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耶的历史比较语言学研究
(2020-11-24 15:4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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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志伟自然语言处理语言学 |
我国语言学家岑麒祥在法国留学期间,曾经师从梅耶学习历史比较语言学,而梅耶是索绪尔的得意门生,曾经为索绪尔代课,是索绪尔的第二代传人,所以,岑麒祥应当是索绪尔的第三代传人。本书作者冯志伟是岑麒祥的研究生,因此,冯志伟应当是索绪尔的第四代传人。岑麒祥继承了索绪尔研究历史比较语言学的传统,从事汉藏语系的历史比较研究;而冯志伟则继承了索绪尔结构主义语言学的传统,走上了研究计算机自然语言处理的道路。这些事实说明,我国语言学的发展与索绪尔在学术上有着直接的师承关系。
文本介绍梅耶的历史比较语言学研究。
在历史比较语言学研究中崛起的“青年语法学派”出现于19世纪70年代。青年语法学派认为,语言存在于个人心理之中,而心灵的交际必须借助于生理器官发出的物质的声音才能实现,所以,语言是个人的生理、心理现象。他们提出,只有个人的语言才真正存在,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种语言,语言的一切变化都是在个人的言语活动中完成的。
在个人心理主义语言观的指导下,青年语法学派很少考虑社会对语言的制约和影响。
以索绪尔为代表的语言学派是社会心理学派,社会心理学派提出了语言是社会心理现象的论点来克服青年语法学派的片面性。索绪尔去世后,这个学派分为两支,一支是“日内瓦学派”,他们偏重语言的静态研究,奉索绪尔为奠基者,主要成员有巴利(C. Bally)、薛施蔼(A. Sechehaye);另一支是“法兰西学派”,他们把社会心理的要素跟历史比较语言学的原则结合起来,主要成员有梅耶(A. Meillet, 1866-1936)、房德里耶斯(J. Vendryes, 1875-1960)。
1. 《古斯拉夫语属格-宾格用法探讨》 (1897)
2.
《古典阿尔明尼亚语比较语法纲要》
3.
《古斯拉夫语词源和词汇研究》
4.
《古波斯语语法》
5. 《印欧语比较研究导论》 (1903)
6. 《印欧语方言》 (1908)
7.
《日尔曼族语言的一般特性》
8.
《希腊语史一瞥》
9.
《历史语言学中的比较方法》
10.
《拉丁语史纲要》
梅耶的主要贡献是:
1.
梅耶在《历史语言学中的比较方法》一书的序言中说,“近年来,许多语言学家曾经提出一些证明得极坏的假设,所以我们更加有把这些方法加以考查的必要。新的词源研究作得很多,但是大多数连一点证明的迹象也看不出。目前大家对于保证词源的比较作得正确的那些条件还没有一致的意见,所以对这些词源研究作详细的批评是徒劳无功的。” [1]
为此,他在《历史语言学中的比较方法》中,系统地研究了历史比较法的一般原则以及这种方法用于语言历史研究的成效和局限。
梅耶指出,语音对应和语音相似是两回事情,不应该把它们混为一谈。
例如,阿尔明尼亚语的erku(二)和梵语的d(u)va(二)、拉丁语的duo(二),在语音形式上虽然有很大的差异,但是相互之间却有着严格的对应关系:阿尔明尼亚语中其他一些以 erk- 起头的词也同欧洲一些语言中的dw- 相对应。例如,“怕”的词根在阿尔明尼亚语中是erki-,在希腊语中是dwi-,其中的erk-对应于dw-;“长久”在阿尔明尼亚语中是erkar,在希腊语中是dwaron,其中的erk-也对应于dw-。因此,“二”的例子可以用来证明语言的同源关系。
语音对应关系既然是语言同源关系的证明,历史比较语言学家们就试图根据语音对应关系去构拟原始共同语。19世纪70年代,共同语的构拟是历史比较语言学的研究重点之一。当时的大语言学家施来赫尔曾经用他构拟的原始印欧语写了一篇寓言《山羊和马》,他认为这样构拟出来的语言就是原始印欧人所讲的语言。梅耶对施来赫尔的做法不以为然,他认为:“构拟并不能得出人们说过的那种真正的拉丁语,任何构拟都不能得出曾经说过的‘共同语’。用一些历史上已经证实了是同族的语言来‘构拟’出印欧语,在施来赫尔(Schleicher)是一种天才的大胆;但是用这种‘构拟’出来的语言来写成一篇文字。在他也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比较方法只能得出一种相近的系统,可以作为建立一个语系的历史的基础,而不能得出一种真正的语言和它所包含的一切表达方式。”
梅耶认为,构拟原始共同语的价值不是再现原始语的实际情况,而是可以将历史比较的成果用简单、明确的方式巩固在原始共同语的构拟之中,现代亲属语言的种种差异,也可以通过构拟出来的共同语得到合理的解释。
梅耶预料到的这些“无法克服的阻力”,后来已经被在汉藏语系研究中提出的“内部构拟法”(internal reconstruction)一一克服了。梅耶当时的看法是有偏颇之处的,这是由于历史的局限和他本人的语言知识背景决定的,他不懂汉藏语系的语言,得出这种偏颇的结论也是不足为怪的,我们不能苛求于前人。大量的研究事实表明,比较方法并不是建立语言史的唯一方法,语言历史的建立还存在着其他途径。
梅耶指出,从语言的纵向发展中找出语音发展的规律,可以为亲属语言之间的横向的对应关系提供音理上的阐释。例如,阿尔明尼亚语的erku(二)和其他印欧语如梵语的d(u)va、拉丁语的duo等的对应,可以通过原始印欧语的 *dw-、 *dwu-得到音理上的解释,从而证实这是语音发展的结果。
其次,w前的舌尖塞音t由于受到具有舌根作用的w的影响而变为k,于是有 'tw- → k- ,例如,希腊语的twe(你的)与阿尔明尼亚语的ko(你的)对应。
阿尔明尼亚语的erku中的r是词中的k在古代的一个浊辅音的痕迹,因为如果是清音,发音时声带不颤动,前面就不可能增生一个浊音r。
随后,可能是由于这个r处于音节的开头而后面又紧跟着一个辅音k不好发音,因而就在r前加一个e而成为erk-。
此外,e的出现还可以从erku(二)中的尾音u得到进一步的证明。从原始印欧语到阿尔明尼亚语,双音节词中的第二个音节的元音都已脱落,erku中的u之所以能够保存下来,是因为当双音节的第二个音节的元音脱落时,这个词还不是双音节的词。这就是说,erku中的e是后来增生的,不是原始印欧语固有的。
上述语音对应关系得到音理上的这种合理解释之后,就具有强大的说明力和解释力,使我们能够在纷乱庞杂的语音中理出音变的规律,为同源关系的确定找出科学的根据。
词汇对比中还要特别小心避开偶然的借用成分。梅耶指出,日尔曼语的 b- 对应于拉丁语的 f- ,例如,拉丁语的flos和floris(花)对应于德语的Blume(花)。但是,德语中的Feuer(火)与法语中的feu(火)却是毫无关系的,只是偶然的借用。
梅耶说,“想一想各个罗马族语言中那些与法语的feu(火)对应的词,如意大利语的fuoco,西班牙语的fuego,就可以知道feu与Feuer的相似是毫不相干的。”因为法语的 f- 应该对应于德语的 b- ,而不应该对应于 f-。
梅耶提醒人们:“我们进行比较时只能用一些精密的公式--并且要小心避开那些借用成分”。
显而易见,谱系树理论把复杂的语言现象简单化了。
波浪论对谱系树理论提出挑战。波浪论认为,在分化以前的原始共同语内部,就存在着方言的分歧,这些分歧的方言的特点会像波浪一样地向四面扩散,使不同的语言具有某些相同的特点;分化以后的语言也不是在真空中发展的,它们相互之间也会产生影响。
波浪论提出之后,一直与历史比较法处于尖锐的对立之中,人们一直把这两种理论看成是水火不相容的。
如果一种语言现象在现代语言中的差异表现为一系列渐变的阶梯,那很可能是由一种统一的原始共同语在地域上分化的结果。现代罗曼语系的各种语言(如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罗马尼亚语),它们与拉丁语的关系大体上就属于这种类型。
如果某些现代语言的特征在地域上的分布呈现出断裂的、矛盾的、参差的特点,那就说明它们的原始共同语有方言的差别。例如,根据表示“百”的意思的词的词头辅音的发音,印欧系语言可以分为东西两群:东群读咝音(如伊朗语的satem),西群读舌根音(如拉丁语的centem)。日尔曼语与希腊语、拉丁语一样,属于西群,如英语的hundred,德语的Hundert词头的辅音h为舌根音。但是,如果根据o与a的分合情况来判断日尔曼语的所属关系,则阿尔明尼亚语、希腊语、拉丁语的o与a从分,属于西群,印度-伊朗语的o与a从合,属于东群,而日尔曼语的o与a从合,当然也应该属于东群。这样,日尔曼语按“百”的词头辅音的区别应该属于西群,而按o与a的分合情况的区别应该属于东群,因此,日尔曼语在语言特征的分布上处于一种矛盾的地位,这就说明了原始印欧语内部存在着方言分歧。
梅耶经过仔细的考查和推敲,发现这两种对立的理论有异曲同功之妙,可以用方言地理学的、理论和方法来改进历史比较法。
他说:“统计学的长处就在于能用图表来说明事实,使人一目了然。语言学家能够在一张地图上,或者可以在两三张可以拿来对比的地图上看到与一个问题有关的事实,解决这个问题的那些要领就一下都出现在眼前了”,“这是因为比较方法在这些调查中找到了一个工具,比它以前所有的一切都更优越,并且恰巧适合于它的需要。我们第一次有了一整套可以拿来直接作比较的材料,分布在所研究的全部区域上,并且摆得清清楚楚的”,它使“比较方法得到了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精密性、普遍性和便利性”。
这样,梅耶就在反对历史比较法的方言地理学在历史比较法这棵树上开花结果,显示出了他的远见卓识。
当然,梅耶并不赞同“每一个词都有自己的历史”这个口号,他说,如果孤立地研究一个词或者一小组词、一个形式或一小组形式,而不考虑它们在系统中的地位,那是会葬送整个历史语言学的。梅耶始终主张在语言的系统中来研究词的历史和特性,反对把词孤立起来研究。
他还提出了混合语的概念,讨论了语言融合问题。
梅耶认为,被征服而消亡的语言会在胜利者的语言中留下一些语言特征,这些语言特征叫做“底层”(substrat)。根据“底层”可以解释方言的差别。
另外,在形态和句法方面也有些普遍的现象。例如,屈折形式有趋于消失的倾向,虚拟式的功用逐渐减小。
梅耶指出,语音的发展规律与形态的发展规律是不同的,“在形态方面,发生的事情并没有语音方面那么严格,形态是古代残迹的领域”。这是因为,语音变化的一般类型受生理条件的约束,因此,可以确定一些适用于一切语言的一般规律,在形态方面,就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1] A. Meillet, Le methode comparative en linguistique histoire, Oslo, 1925, 中译本,《历史语言学中的比较方法》,岑麒祥译,科学出版社,195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