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情爱足以丰富灵魂——读李泽厚《世俗可神圣,亲爱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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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可神圣,亲爱在人间 /李泽厚
人总想要活下去,这是动物的强大的本能(人有五大动物性本能:活下去、食、睡、性、社交)。但人总要死,这是人所独有的自我意识。由于前者,就有人的维持生存、延续的各种活动和心理。由于后者,就有各种各样、五光十色、自迷迷人的信仰、希冀、归依、从属。人“活下去”并不容易,人生艰难,又一无依凭,于是“烦”生“畏”死出焉。“生烦死畏,追求超越,此为宗教。生烦死畏,不如无生,此是佛家。生烦死畏,却顺事安宁,深情感慨,此乃儒学”。( 拙作《论语今读•4.8记》)
因为人生不易,又并无意义,确乎不如无生。但既已生出,很难自杀,即使觉悟“四大皆空”、“色即是空”,悟“空”之后又仍得活。怎么办?这是从庄生梦蝶到慧能和马祖“担水砍柴,莫非妙道”、“日日是好日”,到宋明理学“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廓然大公,物来顺应”等等所寻觅得到的中国传统的人生之道。这里没有灵肉二分的超验归依,而只有在这个世界中的审美超越。这涉及“在时间中”和“时间性”。
“在时间中”是占有空间的客观时间,是社会客观性的年月、时日,生死也正因为拥有这个占据空间的年月、时日的身体。
“时间性”是“时间是此在在存在的如何”(海德格尔)的主观时间。所谓“不朽”(永恒),也正是这个不占据空间的主观时间的精神家园。似乎只有体验到一切均“无”(无意义、无因果、无功利)而又生存,生存才把握了时间性。海德格尔所“烦”、“畏”的正是由于占有空间的“在时间中”,所以提出“先行到死亡之中去”。
其实,按照中国传统,坐忘、心斋、入定、禅悟之后,因仍然活着,从而执着于“空”、“无”,执着于“先行到死亡中去”,亦属虚妄。海德格尔所批评的“就存在者而思存在”、“把存在存在者化”,倒是中国特色,即永远不脱离“人活着”这一基本枢纽或根本。中国传统的“重生安死”,正是“就存在者而思存在”,而不同于海德格尔“舍存在者而言存在”之“奋生忧死”。本来无论中西,“有”(中国则是“易”、流变、生成)先于“无”,“有”更本源。“无”是人创造出来的,即因自己的“无”生发出他者(事物、认识)之“无”,从而“有”即“无”。于是,只有“无之无化”,才能“无”中生“有”。只有知“烦”、“畏”亦空无,才有栖居的诗意。这也才是“日日是好日”,才是“万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
中国传统既哀人生之虚无,又体人生之苦辛,两者交织,形成了人生悲剧感的“空而有”。它以审美方式到达没有上帝耶稣、没有神灵庇护的“天地境界”。存在者以这种境界来与存在会面,生活得苍凉、感伤而强韧。鲁迅《过客》步履蹒跚地走在荆棘满途毫无尽头也无希望的道路上,“知其不可而为之”,明知虚无却奋勇前行不已。生命的意义、人生的价值就在此行程(流变)自身。这里不是Being,而是becoming;不是语言,而是行走(动作、活动、实践);不是“太初有言”,而是“天何言哉”,成了中国文化传统的“道”(Way or Dao)。这就是流变生成中的种种情况和情感,这就是“情本体”自身。它并无僵硬固定的本体(Noumenon),它不是上帝、魂灵,不是理、气、心、性的道德形而上学或宇宙形而上学。
奥古斯丁说:“现在是没有丝毫长度的。”(《忏悔录》)海德格尔说:“此在的有限性乃历史性的遮蔽依据。”“昨日花开今日残”是“在时间中”的历史叙述,“今日残花昨日开”是“时间性”的历史感伤。感伤的是对“在时间中”的人生省视,这便是对有限人生的审美超越。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孔老夫子这巨大的感伤便是对这有限人生的审美超越,是“时间性”的巨大“情本体”。这“本体”给人以更大的生存力量。
所以,“情本体”的基本范畴是“珍惜”。今日,声色快乐的情欲和精神上无所归依,使在“在时间中”的有限生存的个体偶然和独特分外突出,它已成为现代人生的主题常态。在商业化使一切同质化,人在各式各样的同质化快乐和各式各样的同质化迷茫、孤独、隔绝、寂寞和焦虑之中,如何去把握住自己独有的非同质的时间性,便不可能只是冲向未来,也不可能只是享乐当下,而该是“珍惜”那“在时间中”的人物、境迁、事件、偶在,使之成为“时间性”的此在。如何通过这个有限人生亦即自己感性生存的偶然、渺小中去抓住无限和真实,“珍惜”便成为必要和充分条件。“情本体”之所以不去追求同质化的心、性、理、气,只确认此生偶在中的林林总总,也就是“珍惜”之故:珍惜此短暂偶在的生命、事件和与此相关的一切,这才有诗意地栖居或栖居的诗意。任何个体都只是“在时间中”的旅途过客而已,只有在“珍惜”的情本体中才可寻觅到那“时间性”的永恒或不朽。从而,世俗可神圣,亲爱在人间。
慢慢走,欣赏啊。活着不易,品味人生吧。“当时只道是寻常”,其实一点也不寻常。即使“向西风回首,百事堪哀”,它融化在情感中,也充实了此在。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战胜死亡,克服“忧”、“烦”、“畏”。只有这样,“道在伦常日用之中”才不是道德的律令、超越的上帝、疏离的精神、不动的理式,而是人际的温暖、欢乐的春天。它才可能既是精神又为物质,是存在又是意识,是真正的生活、生命和人生。品味、珍惜、回首这些偶然,凄怆地欢度生的荒谬,珍重自己的情感生存,人就可以“知命”;人就不是机器,不是动物;“无”在这里便生成为“有”。
【读与评】
评价一个人,常分为俗人与圣人。于是人们大多认为 “俗圣不两立”。其实非也,神圣自世俗,世俗可神圣,因为有大爱沟通其间。
圣耶?俗也。从古至今有许多被人们尊为 “圣人”的人,“圣人”孔子,“亚圣”孟子,“武圣”关羽,“诗圣”杜甫,“七绝圣手”王昌龄,“短篇圣手”汪曾祺……难道他们个个都是天之骄子,一出生便拥有超凡脱俗的圣人特质吗?再仔细一分析,发现他们又全是“俗”人。“文圣”孔子本是俗人,人称孔老二的一个普通鲁国百姓而已;“武圣”关羽是俗人,本是市井中的小手工艺者而已;“短篇圣手”汪曾祺是俗人,只是沈从文先生的一个普通学生……这些人不都是从世俗百姓中产生吗?可又有谁会说他们不是圣人?孔子胸怀天下,心系苍生,欲用“仁”、“礼”教化天下;关羽的“忠”、“义”、“仁”、“勇”无不令人钦佩;汪曾祺关注现实,关注底层人民生活,才写出流转生动、自然旷达的名篇佳作。这些就是圣人,圣人其实也都来自民间!心中常怀大爱,源于俗世的大爱、大礼,让普通人成为圣人。
俗耶?圣也!生活中大多数人都做着平凡的事,即所谓的俗事:工人组装机器,老师答疑解惑,清洁工清扫大街 ……因此,他们常被定义为俗人。的确,芸芸众生,做这些平凡俗事的人数不胜数,他们当然就是俗人了。可有一些“俗人”却被人们尊敬,被人们铭记,他们中有“俗”士兵雷锋,“俗”教师叶圣陶,“俗”青年徐本禹,“俗”女儿孟佩杰……这些人做的不都是俗事吗?可又有谁会说他们只是俗人?他们大爱存心间,爱自己,爱父母,爱他人,爱国家,俗人也成了圣人!
记得诗人李商隐写过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这一声感叹穿越时间的洪流,点明了一个不变的真理:只有回归世俗,才能找到人世间最珍贵的情爱。
原 美国国防部副部长米歇尔就漂亮地完成了“回归世俗”这一过程。这个五角大楼有史以来职位最高的女人,眼里是无尽的温柔。“我认为补充睡眠、和老人孩子们在一起更重要。”就是因为拥有这份对家庭的挂念,她辞职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她抱怨自己的工作太忙,都没时间好好和孩子们在一起。她从前念文章,母亲都会很用心地听,可现在她念自己的工作报告,母亲竟然睡着了。她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失去多么重要的东西。所以她才决定离开,带着办公桌上家人的照片离开,回到她世俗的生活,去找回她的亲情。
因为身为一个世俗的人而感到快乐,因为享受爱人间的温馨而快乐,所以那么多人才愿意做回一个普通人。
我又想起另外一个世俗的人 ——莫扎特。对,是他,那个天才!他是奥地利历史上第一个摆脱宫廷与教会的音乐家。他在未经父亲允许的情况下,与一个名叫康斯坦丝的女子结了婚。莫扎特深爱他的妻子和家人。在谈到他的家人时,莫扎特脸上总是浮现单纯的笑容,语调也变得柔和起来。他穷极潦倒之时,音乐里也没有痛苦,只有纯净的欢乐。因为我知道,莫扎特的内心其实是世俗的。
世俗,其实是人最普通的追求。做一个世俗的人,不需要金钱名利,不需要荣华富贵,仅仅是一名普通的老百姓,人间的情爱就足以丰富灵魂。
俗耶?圣耶?圣俗之辨似乎天上地下,可二者又紧密联系,圣人源自俗人,俗人也能成为圣人。我们是 “俗人”,每个人都是“俗人”,可每个人也都有成为“圣人”的潜质,只要我们做好手中的“俗”事,心中装满对别人的爱,随着时间流逝,你会发现生活中“圣人”会越来越多,而你不知不觉也成“圣人”了。
神圣自世俗,世俗可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