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重温武侠
重温武侠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408,029
  • 关注人气:476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正文 字体大小:

金缕曲(下)   沈璎璎

(2013-04-11 07:45:30)
标签:

说什么

空洞

之声

疼痛

连李老

金缕曲(下)

沈璎璎

——她的眉生得不好,淡而细,且高高地挑到两个太阳下面。螺子钿用完了,玉流苏拉开抽屉,看看还有没有剩的。抽屉有些深,一只不用的粉盒跌了出来,里面竟有一张字条。玉流苏一惊!字是用画眉的螺子钿写的,歪歪斜斜,文理不通,可是玉流苏看得懂,是小惠的字迹。
    
    "小惠,小惠……" 她紧紧捏着那张纸。写字的人已成了荒郊野外、乱葬岗子里的腐骨,自己甚至不曾去为她收尸。
    
    小惠原来已经从王骞那里知道,她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这字条,便是王骞和小惠临终前,给她的最后警告。可如此重要的警告,她却发现得太迟。待流苏再细细读一遍那些字句,更惊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曲未终,我意转浓,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尽在不言中……"小惠那一晚的歌声宛然还在耳边,玉流苏有些头晕,走到窗边,让清晨的冷风吹着发烫的额头。
    
    喑哑琴悄无声息。据说程康安大侠在其中留有机关,可以用来防身,可这么多年了,也没找到在哪。她不想找了,其实未必真有,就算有,总不至把琴拆开来看罢,她舍不得。
    
    还是南城那个肮脏破落的旮旯。中午的回春堂,依然没什么生意。房檐的影子刚刚落到门槛上。
    
    一只轮椅悄无声息,滑到油黑的柜台前。伙计照例拎出一捆包好的药材,放在残废人膝上,轮椅又慢慢地滑出门去。忽然,斜刺里横过来一个宝蓝衫子的人影,一只玉白的手死死扣在他肩上。残废人眯着眼抬起头,在强烈的日光里,他看见一双清亮的眼。
    
    玉流苏随着马水清来到了那间破祠堂,看着他把各种各样的药材倒入了一个黝黑的吊子中,底下添上一根柴。一忽儿,狭小幽暗的屋子里就充斥了一股奇异的药香。
    
    "是你的药?" 马水清轻轻哼了一声:"腿都断了,吃药难道还能再长上?" 玉流苏低了头,接过他手里的筷子,在吊子里搅了搅。
    
    马水清缓缓道:"是凌波师妹的。" 玉流苏怔了怔,顺着马水清混浊的眼光,她看到一道逼仄的楼梯上面,阁楼黑洞洞的,一盏昏灯似明似灭。玉流苏面上有一丝惊喜:"我一直很想再看看凌波姑娘,一直很想。"犹豫了一会,她接着道,"上次见她,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可我还记得,她很美丽,也很温柔……" "你不用见她了!"马水清打断她的话,"她如今连个畜生都不如!"筷子掉到了地上,玉流苏慌忙拾起来。
    
    "那一年劫法场救苏靖梅的时候,她为保护老二,受了重伤,落在官兵手里。等我们把她抢回来时,她已经成了傻子。这些药是让她吃了睡觉的,不然她就会发疯,发起疯来,她就会死。" 玉流苏无言。
    
    "这些年,我每天惟一的事情,就是到回春堂拿药回来煎了,给她灌下,让她睡着、活下去,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活下去,直到我死的那天。"玉流苏忽道:"马水清,你是不是很恨我们苏家?" 马水清点了点头。玉流苏怆然:"我知道。当初不是为了救我父亲,你不会残废,凌波不会沉疴,还有张化冰……你们三个,风尘三侠,还是铁骨铮铮的侠客义士——可是,不正因为你们是侠客,才会救我父亲,才会不容许成令海这样的奸贼在世上横行无忌……" "哈!"马水清大笑,"说得好!" 玉流苏涨红了脸,有些激动:"这些年,我就是这样想的。"马水清瞧着琴师的脸,默然片刻,旋即又冷笑起来:"当初劫法场营救苏御史,是老二的一力主张,其实我并不赞成——和成令海这样的老奸巨猾去硬碰硬,胜算太小。可是,既然是老二提出来的,凌波师妹当然极力支持。他俩年轻气盛,说总要有人出来,碰这个硬石头。"玉流苏默默道:"总要有人出来,碰这个硬石头,可是如今呢?" 马水清瞥了她一眼,继续道:"而且老二说,苏御史于他,有知遇之恩。我看他对苏小姐你……" 玉流苏的脸白了白。
    
    马水清缓缓道:"我和老二都是师父——也就是凌波师妹的父亲一手带大的,我比他俩大了六七岁。凌波和老二,从小一起玩耍,一起学武,长大后又一道出师,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师父临去的时候交待我,要我好好照顾他们。那意思虽然没有明说,难道我还不明白?虽然有些伤心,可我……" "不要说了!"仿佛不耐,玉流苏厉声叫道,"谁要他报什么知遇之恩!张化冰——他也配么!他……他只管去报成令海的知遇之恩好了!" 这一下,轮到马水清脸色煞白了。
    
    玉流苏冷冷道:"接连杀死'青龙'的几名好手,不留一个活口,连王骞也敌不过。这等功夫,天下能有几人!风尘三侠,好厉害啊!"她退后一步,死死盯着马水清的脸,"我要去告诉青龙的人,如果他们知道张化冰竟然做了大太监成令海的秘密保镖,可决不会放过他。哪怕他再厉害,善恶到头,终有个了局。侠义道的人,就算死到最后一个,也要除掉……除掉这等叛逆!" 马水清叹道:"苏小姐,你就这样恨老二?"玉流苏咬紧了嘴唇——她恨!自从看到谭小惠留下的字条,她的心每天都被滔天的恨意噬咬。王骞虽败,终于挑掉了成令海身边那个神秘保镖的面纱,他冒死逃到飘灯阁,就是为了告诉她,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究竟是谁。可怜他和小惠死得好惨,玉流苏竟蠢笨至此,还一直在期待这毒蛇有朝一日,会重拾故剑,帮助自己复仇雪恨。这么多年来,统统看错了,统统想错了,她怎能不恨!
    
    "你真的恨他?"马水清又问。
    
    吊子中赤褐色的液体上下翻滚着,仿佛千万条小蛇正拼命地纠结蠕动。"你不要恨他。"马水清缓缓道,"你要恨就恨我好了。是我硬逼他这样做的。你父亲死了,凌波师妹又落到成令海手里,受尽折磨。我当时双腿已断,疯了似的要老二救凌波出来。成令海的条件是,老二从此为他效力,老二不肯,我就在一旁骂,说凌波与你青梅竹马,对你一往情深,你不管她,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师父。老二这样还是不肯,说以身事贼,更是师父和凌波都不能答应的。最后我拔出剑来,以死相逼。为救凌波,我情愿在他面前自刎。'原来你爱她,还不及我!'他听我说了这话,才终于点了头。苏小姐,你不要怪他,老二也是很苦的。自从进了成府,他的心就死了。他一直留在成令海身边不能脱身,是因为凌波被他们下了药,解药在回春堂。可就算老二他杀了青龙堂的那些杀手,却从来没有出卖过你。成令海至今也不知道,苏御史还有你这么一个义女留在人间,也不清楚那些杀手全是你买来的。早年间老二还提过,要设法把你从夺翠楼赎出来,我便骂他三心二意。当然后来你成了名,又不同了……"玉流苏再也听不下去,她扔下筷子,夺门而出。
    
    马水清俯身去摸筷子,犹自喃喃道:"那时候老二不肯屈身于成令海,还说也许凌波自己情愿去死,也不愿意我们像这样,苟且偷生。我大骂他没有人性……" 他顿住了,分明看见地上投下一个瘦长的人影,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那个女人是谁?"门口的人问。马水清听出来,是回春堂那个切药的伙计,"你们说了些什么?"那人语调冷冷的。
    
    马水清叹了口气,把筷子往地上一掷。那支细细的竹筷忽然反弹起来,直戳入门口那人的眉心。那人猝不及防,一声不响地倒在了地上。
    
    马水清忽然清醒过来,慌忙过去试探,回春堂的伙计已经断了气。他茫然地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阁楼,愣了好一会:"……我们在苟且偷生。老二说的,也许是对的。"
    
    玉流苏喝得大醉。在玉楼春这样僻静的馆子,不会有人发现,居然是矜持的玉琴师躲在这里,喝酒买醉。她开始头晕,扶着桌子不敢站起来,顺手又给自己灌下一杯。一时间不胜酒力,只觉得腹中翻滚得厉害,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店小二从门外探了下头,看见不过是客人在发酒疯,也懒得搭理。
    
    玉流苏发泄了一阵,嗓子就哑了,眼中的泪水却再也收不住,伏在桌上,哽哽咽咽,一声高,一声低。
    
    ——她想起小的时候、在义父身边无忧无虑的岁月。她原是个无根无本的孤儿,耿直清高的父亲,是她生活的天空,她终生信仰的一切。什么是善恶,什么是正邪,这些都是山穷水尽,也不能妥协半分的东西。可是,这样的生存注定是孤立无援的。那间狭小的院落终年笼罩着血腥愁云,只有琴声与腊梅,一年年清冷的慰藉。
    
    后来出现了关于侠义的梦想。曾经以为那人、那剑,也会成为命中的支持——如同撒手而去的父亲一般。却很快的,一切都结束了。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就如海上的浮冰,偶然相遇了,碰撞了,彼此留下痕迹,怎奈沧海横流,身不由己,相望时已然相忘。不能改变的,惟有孤独。谁共我,醉明月!
    
    玉流苏哀哀地哭泣,像是要把一生的苦楚与哀怨都倾泻出来。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是躺在飘灯阁自己的帐子里,面前晃过曹媚娘银盆似的圆脸儿:"玉师傅,你可醒了。"玉流苏挣扎着坐起来,依然头晕目眩,脸上还敷着块冰凉的帕子。待要拂去,曹媚娘慌忙替她罩上:"别别——你看你这脸,肿得不能见人了。流苏,你怎地哭成这样,莫不是有心事?""哪有。"玉流苏笑道,"我醉得难受,又呕不出来,就哭了。"曹媚娘似信非信地笑笑:"你不知道,你这一天不回来,可把我们给吓死了。今儿一大早,成府的总管就来了,交待我们明儿进府里去,给成公公做寿。他老人家还特特单点了你的曲子。我还担心,若是你从此不回这飘灯阁……"玉流苏揽过镜子,果然两只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忙扑了扑粉:"或者可以掩饰一下。但愿明儿不要叫成公公看出来。" 曹媚娘听见这话,知道她已是应允了,满意地笑笑。背过身去,变戏法似地托出一套彩衣:"流苏啊,这一身如何?你进成府去献艺,可不能再穿那件大蓝褂子,一口钟似的。"玉流苏依言穿戴,件件合体,霎时变了个人儿。如原来冷冷的清水里,忽然开出一朵粉色的睡莲,说不出的千娇百媚。
    
    曹媚娘忽然沉默了,她背过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下去,又一杯。玉流苏此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没有注意到曹媚娘的脸:那张脸已然显出老态,每日的精雕细琢仍然盖不去唇角的细纹,两个青色的眼袋似是蓄满了泪水,此时有一滴悄然漫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曹媚娘转身笑道:"玉师傅大喜,不跟我喝一杯?" 玉流苏娇嗔着:"好妈妈,流苏这辈子,可再也不敢碰酒了。" "真不喝?"曹媚娘似是在戏弄女琴师,一边说着话,一边转着手里那只精巧的银酒壶。壶上刻着一串串曼陀罗花,似是藏人的工艺,"你不知道,这酒名唤洗尘缘,喝了它,什么烦恼都忘了。这人世间的烦恼,未免太多了。"玉流苏没在意,笑笑摇头。曹媚娘脸一沉,不再说什么。一时间两人又沉默下来,似都有想不完的心事。
    
    (玉流苏依言穿戴,件件合体,霎时变了个人儿。如原来冷冷的清水里,忽然开出一朵粉色的睡莲,说不出的千娇百媚。)
    
    明天,她就要自己去刺杀成令海了。而成令海身边,是她惦记了多少年的那个人。即使拔剑四顾时,周遭所有的支持与慰藉都弃她而去;即使脉脉深心里,温暖的记忆和期待都化作飞烟;即使绝壁深渊;即使心如枯槁,她也不能放弃。
    
    生命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朝觐,其间充满了孤独与艰辛,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玉流苏已然独自跋涉了多年,可如今,她情愿做那曝尸荒野的白骨根根,只要最后倒下时,依然朝着原先的方向,就可以在死亡之中,放出生命中最盛大隆重的光华。而这光华,在漆黑如铁的漫漫长途里,将照亮一个短暂的片刻。
    
    她要的,也就是这样一个片刻,得到了,便无憾了。
    
    更何况,到时他必然会出场。她根本不会武功,他杀死她,应该只是一刹那的事。不过,她总可以再次看见,那漫天的剑光从天而降。那刻,她的灵魂将会挣出这伤痕累累的躯壳,腾空而起。可是,不知她还有没有机会,问他最后一句:"你那日唱的那支《金缕曲》,后面一半是什么?"
    
    残阳如血。张化冰拖着疲惫的脚步返回南城,惊讶地发现那座破旧的祠堂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满地的断砖残瓦。倒下的房梁中间,还隐隐冒出一股股黑烟:"大哥,大哥……"他惊惶失措。没有人回答。
    
    那黑烟冒得奇怪。他跳了过去,搬开那道枯朽的房梁。下面乌黑一团,隐约是两个蜷曲的人形。一个没有腿的,正抱紧了另一个的腰身。
    
    张化冰几乎晕了过去。
    
    "可不要怪我们见死不救啊!"旁边一个地皮懒懒道。"是啊是啊,"另一个随声附和,"我们连水都打来了,可那个残废却横在门口,说火是他放的,谁要敢救,就打死谁。看不出这个病歪歪的小老儿,还真有两下子,我们可不敢跟他较劲儿。过一会儿,火大了,就更没法子了。"如醍醐灌顶,他忽然清醒,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这几个人,都是疯子罢?"有人小声道。
    
    四 、金缕裂
    
    十月十九这天,京城东边的北极阁胡同,被往来的车马挤得水泄不通。成府的后花园里搭起了戏台子,从早唱到晚。曹媚娘像只穿花蝴蝶似的,进进出出。成令海一个白天都没露面,几个干儿子在大厅里招呼客人,指挥小太监把一担担礼物挑到里面去。
    
    外面鼓乐喧天,成令海靠在书房一角的藤躺椅上,微微闭着眼。重重帘幕遮住了他的半边身子,幕内传出一阵阵沉稳节律的呼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睡着了。
    
    成令海今日已经是四十岁了,因为面白无须,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当今皇帝宠爱这个宦官,一则是因为他办事利落、说话得体,这自是不必多说的;二则,成令海生得眉清目秀、欺霜赛雪,兼之驻颜有术,不知底里的人还道他只是个年轻童子。宫里隐隐有传,皇上对成公公别有所好,百依百顺,竟然是六宫粉黛无颜色。
    
    屋子里熏着伽南香,一尊白玉如来在淡紫色的烟雾中若隐若现。窗外忽地闪过一道金光,是女人头上烁烁的凤钗。成令海一动也不动。那女人微微叹了一声,忽然脖子上一冰,却是一个青面的侍卫,不声不响地用一只匕首扣住了她。
    
    "是我,怎么?"曹媚娘转过脸,鼻中喷出一道冷气,轻蔑无比。那侍卫一溜烟地消失了,快得像掠过水面的一道阳光。
    
    玉流苏是在傍晚时分来到成府的。轿子落在院中,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的美人儿挑帘出来,一时间喧闹的后花园渐渐安静下来。看她盈盈登上戏台子,微微一屈身,算是跟观众行了个礼,然后便坐到幕布一旁的圆凳儿上,一双烟水晶似的眼睛飘忽着,再不肯往下看人。
    
    旁边立刻有人奔上来,捧上胡琴一把。底下有人猜出了端的——这便是飘灯阁那个从不露面的女琴师,今日竟然在成府的堂会上亮相了。一时间,议论纷纷。
    
    一忽儿关公出场了,唱的是《单刀会》:"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家这小舟一叶……"扮关公的是一个刚出师的老生,一身半旧的银甲绿袍,声气如虹。可是满园子的眼睛耳朵,全都着落在台边那杆胡琴上。那胡琴拖、随、领、带,清音朗朗,壮怀激烈,真真让下头的观众如痴如醉。
    
    谁都没看见,这时,一个暗暗的人影滑了出来,悄然落座在不远处的一张圆桌旁,自斟了一盏八宝茶,一边抿着,一边把眼珠子望台上瞟。
    
    可玉流苏看见了,她立刻猜出,那便是成令海。她手指一抖,袖中有一件物事贴在了小臂上,冰凉生硬。
    
    "则为你三寸不烂舌,恼犯这三尺无情铁。这剑,饥餐上将头,渴饮仇人血。" 曲罢掌声雷动,老生草草谢了台下去,玉流苏方站起来,依然是冷冷的,却似不经意间将眼睛往那人身上一落,无限婉转的。成令海也微微点了点头。
    
    "琴挑——琴挑——" 底下已经有人呼喝起来。曹媚娘早就备下了这一出,此时她见成令海也出来了,便唤了莺莺、红娘和张生快快上场。
    
    《琴挑》一出,是《西厢记》中的名段,唱的是张生思念崔莺莺,在西厢弹琴抒怀,被莺莺听见,两下里心意沟通,却是无缘得见。
    
    玉流苏端出喑哑琴,只听那青衣唱道:"云敛晴空,冰轮乍涌,风扫残红……"一时四座皆惊。原先飘灯阁的这出,一向是谭小惠扮莺莺的。如今小惠死了,却不知何人顶缸。
    
    其实那女伶是谭小惠的师妹,名唤徐意瑶,虽是初次登台,端的是宽阔婉转,深沉凝重,一时众人的心思又都落在了青衣身上。
    
    琴师默默地调着弦,小生接道:"则落得心儿里念想,口儿里闲题……"下面却是莺莺的一段《小桃红》,咿咿呀呀,早被如潮如海的叫好声淹没了。莺莺唱罢,红娘咳嗽了一声,念道:"来了。"来了!遍地的喝彩声忽地静了下来,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都知道下面是要听张生的琴了。
    
    玉流苏开始拂弦,开始只是若隐若现的,不甚明了,却哀哀绵绵,一丝一丝勾去了人的魂魄。后来渐渐响亮,如子规啼夜,山鬼长吟。
    
    就在所有人都被琴声吸引的时候,斜剌里有人出手了。
    
    ——那是个不起眼的老头儿,穿了杂役的衣裳,朝成令海飞过来一个手巾把子。飞手巾把子,原是戏园子里堂倌们的绝活,求的是方向不偏不倚,力道不轻不重,堪堪落在客人的手里。这个杂役想来是飘灯阁的老人,手上功夫颇为了得,白乎乎的手巾,携着一团温热,如一道闪电般迅捷。
    
    成令海专心喝着八宝茶,却似无意地用手肘撞了一下手巾把子。于是那白乎乎的一团又飞了回去,势头之快,竟然三倍于飞来的速度。那杂役一击之后,回身便闪,不料手巾打了转,尾随而至,直扑后脑,不得不把头一偏,手巾从耳边掠过,落在近处的一张桌子上。他猛然回头,狠狠瞪着成令海。成令海正把茶杯搁下,轻轻一顿。老头哼了一声,便倒在地上,颈下斜斜插着的,是手巾把子里飞出的短刀。
    
    座中早痴了,只听莺莺幽幽地唱:"……莫不是牙尺剪刀声相送?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竟没人注意到,倒了一个杂役,他近旁的桌上一条白手巾,手巾下露出粘粘的一丝红。
    
    琴声抵死缠绵。成令海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心里踌躇:刺客动手了,却有些出乎意外。他没有听见手下人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反倒有一人轻快地掠过杂役身边,拾起白手巾。
    
    "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娇鸾雏凤失雌雄……" "好辞!"成令海忽道。白手巾呈到成令海面前,一人低头跪着。成令海皱了眉头,把茶碗一搁:"放肆!不换块干净的来!" "爷恕罪,小的这就去换。" 那人忙忙地爬起来,做势欲退。成令海眯着眼,定定看着台上,并不理会。
    
    忽然,那人扑了过来,势如雷霆,一只手勾成利爪,挖向成令海胸口。成令海似是吓住了,呆在当场、一动不动。那人心中一喜,爪上运足十分力道。可是,一沾成令海衣襟,那力道竟如泥牛入海。那人一惊,成令海却微微冷笑,胸口呼地缩进,死死吸住了那只利爪,一面一只铁掌,就朝那人手腕劈下。那人哼了一声,手腕被生生折断,另一只手却立刻去拂成令海口鼻。成令海不免气息一滞,胸前便松了。那人一狠劲,趁机拔出断手。成令海立刻双掌缠上,定要留下那人性命。那人只剩单爪,不顾命地扑杀上来……
    
    曲未有几句,两人已是默默拆了几十招。成令海稳坐如石,铁掌技高一筹。那人一个脱空,被他一掌拍在胸骨上,"砰"的一声,骨头碎在了肉里。"奸臣!你会武功!"那人闷声哼了一句,倒在了地上。
    
    "呀——"此时,听众中有人发现了死人,尖叫起来。成令海皱了皱眉:今日真有些奇怪,他本来有保镖四位、侍卫百人、家丁护院无数,现下居然一个都不来,逼得自己不得不露出真功夫。他头一次隐隐感到有些不妙,只是此刻决不能乱了方寸,于是毫不言语,抖了抖袖子,继续喝他的八宝茶。众人见状,皆变了脸色,又不敢喧闹逃跑,一时惶惶。
    
    台上,张生装模作样地弄起了丝弦,歌曰:"凤飞飞兮,四海求凰。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好身手,我来会会!" 背后有人断喝,铁塔一样地立着,大刀横在胸前。"刺客呀——"那些文武官员、闲杂散客可是再也端不住了。眼见这个刺客颇有些年纪,白须飘飘,黑脸膛上风霜凛冽,一见便是个硬朗了得的角色。眼见一场厮杀再也免不了,刀剑不长眼,谁也不想当屈死的冤大头,于是大伙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成令海一面悠然欣赏着青衣的水袖舞,一面把手伸到背后,抽出一根乌黑的针,指着眼前的尸首:"刚才你便已使出这暗器伤我。那时我尚在分心与人相斗,你都奈何不了我,我猜你功力尚不如前人。怎么,现下还赶着来送死?京师青龙堂,声振江湖的杀手帮派,竟然一下送上风雷电三长老的人头,这份贺寿大礼,未免也太大了点,我可还不起啊!"老刺客厉声道:"成令海,你休要得意!大不了我把这条老命送在此地,又怎能容你这样的奸佞逍遥世上!" 成令海抖抖站起来,转身拱手,朝那刺客深鞠一躬:"惭愧啊惭愧……"话音未落,一掌已然凌空劈到,直击刺客的腰穴,手法狠辣迅捷,锐不可当。那老人早有所料,滑开一步,让过掌风,就势大刀一抡,刷刷刷几下,周身舞得密不透风。成令海也不得不退了退,摆出一个守势。
    
    一时间,两人对峙着,周围的看客早一一走了个干净。成令海舒了一口气,合身而上,变掌为爪,直向老人天灵盖罩下,立时要取他性命。老人大刀在头顶一抡,削向成令海手腕,同时一翻身,右脚飞起,去踢他脸颊。成令海急忙回手抓他脚踝,不料这老人的功夫,看似刚猛一路,轻功竟也甚是了得。
    
    其实此人正是三长老之中的"风"长老,轻身功夫绝佳。他顺势腾起,踏着成令海的肩膀飞过去,人未落地,回手就是一刀。成令海躲闪不及,镶金绣玉的官袍,"嘶啦"成了两半。成令海玉面涨得通红,转过身去,两只手掌朝着老人,铁锤般砸下……
    
    成令海从不在人前动武,外人根本不知他深浅。其实他暗地里修习的铁掌功夫,果敢狠辣,已臻完美。果然,风长老捂住了右肩,已被他抓中一掌。
    
    成令海狞笑着,右掌就要拍向风长老的头顶。风长老大刀点地,一跃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身,整个身躯飘向成令海。成令海倒转掌法,抓他胸口,忽见他手中刀光一闪,向自己的双臂缠过来。
    
    这刀法中的"缠"字诀,是从剑术中化生出来,端的厉害。成令海忙松下攻势,双掌百错,舞成了一团花。忽然"呀"的一声,成令海惨叫一声,向后跃开,跌倒在地,原来右腕已被风长老砍中一刀,鲜血淋漓。风长老乘胜追去,大刀劈下。
    
    ——他忽然呆住了。
    
    "成令海,你使奸计!"一只黑针插在了风长老的小腹上、丹田位置,不偏不倚。那本是风长老的暗器,不知何时,被成令海敷了剧毒。他佯作受伤,趁其不备,暗中要害。"哪里,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耳……"成令海一跃而起,卷起袖子,右臂上的伤其实甚浅。
    
    "恨我不能手刃你这……"风长老的大刀砸在地上,"哐啷"一声,余音不绝。
    
    戏台上犹然唱着:"一字字更长漏永,一声声衣带宽松。别恨离愁变作一弄……"四顾无人,成令海缓缓踱到风长老身边,俯下身:"这一回,又是谁叫你们来的?" 风长老面色铁黑:"你逃不了的!"一口鲜血夹着碎了的舌肉,红红地喷在成令海面上。成令海大怒,一掌劈在他头顶,登时脑浆迸裂。
    
    就在这时,他腿上一麻,几乎瘫倒。那第二个刺客,身骨俱碎的,滚了过来。一只仅剩的好手,五只指甲深深掐入了他的小腿肚子。成令海又惊又惧,他想不到已被自己置于死地的人,居然还能挣扎。
    
    这是执拗的雷长老,断气之前,将雷霆的手爪定格在仇人的骨头上。成令海用力地蹬踢,正自腾挪不得,斜拉里飞过来一个巨物——是那第一个死去的杂役!直到此时,成令海才明白这趟刺杀非同小可。
    
    ——被手巾里的短刀刺中劲脖的电长老,整个人化作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挺挺地刺向成令海。成令海见他空门大开,猜不出是何怪招。忽然隐隐听见"咝咝"声,似乎看到电长老的衣襟冒着缕缕青烟。再不多想,他抄起地上风长老的尸身,向电长老砸去,两个身体一起"咚"地坠下。
    
    (忽然隐隐听见"咝咝"之声,似乎看到电长老的衣襟冒着缕缕青烟。再不多想,他抄起地上风长老的尸身,向电长老砸去。)
    
    电长老身上的烟越来越盛,他倒在地上,站立不得,却依然滚着"咝咝"作响的身体,向成令海而来。成令海慌了,顾不得疼痛,又一把抄起雷长老的尸身,扑在电长老身上。
    
    "轰——"终于炸了。三位长老灰飞烟灭。
    
    成令海扑倒在桌子下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他看着一地的血肉模糊,分不清胳膊大腿,谁是谁的。方才自己用力太大,雷长老的一只利爪被生生扯断,五个手指还深深镶在他骨头里,支棱着。
    
    成令海擦擦血迹,忽然一笑。坐下,依然听戏。
    
    "……张生呵!越教人知重……"青衣愣在那里,水袖飘飘荡荡。她方才唱到忘情处,蓦然回首,才发现红娘和张生都不在了。只见座下空空,一些血淋淋的断胳膊断腿,在地下横七竖八。她干干地念了一句:"你差怨了我——呀——"转身逃了出去。
    
    只剩下琴师岿然不动,把手指按在弦上息了音。
    
    暮色巍巍,成府的后花园却没有上灯,笼在一片黯然阴郁之中。风有些冷,此外寂然无声。
    
    过了许久,成令海放下茶杯,缓缓道:"玉师傅好气度。" 玉流苏微笑:"是爷好气度。爷既然还坐在那里听琴,流苏又怎敢退却。" "呵呵",成令海笑了一声。"说得好——怎敢退却,说得好啊!你看这伏尸三人,流血五步,众人都吓得跑了,只有你,犹自说不退却。当年苏靖梅被我关在大牢里,打得只剩了一口气,亦是这样说。苏小姐,你倒真有乃父之风。"他说什么?乃父之风?玉流苏心里一凉,手底的琴也不觉停了。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头脑里"卡拉"一声,忽然明白了,当初曹媚娘为什么费尽周折把自己弄进飘灯阁,曹媚娘本就是他的人。
    
    "我怎会不知道苏靖梅收养了一个才貌双全的义女?他是我当年最可怕的对头,我若连自己敌人的底细都不摸清楚,还怎么当'爷'?"他眯上了眼,细细打量着女琴师,"我本来打算把你卖到南城最脏的堂子里,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身份,好好折辱一下苏靖梅——他平生倨傲的,不就是自己的清名令誉么。我就要让他不仅死得难看,而且身后还声名扫地。
    
    不过没想到,苏家小姐真是个硬骨头。我看你不肯屈就,倒也有了几分好奇,就让媚娘收了你。一来,呵呵,成某虽然心狠手辣惯了,也并非不懂得怜香惜玉;二来,哼!"他瞳孔一缩,在夜色中发出烁烁的光:"我也知道苏靖梅这个人不简单,他不仅在朝中有声望,更结交了一帮江湖义士。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苏靖梅虽死,难保没人要为他报仇。我在明处,人在暗处,防不胜防。留了你这个引子,也许一牵,就能牵出一大串来。事实证明,我没有做错,有苏小姐在,像风尘三侠,像青龙堂,像李泽坚,这些人不是一个一个都显了形么?"玉流苏听得明白,这原来是一个局,一个早就设下了、等着她往里钻的局。这些年来,她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曹媚娘和成令海的眼睛。
    
    "也难为了你,为刺杀我费尽心力。听说玉流苏一曲千金,那些金银财宝,大概都拿去收买杀手了吧。可是苏小姐,你不如我会算计。你用了毕生经营的积蓄,不过买到些二三流的刺客,空有一腔热血,却是技逊一筹。而我,只用了几副药,就买到了当年天下第一的剑客,打败了你所有的杀手。'风尘三侠',呵呵,说起来当年还是苏靖梅的人。苏小姐,就凭这一出,你已然败给我了,还有什么好说?
    
    什么张竹花、桑新亭、夏溟、王骞,也算身手不错,不过既然我早有防备,他们还不是白白送死?对了,我还忘了那个痴情种子谭小惠,加上地上这三个青龙堂的长老,本来早就归隐林下了,偏要出来搅这趟混水。他们都死得不值,都是被你出卖了。苏小姐,你不抱愧么?"玉流苏无言,看看地上青龙堂三长老的遗骸,有些奇怪——她并没再和青龙堂的徐老板联系,何以青龙堂的人会来行刺,而且竟然是堂中元老亲自出动?
    
    她微微叹了一声。青龙堂的火药味还在空气中浓烈着。不过是一段琴曲的功夫,她的所有愿望就都幻灭了。此来成府,不过是为了作困兽之斗,以为未必没有机会和老贼挣个鱼死网破。可没有想到,这个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的巨蠹,竟然还有一手连青龙堂三长老都奈何不了的本事。更没料到的是,他对自己早有防备。这样一来,她是根本没有半点机会的了,只有落在他的股掌之中等死。
    
    绝望了吗?是绝望了!但奇怪的是,这样的绝望让她觉得无比平静。本来她还在为行刺成败与否而忐忑不安,如今,心静如止水。
    
    "我不想杀你。"成令海眯着眼道。玉流苏恍若未闻:只有绝望到底的人,才能达到这种无悲无喜的境界罢。她缓缓站起身,解开颏下的结子。大红猩猩毡如一滩碧血落在脚下,亮出里面素白如银的长袍,在幽暗的夜色中,如一股不肯熄灭的磷火一般,猎猎生辉。
    
    成令海却似未见,悠然道:"虽然你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我却仍然不想杀你。你的琴弹得真好,人也长得不错。念在你这些年不容易,我便给你一个机会。在这盏茶喝完之前,我不会叫任何人进来。" 说罢,他为自己续上一盏八宝茶。
    
    玉流苏的白衣下掖着一把匕首。她本来准备在接近成令海时,将匕首刺入他的身体。这一招没有名字,也不需要武功,只要靠得够近,且对方不曾防备就行。不过现在看来,是没用了。
    
    成令海又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放下:"玉师傅,我倒是真的很喜欢你的《琴挑》。"夜色中,玉流苏粲然一笑,忽地捧起了喑哑琴。成令海不由得微微一愣。冰弦闪了闪,玉流苏忽忽然:"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成令海变了色,这不是风光旖旎的《琴挑》,而是《金缕曲》,忠臣烈士的《金缕曲》!
    
    在这盏茶喝完之前,她必须发出一招,自己也必然死去,不可能等到他来了。即使是这样明确的死亡,亦不免留下一段遗憾:她再也见不到他,再也不会知道,他的《金缕曲》,有没有下文。但悲歌未彻,毕竟是要唱下去的。"——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玉流苏的手指在颤抖,一种炽热似从足底涌出,渐渐上延,回肠荡气,搅得满腹满腔汹涌着,那是不能平息的怒气、杀气,还有不能绝灭的浩然正气!
    
    "不要弹了!"成令海大怒,顺手将茶杯拂到地上。那八宝茶落地,忽然"呲——"的一声,化作一缕淡紫色的烟。成令海低头看那茶,呆呆愣在那里。玉流苏毫不迟疑,端起喑哑琴,朝成令海头上狠狠砸去。
    
    成令海挥臂一格。"嗡——"琴在空中发出巨大的蜂鸣,袅袅不绝。一时间天上地下,全都震荡起来。玉流苏扬起脸,看着那冰一样的琴弦缓缓地摆动着,摆动着,最后挣断了,接着那千年的蜀桐裂开一道缝隙。
    
    "呀……" 成令海捂住了眼睛。
    
    ——是琴箱裂处,放出无数牛毛一样的细针。成令海万万没有想到,甚至玉流苏也不曾料到,所谓喑哑琴中暗藏的玄机,便是在它粉身碎骨、毁于一旦时,发出同归于尽的致命一击。
    
    鲜红的血,从成令海惨白的手指缝间缓缓渗出来,勾成细线。一声一声地,他不住嚎叫,踉踉跄跄扑向那些细针的来处。满天的银针,细密入微的,割裂了他的视觉。
    
    事出突然。玉流苏盯着那两道触目的红,一点点逼近过来。她看见了血,一阵恶心,腹中翻江倒海。她有晕血的毛病,但在这命中的刀光剑影中,她没有动、没有躲,只是十支青白冷硬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父亲,父亲——你在天之灵,可曾看见?" 扑——她翻起手腕,尖利的匕首,直插向成令海的胸膛。成令海反应极快,虽目不能视,一只厚重的铁掌仍猛地扣向玉流苏胸前。
    
    玉流苏一滞,旋即匕首压上全身之力。然后她整个身子向后飞去,落在远处地上。那一掌把她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震成了碎片。她不能呼吸,干呕了一声,于是那些淋漓的血肉从胸中喷射出来。
    
    成令海狰狞地狂笑着。玉流苏几欲晕死,她微微仰起头,看见自己的匕首,贯穿了成令海的那只铁掌,不由得叹息。老贼似乎不知道痛,也不去拔匕首,只是狂笑着。
    
    冷月如霜,花园深处,只有老鸹一声一声地哀鸣。
    
    "你出来,你给我滚出来!" 成令海抖动着鲜血淋漓的衣袖,大声叫嚷着。玉流苏心想,他在叫谁呢?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柔情似水,仿佛能化解夜色的凝重:"阿海,你不要这样,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可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是曹媚娘。曹媚娘慢慢靠了过去,扶着成令海的臂膀。成令海触到她柔软的肩膀,渐渐平息了暴怒,跟着她缓缓地挪动,坐回到椅子里。曹媚娘道:"阿海,你休要怕。那小妮子已经被你打死了,这世上再无人敢伤害你。"说着蹲下身子,扯下一角衣襟,准备为成令海拔出匕首。
    
    忽然成令海手腕一翻,死死掐住了曹媚娘的脖子。"阿海——阿海——""贱人!"成令海瞪着空洞的眼睛,白玉一样的脸上,纵横交错着殷红的血,十分可怖,"那茶里面,难道不是你下了毒!" 曹媚娘不能否认。"若非如此,我怎会分了心思,遭那小妮子的暗算!你跟她原来是一伙的!你竟敢背叛我,我岂能饶你!" "我没有背叛你!"曹媚娘拼命尖叫道,"我不是背叛你。那不是毒,不是毒——" 成令海紧紧捏着她的脖子,曹媚娘用一缕游丝般的声音说:"那药叫做洗尘缘,是洗去记忆的药。我不过是想,让你忘了那些荣华富贵的虚名……"成令海闻言,心里一空,手上便软了下来。
    
    曹媚娘嗓音沙哑:"阿海,对不起。求你不要恨我,我只是想你陪我度过余生……" "余生?"成令海喃喃道。
    
    "阿海,从前我们两个住在洛阳城外七家村,你教书,我织布。虽然贫寒些,总是丰衣足食,从来不知什么是愁。可自从那年氓山剑会,你败给了那个什么程康安,就从来没有服气过。武功不成,你就要做权位的天下第一。科场功名,你又嫌它来得太慢,竟然抛下我一人,自己进宫做了太监!"曹媚娘眼中,渐渐滴下泪来,"阿海,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整日在那见不得天日的皇宫里,争权夺位、勾心斗角,又没我在你身边,你真的快乐吗?我想要你回来,每天都在想。可却只能看着你越走越远……现下你眼睛瞎了,那些名利呀、富贵呀,是没有指望了。可是没关系的阿海,我决不离开你,决不会的。我们两个一起走,走得远远的。京城里这些,都不要了。我们还回到七家村去,我服侍你一辈子,好不好?" 成令海木然地点了点头。
    
    曹媚娘破涕为笑,站起来为成令海擦拭脸上的血痕。就在这时,她耳边听见"扑"的一声,自己的胸膛被个什么东西穿透了,冰凉而锋利。
    
    成令海扶着曹媚娘委顿的身子缓缓滑到地上,喃喃道:"傻女人,谁都回不去的。"万籁俱寂。
    
    玉流苏倒在地上,如日光下一滩融化着的冰雪。血液不断地涌出,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在渐渐离开身体。她似是听见了那边发生的一切,又似是没听见。她知道曹媚娘死了,死得无声无息。这女人成全过她,可也毁了她。可是那仇人还在,玉流苏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好恨!
    
    "你来了?"成令海冷冷道。那人悄然站在他背后,在夜色中,隐然如鬼魅:"来了。" "可惜你来晚了。青龙堂三长老已死,那个弹琴的女子也快死了。你身为成府第一保镖,怎不早点来?" "你说那弹琴的女子快死了?" "她活不了了。你既然在意她,早先做什么去了。哼,如果你跟那三个老家伙联手,我打发起来,也许还要多费点力气。我听人说,南城的祠堂走水了,就知道你小子会有古怪。如果不是被那三个老家伙缠住,我早就去料理你了。不过你既然跟青龙堂约好联手,为什么不来帮他们一把,嗯?" "他们的任务是拖住你,把你打伤。我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 "李老御史亲自出面,请得青龙堂的人再次出手。而我则答应徐剑。在你和三长老缠斗之时,拿到你这些年谋逆的罪证,交给孙尹老前辈。那些作假的账目、篡改的圣旨,你不是全都收在书房里么?当年苏靖梅苏御史几乎已经扳倒了你,可惜功败垂成,还被你反咬一口,屈死在菜市口。这一回,你难逃罪责。苏御史泉下,亦可瞑目了!" "瞑目?哼!"成令海仰天大笑,"你看我瞎了眼睛,就那么有把握杀死我?枉你在我身边这几年,还是小看了我。告诉你,威名赫赫的青龙堂三长老,半点也没伤到我……倒是那个弹琴的女子……"成令海沉吟着,忽然道,"小子!你们的人都快死绝了,没死的也不会放过你这个曾经的叛徒。你现在倒戈,有什么好处?我成令海虽然瞎了眼睛,照样能做皇帝身边的红人,照样有文武百官围着我团团转,照样收尽天下的金银财宝、享尽荣华富贵。这皇城是我的,这天下也是我的。现在我只要叫一声,任你天下第一剑客、江湖第一高手,也别想逃出我的掌心!"张化冰冷冷道:"外面的人已全被我们打发了。随我一道进来的,除了三长老,还有徐剑和孙尹,带着青龙堂剩下的所有弟兄——现在,我要替苏家父女报仇,亮出兵刃来吧!"成令海徐徐站起身,空洞洞的眼睛里不停淌着血。他努力想看见什么,可是周遭一片黑暗;努力想听见什么,可是所有的声音都没了回响。然后似远似近的,一缕风声破空而来。成令海本能地拂袖去挡,然而什么也没挡住。那是一声清吟,由远及近。他看不见张化冰拔剑,可是他能感觉到那一时间,凄风冷雨,席卷天地,随着《金缕曲》的歌声,盖顶而来:"愁来天地悲无数……"不远处,玉流苏本已昏死过去。这一声长吟,如罡风过顶,呼地把她震醒。
    
    成令海倒退几步,暗蓄气力,远远推出一掌。他要拼出命来,挡住这灭顶之灾。一击成功,那歌声忽又远了:"……倚修眉,雪颔冰颊、神仙眷属……"张化冰手中,挽起无数剑华,挽起流年如水、逝者如斯。沧海横流、世事翻覆的时候,能守住心中那一点信念不灭,已经是耗尽全力。藏于深心的那一点遥远的奢望,又如何挽留得住?
    
    他不知道满天的银色,究竟是悲怆的剑意,是激越的泪水,抑或只是秋霜点点、寒星粒粒。成令海已陷入极度的疯狂和兴奋中,掌力凌乱,阴风四起,面上那两道血,凝成黑色,益发衬得脸苍白如鬼。张化冰冷冷地瞧着,长歌剑舞中,他只是天际间最后的一只孤雁,临风而上,不啼清泪长啼血。
    
    "……所交所游皆在欤?又可歌可泣长久否?……"他已然无牵无绊,天地背弃。只剩了一剑,倾尽全力的一剑。一片冰凉之中,跳出一道闪闪的剑光,凄厉无伦。成令海展开错步,闪过黑暗中如煞星一般的剑意。他躲得快,而那剑却追魂附骨,不肯离弃。忽然成令海的脚底,踢到了什么东西,柔软的、哀婉的。他心里一动,忽然双腿就软了下来,再也挪动不得。就在这一霎那,如雪的剑光贯胸而过,他便倒在那件东西上面——那是曹媚娘的尸体,犹自温暖。
    
    张化冰抖了抖手,从成令海的胸口抽出了剑,于是血流汩汩而出,淹没了两具纠结的尸体。
    
    "……天与地,当袖手。"他心里空无一物。此刻只有一片霜华如水,几许枯叶悄然飘落。抹了剑上的血迹,转过身来,望着远处。
    
    "天与地,当袖手……苏小姐,你可听见?"地上婉转着一堆白,如初落的新雪,雪中一朵瑰丽无伦的红花悄然绽放,那是碧血。
    
    "天与地,当袖手。",玉流苏听见了,那是后面一半的《金缕曲》。她目不能视,隐隐感觉到两只瘦嶙嶙的臂膀,于是努力地将脸侧了过去,唇角滑出一丝温暖的笑意。张化冰看到她睁着的眼睛,空明而安详——一种她毕生未曾得到的安详。那双眼停留的方向,是喑哑琴,已经碎了。琴名喑哑,自兹绝响。
    
    余音
    
    西山,大雪漫天。
    
    火盆里烧着吴丝蜀桐,其声清脆凌厉。"苏小姐,快过年了。李老御史惦记着,叫我来看看你。你的琴,虽然碎掉,也为你化了。在地下,你还可以弹你的《金缕曲》。成令海那个奸贼已经彻底翻倒,皇上特意下令,给令尊建立祠堂,代代祭祀。苏小姐,你在那边可安心了?"新坟如首,墓碑上却还是空的。孙尹还没拿定主意。安葬女琴师的时候,挑夫就问,碑上不刻墓主的名字,算什么呢?可玉流苏只是她风尘中的化名,刻不得。而苏御史的千金,闺名没人知道。
    
    "她姓苏,单名一个'琉'字。"孙尹缓缓回头,一个白衣人凝立在暮色里。白衣人自言自语道:"闺名苏琉,以前她的父亲曾经告诉过我。"孙尹站起来:"张化冰,你便是不来,我也要去找你的。"张化冰道:"我知道,孙老前辈。我身在侠义道中,却为虎作伥,罪孽深重。奸贼成令海既死,我纵自戕亦不足以谢罪。我来,还请孙老前辈用家师留下的宝剑,赐我一死……只是,容我先祭奠苏小姐……"孙尹闻言,心中一空:张化冰盗取罪证,手刃大奸,连李老御史亦说,非他,不能把成令海这巨蠹翻过来。然则青龙堂好几个弟兄的性命,还要着落在他头上。侠义道中人,决难放过这血海深仇。
    
    错了便是错了,覆水难收,而张化冰自己,也是知道的。十月十九那一夜后,青龙堂的人在京城里四下找寻他,却是杳无踪迹。有人说他早已乔装改扮,远遁他乡,不想,此刻却出现在苏小姐的坟前。
    
    他正慨叹着,却听这年轻人悠悠唱起了一段悲歌。"此生颇自许。阅世间,古菊危兰,寥寥可数。也是零落栖迟苦,每想一番酣饮,恸月色华颜皆素。夜半揭痂谁共语,有前生今世真痛楚。莽年华,惊风雨。"很多年前,苏家苍老的梅树下,惊鸿过影,他被《金缕曲》的琴音所摄。此后人海茫茫,世事沧桑。想她华年早逝,衣衫如雪,一阙《金缕》成绝调,半生寂寞付琴心。如今玉石俱焚,人琴皆远,除了一段挽歌,还有什么可以相酬知己?他把手中剑递给孙尹,漫然地续下:"愁来天地悲无数。倚修眉,雪颔冰颊、神仙眷属。冻雨铜箫折幽指,吟老唐诗宋律。有几句,激越堪拊手。所交所游皆在欤?又可歌可泣长久否?天与地,当袖手。"歌声未尽,消散在晚来的雾气中。长剑出鞘,映着脉脉雪光,如一泓碧水……
    

0

阅读 收藏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