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足以感动自己的时光

                                                  邓迎雪

        [一]

这是文波第一次登上校园舞台。

还没有上台，他的心就开始“扑通通”地跳个不停。等站到台上，看看下面那些乌泱泱的观众，顿觉有些眼晕，腿直发抖。

其实，今晚演唱的越剧唱段，早已熟稔在心，可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紧张。伴奏带里的乐声像水流一样倾出来，他强自镇定，开口唱道：我爱蓝江水悠悠，爱晚亭上枫叶稠……

一出口，文波就感到声音轻飘飘的，毫无往日的圆润流畅。他微一愣神，伴奏带里的乐声流了过去，想接着往下唱“秋月溶溶照佛寺”已是来不及。他只好尴尬地停下来，准备瞅准伴奏的间隙，接着唱下去。哪想此时，台下已是“嘘”声一片，有人不耐烦地鼓起倒掌，大声喝道：“下去！下去！”

眼看唱不成了，文波窘得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主持人上来打圆场，他如遇大赦，向台下鞠了一躬，匆匆跑下台。

逃离盛满欢乐气氛的学校礼堂，文波漫无目的地走出校门。

读大三的文波个性自卑、胆小，人多的时候，说话还有些口吃。但外表看起来木讷的他，却非常狂热地喜欢越剧。小时候，他家和村里的越剧戏班只一墙之隔，那时他总是喜欢站在大门口看他们排戏。那动听的旋律，优美的唱段，让他深深着迷。靠着这种旁听的功夫，他私底下也学会了几出戏，他梦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登上华美的舞台。

只是他从没有勇气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总怕唱不好，惹人嘲笑。后来，到了大学，每次学校有文艺演出，他都想报名参加，却始终缺乏勇气。这次，他终于大着胆子给自己一个锻炼的机会，没想到一败涂地。

他沮丧地想，要不以后就放弃学戏，也许自己就不是这块料。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自己就强烈反对，遇到一点挫折怎么就打退堂鼓？！戏曲世界博大精深，自己也只是学了个皮毛，怎么能轻易放弃呢？唱不好，以后再好好练、好好努力就是了。

想到这儿，文波的心里又积聚了力量。他暗暗下决心，以后再拿出更多的时间练习，相信他会越唱越好，心理素质也会越来越强韧。

夜深了，文波回到学校，他的内心又充满美好的希望。

[二]

很快就到了暑假。文波家里种了几亩地的西瓜，回家第二天，他跟父亲去城里卖瓜。

那天气温将近40度，天气热得像蒸笼。他们把西瓜车停到一处小区门口，白花花的太阳烘烤下来连可以乘凉的地方都没有。文波从旁边小店提了一桶凉水，他和父亲不停地擦洗降温，稍稍抵御酷暑的侵袭。下午，文波感觉有些中暑，头晕、恶心，喝了几支藿香正气水，才略微好转。

虽然不断有人来买瓜，但一天下来，一车瓜也就卖了三分之一。

到了晚上，白天那种暴烈的酷热渐渐退去，聒噪了一天的知了也住了声，晚风送来丝丝凉意。父亲摊开凉席准备在车旁休息。

文波说：“爸，我想找个地方练练声。”

父亲觉着文波简直是怪人一个，责备他说：“累一天了，早点睡，唱戏是能当吃还是能当喝？！”

文波坚持：“都成习惯了，一天不练就感觉少了些什么？”

父亲生气地摆摆手，不再理他。

好在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城市郊区，文波顺着马路向南走，大约走了两三里路就是一片庄稼地。这里比较幽静，非常适合练声。

文波站在这里唱了一段《寻儿记》中周子卿的唱段，“望窗外雪漫漫家乡渺渺，思老母情切切音信杳杳……”文波的心融在戏里，早已忘了夏的烦热，好像此时他不是卖西瓜的小伙子，而是那个思母心切的周子卿。一曲唱过，眼中已是热泪潸潸。文波想，戏曲的魅力也许正在于此吧，能让他忘记一天的劳累和生活的烦忧，用唱腔来演绎别人的故事。

文波接着又唱了一出《西湖公主》中陈云明的唱段。刚唱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好。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位五十多岁的老伯。

老伯看见是他，惊讶地说：“你不是白天卖西瓜的小伙子吗？”

文波不好意思地微笑点头。

老伯向他竖起大拇指，称赞说：“小伙子唱得不错，大老远听见，还以为有人在放录音。”

那天晚上，文波躺在瓜车旁，望着满天繁星，心里甜滋滋的。长这么大，每次唱戏，总会遭遇打击，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夸赞他。这给了他很大的信心，他想今后无论怎样，都不会放弃自己喜爱的越剧。

[三]

时光匆匆，文波大学毕业后，应聘到一家电机厂工作。电机厂地处大山深处，文化生活匮乏，许多年轻人耐不住寂寞，干一段就辞了工。文波倒不觉着苦，每天下班后，就到附近的河岸上练声，一年四季，从不间断。

有年冬季格外寒冷，由于出外练声，他的脚冻伤了。每晚在出门的时候，他先用棉絮包上脚，穿双大一码的宽大棉鞋，抵御寒冷。练声回来，到了后半夜，受冻的脚暖了过来，又疼又痒。这让他常常半夜醒来，无法休息。

有工友对他这样痴迷戏曲很不理解：“文波，你天天唱这个有什么用啊？领导也不会给你涨工资，不如晚上跟我们喝酒打牌。”

他笑着摇摇头。

有天晚上，寒风刺骨，文波像往常一样出外练声。连落了几天的雪，走下去快要埋住脚脖。文波一路蹒跚，走到河岸，折了几根树枝，把脚下的雪扫了扫。

此时万籁俱静，寒雪纷飞，好像世界只剩他一人。文波亮起嗓门专心练习，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刚才还纷纷扬扬的雪早已停了。墨蓝色的夜幕上，已闪出晶亮的寒星，一弯浅黄色的月牙斜挂天际，不远处河边树林的几株腊梅也趁着月色，袭来阵阵甜香。

文波遥望天际，只觉夜景如画，让人忘记寒冷。他忽然想，如果给传统的戏曲艺术赋予一些美的创新，也许会得到更多人的喜欢，自己为何不做一些这样的尝试呢？

从那以后，文波开始练习书法和绘画，在《风流才子》唐伯虎的唱段里，他试着把绘画书画艺术融了进去，果然是增色不少。

[四]

文波再次登上舞台纯属偶然，那时省里举办戏曲大赛，分专业组和业余组。文波像多年前参加校园演出一样，鼓起好大的勇气，给自己报了名。

算来，他离上次登台已有6年多的时间了。经过这些年千百次的反复练习，文波对于舞台虽然不再有恐惧之感，但内心仍感许多陌生和疏离。他想自己也许只是大赛上“打酱油”的角色，不敢奢望拿奖。

比赛那天，他站在宽敞明亮、灯光璀璨的舞台，面对着台下热情的观众，文波的内心很平静。这就像他冬夜站在风雪中的河岸，观众就是河流、树林和山川。在时光的历练中，多年前的那些紧张和怯场已离他远去。

他演唱的是越剧《风流才子》中唐伯虎的唱段，“我爱蓝江水悠悠，爱晚亭上枫叶稠，秋月溶溶照佛寺，香烟袅袅绕经楼……”，他的嗓音宽宏，音质圆润，一出口就与众不同。舞台上的他扮相潇洒俊朗，边唱边提笔挥毫在台上一幅洁白的画纸上作画。随着他优美的唱腔，一幅深红的秋山枫叶、两行龙飞凤舞的诗句跃然纸上。整个唱段加上他卓然超群的才艺，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台下早已是掌声雷动，观众和评委被他精湛的演出折服。掌声里，他心潮起伏，泪花闪烁。几场激烈的比赛下来，以前名不见经传的文波获得了业余组冠军。一时间，他成了报纸、电视娱乐版块的新闻人物。

从被人嘲笑到获得冠军，文波用了5年时光来发奋努力。站在领奖台上，他觉着自己这些年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那些辛勤的汗水终于浇灌出了美丽的花朵。

成名后的文波仍然是本职做好工作，业余继续唱戏。有次，他随省电视台综艺频道去高校演出，结束后和大学生座谈时，有不少学生递来纸条提问题。有个学生纸条上说，“最近学习生活不顺，感觉特别失败，我该怎么办呢”，这句话，让文波想起了多年前深感挫败的自己。他看看台下那些青春飞扬的面孔，微笑说：“在挫折面前不要轻言放弃，继续好好努力，等若干年后，再想起这段刻苦的时光，你会感谢那个勤奋的自己。”

他觉着这段话，是对学生说的，也是说给多年前那个自卑苦恼的自己。

真的，如果在青春年少时有一段努力的时光，每当你回忆起来，足够感动你自己，那么你就是值得骄傲的，因为你没有蹉跎那最宝贵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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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青年》杂志201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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