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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恨刀(下)  毛勇

(2013-04-16 09:2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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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许

 离恨刀(下)  

毛勇

  西风渐起,尘沙飞扬。两个骄傲的男人,在这西风里、尘沙中,要用他们自己独特的方式,做一次男人间的交流,刀与剑的交流。
    
    何无颜长剑虚拟,蓄势待发。他神色肃然,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这招名为'日薄西山大九式'。"燕子丹微笑道:"我知道。"何无颜脸色变了变,继续说道:"这一招分为奇正九式,专攻奇经八脉七十二处穴道,日薄西山、剑出必杀!当年青城派掌门金麟子就是死在这招之下,你要小心了。"燕子丹笑容依旧,道:"我知道。"他的漫不经心让何无颜感到很不舒服,忍不住道:"你武功虽高,却绝无破解此招之法,只有退后闪避方为上策。"燕子丹笑了笑,不置可否。
    
    何无颜续道:"我第二招……" "没有第二招。"燕子丹急忙打断他的话,笑道,"你不会有第二招。"何无颜,脸上表情就好像突然看见燕子丹生出四个鼻孔一样,陡然大声喝道:"既然如此,请接招吧!"剑光点点,暴雨般向燕子丹挥洒而下。
    
    燕子丹没有退后,也没有闪避。刀客总在最必要的时候才出刀,燕子丹觉得现在就很必要。他不想让何无颜死,也不想让何无颜再度失望或绝望。他尝过绝望的滋味是什么,那是另一类死亡。
    
    一缕光芒,似真似幻。满天寒星须臾消散,恰如一阵狂风吹过天际,风止,云寂,天地间瞬息归于平静。
    
    断肠剑已断成两截,剑尖在何无颜脚边,像块黑色焦炭。旁边插有一把小刀,其长三寸,其薄如纸,你几乎可以在任何一个水果摊上找到它。
    
    这竟然就是教天下英雄魂飞魄丧的离恨刀?它无声无息地插在那里,分明在向所有畏惧它的人发出无声的嘲笑。何无颜默默地蹲下身子,默默端详着它。他终于懂得一个道理,神秘原来也可以如此简单,简单原来也可以创造出奇迹。
    
    "离恨刀出,有死无生,你是惟一的例外。"燕子丹淡淡说道。
    
    何无颜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但我不是例外。何无颜已经死了,江湖上从此不会再有'断肠剑'这个人。"何无颜携着断剑十分坦然地离去,步伐很轻快。
    
    临行前,他意味深长地对燕子丹道:"前面的路很难走,留点神!"
    
    五、打铁
    
    何无颜说得不错,路果然越来越难走。崎岖的山道不但高低不平,而且满是碎石,马蹄踏在上面,偶尔还会溅起点点火星。
    
    拐入一个山坳后,燕子丹胯下的那匹老马终于不能再走了。四只马掌脱落两只,成了一匹跛马。燕子丹叹了口气,他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铁匠铺,一家能够修补马掌的铁匠铺。
    
    世上的事就有这么巧,当他牵着马走了几步,他居然真的看到了——山坡,简陋的小木屋,通红的炉火,还有风箱、铁砧、大锤。
    
    燕子丹觉得今天的运气真是不错。"可以钉马掌吗?"他上前打听。
    
    "三钱银子一副,不包手工。"打铁人无精打采,似乎对这类小生意兴趣不大。
    
    "我出双倍价钱。"燕子丹道。
    
    于是炉火烧得更旺了,逐渐由红转青,青得就像打铁人的那张脸。
    
    这是一张已经衰老不堪的脸,木讷、迟钝得如同他手中的铁锤,给人一种硬梆梆的感觉。他的手极富特色,骨骼格外粗大,手背青筋暴起,看得出是一双抡惯大锤的手。这双手力气也肯定不小。
    
    拉风箱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皮肤很黑,眼睛很亮。打铁老头叫他小黑皮。
    
    打铁掌比较麻烦,物件不大,每道工序却必须细致入微。打铁老头外表虽然有些呆滞,做起事来倒是无可挑剔。笨重的大铁锤在他手里变得不再笨重,几乎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燕子丹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老头打铁的动作说不出的纯熟刚健。他仿佛在欣赏一套奇妙的武功。
    
    其实打铁与武功从本质上来说只有一个区别——锤子砸在铁砧上,是打铁;用锤子砸人的脑袋,便成了武功。
    
    老头捋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对燕子丹说道:"你来帮忙掌钳。"他口气生硬,似乎燕子丹不是来做生意的客人,而只是他店里的一名伙计。
    
    燕子丹顺从地接过了铁钳。老头空出一只手,像是要去拿另外的东西,却一把抓住燕子丹的手腕,抓得极紧。
    
    上了年纪的人眼神都不怎么好,这是每个人都懂的常识。这老头的眼神却差得惊人,不仅错抓了燕子丹的手腕,居然把他的脑袋当成铁砧,挥动铁锤狠狠砸了下来。
    
    燕子丹当然不是铁砧,身形略微闪动。大锤砸在地上,地上多出个深坑。老头连砸三锤,地上多了三个坑。
    
    就在这时,那小黑皮扑了上来,手上操着一把明晃晃的解腕尖刀。
    
    燕子丹笑了。一个手持尖刀的人想要刺死"离恨刀客",燕子丹没法不笑。你如果看见一个杀猪的人反而被猪咬死了,相信也会忍不住好笑的。
    
    小黑皮刀法十分刁钻,手臂忽伸忽缩,刀尖游移不定,专挑燕子丹左右偏门下手。他的身法也奇诡怪异,纵跳蹿跃好似一只大跳蚤。
    
    燕子丹讨厌跳蚤,非常讨厌!于是小黑皮陡然飘了起来,像一具散了架的稻草人,悬挂在木屋横梁上,荡来荡去。
    
    燕子丹没有杀他。一个敢用刀杀刀客的人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半条磊落汉子,他这样认为。
    
    老头的铁锤密如落雹,地上已被砸出二十多个坑。燕子丹明明就在他一手掌握之中,可偏偏连衣角也沾不到半点。他心里忽然有一点点懊悔,当初抓住的为什么不是对方的脚?
    
    老头刚刚生出这个念头,马上就有人很凑趣地抓住了燕子丹的脚。
    
    人是从风箱里钻出来的。风箱突然散裂,蹿出一条人影,两只手迅捷无比地抓住了燕子丹的双脚。风箱里居然会藏有人!这恐怕谁都不会料到,燕子丹同样也没有料到。
    
    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他预料不到的事。不仅风箱里有人,就连火炉下也钻出了人。火炉下有块青石板,石板下有个深洞。火炉和石板突然被掀翻,洞里噌地跳出一个人。
    
    燕子丹终于明白了今天的运气究竟有多好,居然有这么多人煞费心机地接待他。他实在很佩服他们,尤其佩服那个设计这一切的人。
    
    来的都是老朋友。
    
    从风箱内蹿出来的是鬼爪甲丁。只有他那样瘦削的身材才能够在风箱里藏得下,也只有他的鬼爪神功才能够一抓得手,锁拿住燕子丹的双脚。
    
    从火炉下钻出来的是神掌甲癸。他或许在炉火高温下呆得太久,一张胖脸红得几乎要滴出油来,活脱脱成了一只烤猪头。
    
    老头的铁锤再次高高举起,重重砸下。燕子丹这次才真正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他仿佛已被逼上绝路。燕子丹毕竟是燕子丹。他一生中不止一次地陷入过绝境,也不止一次地摆脱了绝境。因为在最后关头,他总要想法子做点什么,做点让别人猜想不到的事情。
    
    譬如这次——他没有退闪躲避,却出乎意外地扑入了老头怀里,宛如依人的小鸟,一头扎进主人的怀抱。
    
    老头愕然,甲丁也愕然。他们同时感到,自己抓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与脚,倒像滑溜无比的泥鳅。
    
    泥鳅是很难抓住的,它毫不费力地从指缝中溜走了。
    
    "砰!"这一回铁锤没有落空,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甲丁的头上。甲丁的脑袋刹那间如同一个被砸烂了的西瓜,血浆脑汁淌得满地都是。
    
    若非亲眼目睹过这种惨状的人,绝对想像不出这场景到底有多么恶心,多么可怕。
    
    老头的铁锤没再举起,因为事实已经非常明显,他就算再长出两只手,再多出两柄锤,也未必能擦掉敌人的半点皮儿。
    
    燕子丹就坐在不远处,坐在甲癸身上。甲癸则软绵绵地俯身趴在一只大水桶上面,仿佛一个扎穿了洞的破布口袋。
    
    他方才从燕子丹背后蹿上,正打算冷不丁狠狠印上一掌,却陡然发现自己成了肉蒲团。
    
    想必甲癸那肥硕的身躯坐上去很舒适,燕子丹的神态显得十分惬意,就像刚玩过一场有趣之极的游戏。
    
    老头呆站着,手中铁锤沾满血污,青布袍子上也斑斑点点溅满血迹。他这副模样看上去根本就不像个铁匠,倒像极了杀猪的屠夫,再加上那呆板的神情,显得又诡异,又恐怖。
    
    燕子丹拍拍甲癸的屁股,冲老头招呼道:"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老头紧贴着身后木柱,错愕的表情逐渐被满脸恐惧所取代。
    
    "你、你待怎样?"老头竭力想使自己镇定一点,可舌头却不太争气。
    
    燕子丹淡然道:"你不妨猜一猜我会怎样?"老头满头大汗,像一条被打断脊梁骨的狗,只觉得四肢发软,浑身不由自主地簌簌颤栗。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只要你答应放我一马,我可以告诉你霹雳山庄打算如何对付你。"燕子丹冷笑道:"你以为我需要吗?"老头显得有些急切,道:"你当然需要,否则……"他的声音突然从中断绝,像一根带子被剪刀拦腰截断。
    
    剪刀自然不存在,只有一根鞭子。一根细长的软鞭从柱子后绕过来,似毒蛇一般紧紧缠住他的喉咙。他再也吐不出半个字,也吸不进一丝气,眼珠一下子凸出,身体如同一堆软棉絮,手脚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阴晦的天色渐趋晴朗,一缕淡淡的阳光钻出云层,洒在山坡上,洒在草丛中,洒在一个美丽窈窕的女人身上。
    
    韶玉婷婷玉立地站在柱子后。她身穿一件淡黄衫子,头上还结了一根银色丝带,衫角迎风飘动,袅袅娜娜宛若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原来她的武功并非那么差劲,至少绝不逊色于芒砀双怪。
    
    燕子丹看她在眼皮底下杀人竟丝毫不为所动,只淡然道:"你怕我知道你们的秘密?"韶玉一双妙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过了良久,她终于低叹一声,她在他脸上找到的只有孤傲与坦然。她轻声道:"你是不是怪我杀了这人?"燕子丹道:"我为什么要怪你?他只不过是个会打铁又会杀人的老头儿罢了,跟我又没什么交情。" "打铁老头?"韶玉扁了扁嘴,道,"你真以为他是个打铁的老头?"燕子丹微笑道:"莫非他还是个老太太不成?"韶玉抿嘴一笑,走过去用足尖轻踢老头的脸,老头脸上顿时细雨般落下一层粉末。她回头笑道:"你再仔细瞧瞧……"话音未落,那老头霍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狂吼一声,双掌拼力击出。他竟然是诈死!
    
    韶玉猝不及防,燕子丹也大感意外。
    
    燕子丹完全是下意识地出了刀。光芒霍闪。老头仍旧躺回了原地。只是咽喉处多了个小小的刀口,微微绽开,宛如婴儿的嘴巴。
    
    韶玉也倒下了,软软地倒在燕子丹的臂弯里。她没能避开那重重的一击,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燕子丹木然站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韶玉呻吟着,身子不停地颤抖,老头的一招霹雳掌着实教她吃了不小的苦头。
    
    燕子丹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痛苦、哀婉的眼神,蓦地全身一震,这眼神居然是如此的熟悉——当年,心怡在诀别弥留之际,依稀就是这一副恋恋难舍、万般缠绵的神气。
    
    那一刻,他铭记终生。这一刻,他竟然又见到了这种教人心碎的眼神。他机伶伶打了个寒噤,手臂不由得随着韶玉身体的抖动而颤抖起来。
    
    他骤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害怕,他怕她就此死去。他仓促地把身上所有的伤药喂入她的口中,希望能减轻一点伤势。他害怕又一个女人死在自己怀里,他害怕悲剧重演。
    
    韶玉静静地躺着,静静地望着他,轻声道:"你为什么要救我?"燕子丹迟疑一下,韶玉看着他有点发窘的样子,忽然顽皮地笑了。酒窝旁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得异样凄美。她轻轻握着他的手,低声道:"你现在该知道他是谁了吧?"燕子丹扫一眼老头的尸体,他脸上的伪装已经脱落,露出一张赭红色的脸:"他是'霹雳火'雷震天。可他为什么要害我?" "他如果杀了你,津香师姊就答应下嫁到霹雳山庄。"韶玉叹息道。
    
    燕子丹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之色,他一直认为霹雳山庄庄主是武林中一号难得的有见识的人物,原来也不过尔尔。
    
    "他怎么会在这里,却不在霹雳山庄等我?"燕子丹觉得雷震天实在不必这么早就匆匆送命的,他感觉有点失望。他渴望一场真正的较量。
    
    "没有人在霹雳山庄等你,"韶玉的回答很出人意料,"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他们希望你就死在这里。"燕子丹忍不住冷笑连连:"半途伏击?只可惜燕某还没死。"韶玉默默看着他,眼光有些奇特,稍顷缓缓叹道:"你……唉,你难道不知道么?杀人并非一定要凭武功的。"燕子丹皱起眉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现在所顾忌的也正是这个。
    
    韶玉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甲癸身下的那个大水桶,道:"你去看看……便知道了。"这是一只极普通的水桶,打铁淬火用的。揭开桶盖,里面却看不到一滴水,只有满满一大桶黑色粉末——足足可以将方圆十丈炸平的火药!
    
    刹那间燕子丹背上沁出一层汗,他先前竟然坐在了火药桶上面!难怪雷震天刚才会那么惊惶失措图脱身,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难怪华山派不惜代价地和霹雳山庄联手,谁都知道,只有"霹雳火"才拥有这般厉害的火器。他们不仅要他死,还要他死得粉身碎骨。
    
    韶玉喘息着,道:"引信昨天夜里就埋好了,不过,我已经毁了它。"燕子丹缓缓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道:"你为何要这么做?"韶玉低垂下头,一抹红染上面颊,就像第一次在太白楼邂逅他时一模一样。燕子丹瞧着她不胜娇羞的神情,突然发觉自己好笨。韶玉低低说道:"你没有害死我师父,也没有害死心怡师姊,她们全都错怪了你,对么?"燕子丹双唇倔强地紧闭着。
    
    韶玉轻叹一声,柔声道:"你真是个骄傲的大傻瓜,骄傲得连解释的机会也不肯给自己……"燕子丹端视着她,端视着这个自己并不太熟悉的女人,心底涌出一种遗憾——她若是男人,当可引为毕生知己。只可惜她是个女人。
    
    "嗤……"不寻常的异响来自身后,二人旋即闻到一阵硝磺气味。
    
    燕子丹回头,不远处竟腾起一缕青烟,正迅疾地朝这边蔓延过来。韶玉惊呼道:"引信!"的确是火药引信,她破坏了其中一条,这是另外暗设的一条。
    
    燕子丹的对手果然老谋深算,就连火药引信都设了双保险。
    
    引信埋在地下,扑打无济于事。水!这是燕子丹的第一个闪念。
    
    他如一股疾风扑向木屋。小木屋内空空荡荡,不用说水,就连能盛水的东西也找不到一件。燕子丹苦笑,看来对手并非是他所估计的那种"天才"。他小觑了对方,犯了个不该犯的错误。
    
    移开火药桶!这是燕子丹的第二个念头。
    
    提起木桶,他却惊呆了。好大一个水缸,埋在桶底下。而水缸里,又是满满的火药。对手显然打算把整个山坡都炸平。好周密的计划,好险恶的用心!
    
    引信嗤嗤地冒着青烟,如同一条蹿动的火蛇飞快逼近,再逼近……这一刻,燕子丹或许仍有一线逃生的机会,因为他毕竟是武功绝顶的离恨刀客。可是,离恨刀客又怎能抛下一个受伤的女人独自逃命?
    
    他几乎没花什么时间便有了一个决定。他一生中做过无数个决定,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一次他决定了,只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应该比生命更为重要。
    
    突然,引信燃烧的声音停止了,那缕触目的青烟也随风飘散,所有的惊心动魄于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韶玉侧卧在草地上,似乎已经熟睡,碧绿的青草轻拂她雪白的面庞,显得那么安祥。殷红的鲜血从她胸口汩汩涌出,恰似一条涓涓小溪在流淌,染红了草地,浸入地下。
    
    原来就在这一刻,韶玉也做出了决定。一个和燕子丹相同的决定。
    
    她用自己的生命熄灭了疯狂的火焰!她的胸前插着一柄小刀,离恨刀。正是燕子丹刚才杀死雷震天的那一柄。
    
    或许,这是离恨刀惟一一次用最圣洁的方式来结束一个最圣洁的生命。燕子丹用痛恨的目光看着心爱的刀。他忽然感觉自己老了许多。
    
    六、无言的结局
    
    风萧萧,叶落花凋;恨绵绵,心黯悲长。
    
    暮云似火,残阳如血,燕子丹孤独地伫立于暮云残阳下,宛若一座悲怆的铜像。
    
    蓦地里,他长啸一声,身形冲天飞起,像怒风、像狂飙,卷向坡后。
    
    山坡后果然有人,有三个人。
    
    津香宋梅各持弯刀长剑,横架在中间那个人的脖颈上。玉观澜!被她们所挟持的人竟然是名动天下的东海玉观澜。
    
    燕子丹并不觉得意外,他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诧异的表情。他依稀感到黑暗中有一只神秘的手,还将不断地制造出种种出人意料的事情。
    
    燕子丹十分清楚自己现在最需要什么。他需要冷静和从容。他不觉伸手摸了摸唇上那两撇燕尾须。
    
    玉观澜已失去了昔日的风采不再尊荣,不再高贵,甚至连头都难以抬起,就像一具吊线木偶,估计至少被点了二十处大穴。
    
    津香和宋梅嗔目怒视着仇人,四道仇恨的目光犹如四支利箭。
    
    "放开他。" 燕子丹冷冷地道,他再也不会当她们只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不许过来!"津香宋梅拖着玉观澜后退两步,宋梅道:"你若敢轻举妄动,信不信姑娘我马上就杀了他!"燕子丹当然相信,既然韶玉都肯为他死,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怀疑这世上有哪些事情是女人不肯去做的呢?
    
    不过,津香和宋梅也同时忽略了一点,她们忘了燕子丹是个纯粹的男人,一个刚毅似铁、锋利如刀的男人。像这样的男人,是不能被威逼与胁迫的。她们也许有胆做任何事情,可燕子丹却未必会给她们机会,哪怕是一丝机会。
    
    玉女剑和云凰刀紧贴着玉观澜的脖子。在如此危险的距离内,手腕的动就极有可能导致玉观澜再也抬不起头来。
    
    津香宋梅绝不相信有人敢冒这个险。但她们错了,燕子丹天生就是个冒队家,一个擅长于精确计算的冒险家。他在片刻内计算了八次,包括时间、距离、角度和方位,每一次计算的结果都极合理。
    
    于是,他毫不犹豫展开了双臂。一双粗厚的手掌瞬间幻化成两尾灵动的小鱼,跃入刀剑之中。
    
    津香向左跌出,宋梅向右跌出,双双摔在坡下,弯刀长剑一齐弹上半空,这是最登峰造极的空手入白刃功夫,可惜她们还来不及欣赏,就晕了过去。
    
    玉观澜脚下一软,向后便倒。燕子丹伸手扶住他,看着一向神采飞扬的好友沦落到这步田地,心里好生难受。
    
    (砰砰!燕子丹双肋中掌,飞出两丈开外。)
    
    玉观澜艰难地抬起头,眼中黯淡无光。他嚅动嘴唇,竭力想说什么,却徒然无声。燕子丹心头一紧,瞧情形玉观澜显然是有极要紧的话要告诉他。他俯下头,探近身,注视着玉观澜的眼睛。
    
    这是一双空空洞洞的眸子,如同一片黑漆漆的夜幕,阴暝而辽旷。倏忽,那黑幕里跳出一星火花,一星被兴奋与狂喜所点燃的火花。火花刹那间膨胀、升腾,成为一团掩饰不住的炽烈火苗。这团焕发出异彩的火苗是那样熟悉。
    
    这分明是复仇之火!燕子丹惊呆了。
    
    玉观澜微一张口,一缕轻烟喷出,弥漫在燕子丹脸上。砰砰!燕子丹双肋中掌,飞出两丈开外。
    
    他在身体飞起前的那一刻,终于领教了慕名已久的华山至宝——飘渺烟罗。
    
    燕子丹输了,输得如此彻底。
    
    这就是那只神秘之手吗?那只一直不停地追逐着他、欲攫他于掌底的巨手吗?勇者百战,弗如一谋。他长吐一口气,无奈地笑了。
    
    玉观澜竟也在笑,笑容有点妩媚。他伸手在脸上轻轻抹过,露出一张清丽冷艳的面孔,一张女人的面孔——姬冰仪,华山派掌门人。
    
    这本是个顺理成章的谜底,燕子丹并不惊讶,而且,他也没有力气来表示惊讶。在华山派掌门的飘渺烟罗和寒箭掌双重打击下,他已宛若一摊稀泥倒在了土沟里。
    
    姬冰仪冷冷地看着燕子丹,就像猎人在检视落入陷阱的猎物。她带着嘲讽的冷笑,道:"你没想到吧?"燕子丹确实没有想到姬冰仪竟会乔装成玉观澜。他一直以为华山派那所谓神乎其技的易容术只不过是江湖谬传而已。
    
    "其实,有好多事情你都想不到。"姬冰仪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实在难以按捺住复仇成功的激动心情。她知道,燕子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他至多还能活一炷香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每一片肌肉均会逐渐化为脓血。这便是飘渺烟罗的骇人威力。
    
    "你现在大概非常想见一个人。"姬冰仪脸上洋溢着恶毒的微笑。
    
    燕子丹明白她所说的人是谁,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对面山坡上,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踏着夕阳飘然走来。他沐浴在阳光里,仿佛披上了一件金色的羽衣,宛如画中仙人般冉冉而来。这人和燕子丹一样,也蓄有两撇修剪得很整齐的漂亮胡子,一身衣饰十分随意,质料却极考究,头顶金环束发,锦缎玉带,衣裾飘飘。
    
    燕子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张脸。这张脸曾经是那么熟悉,现在却变得如此陌生,一种教人心悸的陌生人正是玉观澜,他惟一的好朋友。
    
    "燕兄,久违了。"玉观澜的笑容依旧那么亲切,依旧那么温文尔雅。燕子丹却宁愿自己的眼睛瞎掉,也不想再看到这副亲切和善的面孔。
    
    "玉郎,我报了师门大仇,你不打算恭贺我么?"姬冰仪盈盈娇笑着,宛若一个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在情郎面前撒娇。
    
    玉观澜微微一笑,摇头说道:"你不该用这般手段来对待我的朋友。"姬冰仪奇道:"你不是也一直希望他死么?"玉观澜笑道:"离恨刀客应该死得体面些,我可不希望我的朋友像条癞皮狗一样,躺在泥坑土沟里等死。"姬冰仪扭动一下腰肢,如同任性的小姑娘,格格笑道:"他才不配做你的朋友,你也不需要这样的朋友,你只需要我!"玉观澜笑了,揽住她的纤腰。姬冰仪由一个任性的小姑娘变成一只乖巧的小猫咪,紧紧依偎在他怀里,脸上荡漾着无比幸福的光彩。
    
    好甜蜜温馨的一幕,好一对璧人。燕子丹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缩,在痉挛,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喀喇!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燕子丹睁开眼,竟又看见了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场景。姬冰仪倒在地上,身子恰以一股扭曲脱节的麻花,眼中充满惊恐和错愕,挣扎着嘶声叫道:"玉……玉……你!"玉观澜已不是刚才那个温情脉脉的玉观澜,他瞬间成了奇寒透骨的坚冰。他嘴角微微下撇,冷眼看着姬冰仪,道:"姬姑娘,你大概是弄错了,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女人,我也并不需要你。"姬冰仪惊愕地张大嘴巴,像条脱水濒死的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玉观澜淡淡地道:"姬姑娘,非常抱歉让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在下无以为谢,略微准备了一份薄礼,相信你会满意的。"他仿佛在跟人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脸上竟没有一丝表情。
    
    他徐徐从袍底抽出一柄白玉为柄,黄金作刃的宝剑。"此剑名曰'金玉良缘'……"玉观澜端视着手中宝剑,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柔与多情,"姬姑娘,你我虽然今生无缘,在下谨以此剑相酬倒也宜情宜景。"姬冰仪一动也不动,一双死灰色的眸子呆滞地投向远方。
    
    金色的宝剑闪耀着金色的光辉,慢慢指向姬冰仪丰满的胸脯,宛如一缕金色阳光,洒向这美丽女人胸膛里那颗枯萎的心。
    
    据说武林中几乎没有人见过玉观澜出手杀人,燕子丹自然也不例外。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杀人方式。这根本就不是杀人,这是一种仪典,一种礼祭。能将世间最凶残的事情用如此完美的形式呈现出来,大概也只有像玉观澜这种天才凶手才可以办得到。燕子丹不得不佩服。
    
    就在此时,一道闪电、黑色的闪电,横空而至,斜斫玉观澜胁下。好快的剑法!燕子丹再熟悉不过,是"断肠剑"何无颜。
    
    剑影披荡,纵横捭阖。
    
    蓦然间,玉观澜放声朗笑,笑声直欲穿云裂石,掌中宝剑毫光大盛。只见剑尖处一缕金芒倏吞倏吐,闪烁跳跃不定。逍遥仙芒!东海玉王府的无上神功。
    
    何无颜胸前已绽开一个茶杯口大的血洞,恰如一朵怒放的罂粟花,美丽而残酷。鲜血顺着他的衣襟,沿着手臂,不停地流淌,点点滴滴洒在姬冰仪惨白的脸颊上。何无颜凝视着她,眼中饱含凄绝与深情,颓然倒下。
    
    一刹那,燕子丹完全懂了,他懂了何无颜那憔悴的眼神,破碎的心。他明白了何无颜为何要来。对于披戴着沉重枷锁的奴隶来说,用一种悲壮的死去解脱一切,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玉观澜掏出一条雪白的丝巾,轻轻揩拭剑上的血迹。
    
    该死的人已经死了,余下的即使还没死,他也有办法教他们彻底消失,不留痕迹素来就是他行事的原则。
    
    忽然,他隐约感到了不安。不安来自于背后,他蓦然回首,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两撇微微翘起的燕尾须。燕子丹静静地站在暮色中。
    
    太阳不知何时已隐入西山背后,天边的晚霞似血一般红。
    
    燕子丹与玉观澜相向而立,两人的对视中蕴藏了许多许多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燕子丹最迫切想了解的。
    
    "因为我恨你。"玉观澜表情极其平淡,平淡得有点可怕。
    
    "恨我?" 燕子丹苦笑一下,"可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谁说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们当然是好朋友,而且以后永远都是。"若在以前,燕子丹听到这番话肯定会感动不已,不过现在他却感到有些恶心。"你是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的朋友。" 燕子丹微微冷笑道。
    
    "那不能怪我,只能怪你自己不好,你确实该死。"玉观澜的口气依然平静如水。
    
    "我该死?" 燕子丹摸摸胡子,百思不解。
    
    玉观澜冷声道:"天下才俊,舍我其谁?我才是天底下最杰出、最优秀的人,你凭什么跟我争长较短?你凭什么跟我抢风头?"他斜视着燕子丹,仿佛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阴沟里丑陋猥琐、肮脏不堪的老鼠。
    
    燕子丹苦笑一下。"只有我这样的人,才值得阮心怡那样的女子倾心爱慕。可你却如同一个窃贼,偷走了她的心,你有什么资格配得到她?"玉观澜的话语似一根钢针,一根浸着无穷怨毒的钢针,深深扎进燕子丹心里。
    
    "心怡所爱的人一直是我,你真不应该这么想。" 燕子丹叹息一声,提醒他。
    
    "正因为她爱的人是你,所以她选择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因此她也该死,你们都该死。"玉观澜的表情就像一个法官,宣判着他所憎恶仇视的一切,"我得不到的东西,任何人也休想得到。"燕子丹缄默下来,他感觉出一股无比的冷漠,那是一种冷到了骨子里、冷到了血液里的冷漠。
    
    他渐渐明白玉观澜真正要的是什么。玉观澜要的不是爱,更不是友情,他所追求的只是一种虚荣,一种满足,一种永无止境的自我陶醉。燕子丹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哀与痛心。
    
    "原来暗算飞龙师太的人是你,逼死心怡的人也是你,嫁祸于我的人还是你。" 燕子丹冷冷说道,心头的疑团烟消云散。
    
    "嘿嘿,其实那很简单。我化装成你的样子,再让人无意中看到……如此而已。"玉观澜眼中流露出尖刀般的笑意。
    
    "所谓骊山斗剑,大约也是你杜撰的吧?" 燕子丹平静地道。
    
    "不错,一个空泛无聊的借口而已。"玉观澜……毫不掩饰自己的卑鄙。
    
    燕子丹叹了口气,道:"以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真的希望我死?"玉观澜笑了笑道:"我当然会顾念咱们的交情,我已为你选好一块风水宝地,还订制了一口上等楠木棺材,你会很风光很体面的。"燕子丹淡然道:"你确实安排得十分周到,可惜的是,我大概要辜负你的一番好意了。"玉观澜皱了皱眉头,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燕子丹。一个身中飘渺烟罗剧毒的人竟然能够站着说话,这的确令他有些诧异。
    
    "凭心而论,你设计的陷阱实在够巧妙,足以让许多聪明的人上当,不过我比较走运一点,带了一样东西。"燕子丹从领口内慢慢取出一件物事,一个铜钱大小的青色符袋。"这是药王神符,想必你也曾听说过它的用途。"玉观澜脸色变了,变得有些铁青。他盯着燕子丹手上的青符,断然摇头道:"这不可能,鬼手神医已经死了,你不可能还有药王神符!"除掉黄岐也是他精心筹划的,他不相信会出什么纰漏,他是个非常自信的人。可是,他的信心很快便遭到了打击。忽然有人说道:"谁说我早死了,我难道就那么容易打发么?"山坡后施施然转出一个人,居然是黄岐!
    
    玉观澜瞠目望着他,一时间想不通死了的人怎么还可以活转过来。
    
    黄岐心情不坏,能让玉观澜这样的大人物目瞪口呆一回,他似乎很是得意。"玉公子不必这般吃惊。老夫早就说过,华山派那几根绣花针只能吓唬吓唬小娃儿罢了。"黄岐捻须笑道。
    
    玉观澜叹道:"原来你们也设了圈套,我实在是低估了两位。"燕子丹缓缓摇头,道:"跟你相比,这根本不能算是圈套,充其量只是个小花招而已。鬼手神医若不假死,燕某此时恐怕早已变成真鬼了。"玉观澜眯起双眼,眉毛渐渐低垂,一张英俊的脸竟然显得说不出的诡异。他勉强笑了笑,说道:"我从来没有佩服过什么人,但这一次我自负天纵英才,殚精竭虑,结果还是输在了你一个小小的花招上,怎不教人佩服万分?"燕子丹道:"这本是天意,也是你我之间的分别。你喜欢弄巧,我喜欢简单。"摸了摸唇上的胡子,道:"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切磋过了?"玉观澜看着手里的剑,没有抬头说话。直接挑战离恨刀是一件多么凶险的事,他心里清楚,他实在毫无取胜的把握。一个人要决定去做一件丝毫没有把握的事情,是需要一点勇气的。玉观澜什么都有,惟独缺乏这样的勇气。这也是他和燕子丹之间最显著的差别。
    
    但是现在,他一看到燕子丹的眼睛,就明白自己已没有其它的选择。那眼睛中翻涌着滚烫的岩浆,那是一座火山,一座即将喷薄怒发的火山。
    
    "我在木屋等你。"这是燕子丹抛下的最后一句话。
    
    夜色已悄悄降临,如同一张漆黑的大网。坡上的木屋笼罩在网里,仿佛一丘孤坟。它最终将成为谁的坟墓?
    
    江湖中每天都会发生许许多多事情,就像此起彼伏的波涛,旧的浪头尚未落下,新的浪头又已涌起。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叫做江湖的缘由吧。
    
    燕子丹与玉观澜在小木屋的决战,胜负无人知晓,就连鬼手神医也不知道。等他进到木屋内时,已是人去屋空,四周既找不到一丝打斗的痕迹,也看不到半点血迹。燕子丹和玉观澜竟同时在江湖上消失了。他们的消失就像一缕尘埃随风远逝,留下的只有无尽的传说与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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