。雪花如雨点般四射,溅了燕铁衣一头一脸。燕铁衣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痛,但最痛的是左胸。柳轻炀手中的剑已刺入了燕铁衣的左胸,但只刺进了两分。

  鲜血长流,青碧的剑光也被映红。他瞪着燕铁衣,道:"我最后再问一次,你到底走不走?"燕铁衣淡然一笑,合上了双眼,这就是他的回答。

  柳轻炀的剑并没有立即刺出。直到现在,对于眼前的燕铁衣,他的心中除了嫉恨外,更多的却是仰慕和尊重。

  作为武当高手,他当然知道,他绝不是燕铁衣的对手。他也很清楚,刚才他出手的前七招,燕铁衣随时都可将自己击杀。他更明白,只要这一剑刺出,顾三小姐只会恨他一辈子,怨他一辈子,他也会后悔一辈子。

  他的剑开始缓缓收回,可是只收回了一分,就又停了下来。他的脸色又涨红,手也发起抖来。

  ——假若没有这个人存在,一切岂非都可改写,假若没有这个人存在,我和顾三小姐岂非就可以……一念及此,他突然又失去了理智,握剑的手已停止了颤抖,青筋条条勃起。

  剑将刺出,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凄婉的声音:"你一定要杀了他?"柳轻炀原本涨红的脸"刷"地白了,他的剑虽未收回,头还是缓缓转了过去。一转过去,就看到了顾三小姐。顾三小姐靠在一堵墙边,咬着嘴唇,脸上犹自带着泪痕。

  "好,我不会阻止,只希望你杀了他之后,能够连我也杀了。" "呛啷"一声,柳轻炀的剑已坠地。顾三小姐缓缓地走了过来,带着一种凄婉得无法形容的表情,"因为那个女人,所以……你宁愿死,也不愿见我?"燕铁衣点了点头,双眼却仍是紧闭着。他的伤口在流血,心也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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