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月清圆。
为母亲新买了一串紫水晶手珠,配了个同色吊坠,据说美容又助眠。网间传,新置有色水晶不宜日晒,易失色。宜满月时,吸月魄以消磁。于是,趁着这几晚月圆,翻出自己另几条水晶珠串,一并清洁。
一室清寂,帷户洞开。天阶如洗,银辉似水。一盏夜航的闪烁小灯,无声划过天际,奔月而去,身后留下一道白色云痕,细细长长。
阳台里的各式玩具俱已安歇,只书桌上铺陈白纸,各色珠串小心浸润于月色。清辉中,仍可见着一粒粒珠圆间的光泽流转。忍不住一一试戴,往日略嫌紧致的两个,居然松垮了许多,想来是腕子又细了。难怪,上月底羽毛球比赛,跑动时心慌气短,挥拍时更是捉襟见肘的不堪,输得有些冤。
言及月魄,总念及书中剧中诡异满月夜,各式妖们欢欣鼓舞,彻夜不眠,纷纷吸食月魄露魂之景。但见青烟紫雾,洇蕴缭绕,渐次功力大增,笑逐颜开。
如那两只蛇妖。
千年白蛇倾慕人间,幻化女身,只求一人,共度今生。许仙是她的一世情缘,少年翩翩,韶华可人。
化云致雨,风生水起,只为画舫相逢,同执一伞。雨落如花,花烁如星。西湖的波啊,柔了她的心。西湖的浪啊,迷了他的神。伞下这一刻,目光交接,心神俱醉。今日何日,见此良人,一往情深,夜夜花宵。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缘生缘死,谁知,谁知!
天真是枉费狰狞本性,但求人妖痴恋,情海欲波沉浮,哪知人间向来风波恶。叹情终情始,情真情痴,从来许仙胜白蛇,管她千年道与行!
小妹青蛇无甚大志,只求姊妹相伴,人间潇洒走一回。最大快乐乃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管它男人女人,爱来爱去,烦死个人。法海是她的意外情劫。一边是救姊妖,一边是收妖僧,狭路相逢。人妖尚殊途,妖又怎可恋上僧?缘还是劫,谁道得清。
天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纵戒律森严,佛法无边,以身试法,在所不辞。
恰如李碧华所言:“一个‘情’字,薰神染骨,误尽苍生!”
那只石猴,本是花果山之妖,天上人间,往来方便,镇日淘气,自由不羁,惹祸生非,唯我独尊。惯于藐视一切例律,管你天庭、地狱或人间,端的是顽劣无双,齐天称圣。孰料一朝皈依,幸得有缘人度化,共证明心。
天真是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不问因果,忠心护主。纵远离繁华,佛法枯索,千劫万难,矢志不移。
她是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绛珠草一株,受天地精华,复得神瑛侍者甘露灌溉,得以久延岁月。原本花妖树鬼之流,脱却草胎木质,修成曼妙女体,只为酬报灌溉之德,与殷勤侍者同投人间,造劫历世。
天真是辗转红尘,亦不忘前因。风刀霜剑,偏深情独注。其情霞映澄江,其命露晞朝阳。泪尽呕血而夭,乐得得偿所愿,质本洁来还洁去。
白蛇求泪成人,绛珠还泪完劫,个中谁是痴儿女?
他是大荒山无稽崖青梗峰下一顽石,灵性虽通,质蠢无奇,不知人间人非物换,万境归空,只一味的凡心偶炽,欲下凡造历。
天真是疼了她的疼,病了她的病,饮了她的泪,痴了她的情。他的天真温柔慈悲广布,只落得“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石中蹦出石猴,顽石幻为宝玉,敢问谁见得真性?
半部红楼,百载流传。且以雪芹兄为作者罢,其人除了此书,存诗极少。然从友人们诗作中,可略窥其人天真本色一二。
张宜泉于《芹溪居士》中序有:“其人工诗善画,”故有“爱将笔墨逞风流以,庐结西郊别样幽。门外山川供绘画,堂前花鸟入吟讴”之诗。《伤芹溪居士》中,又序曰“其素性放达,好饮,又善诗画。”
敦诚诗云:“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披篱樊。”又于《佩刀质酒歌》中序曰“秋晓遇雪芹于槐园,风雨涔淋,朝寒袭袂,时主人未出,雪芹酒渴如狂,余因解佩刀沽酒而饮之。雪芹欢甚,作长歌以谢余,余亦作此答之。”答诗中即有“曹子大笑称快哉,击石作歌声琅琅。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颖交寒光。我有古剑尚在匣,一条秋水碧波凉。君才抑塞尚欲拔,不妨斫地歌王郎。”
其兄敦诚亦有诗言及雪芹,“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馀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块儡时。”“寻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逝水不留诗客杳,登楼空忆酒徒非。”
学丰,才富,旷达,嗜酒,穷困,清守,故“年未五旬而卒”。此乃雪芹之命数,亦《红楼梦》之命数,我辈何叹之有。
天真之人,生活在不天真不自由之成人世界,注定是悲剧。天真之书,亦同理。
我不懂一只妖的天真。
我又何尝懂得人的天真。

PS:落笔为四月,今日方续毕。
此文实乃由彼文而起,见翠袖冷之《老唐轶事》。老唐啊老唐,你又何孤之有?
而文章起落间,半生已尽去,那又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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