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第六十九章解说
(2020-01-09 16:27:44)六 十 九 章
本章在帛书本与王本有两处不同,颇关紧要,我从全章文义出发,决定从帛书本,但也把王本文字交代出来,供读者自定优劣。
【解说一】 用兵有言曰:“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乃无敌矣。
1、头句说的“用兵”是书名,还是指有用兵打仗经验的人,抑或是“关于用兵”的缩略?不必深究,依从哪一解都可以,征引的两句话的意思都几无差别:两个“不敢”句无疑是表达两条原则,但实为一条,因为都是说不取主动攻势而宁可退守得更远一些(“不敢”是六十七章“不敢为天下先”句说的“不敢”)。用主客作比喻,说解颇多,其实只须知道在中国人心中有“客随主便”的信条,即认为在主客关系中,主人是主动一方,客人是被动一方就行了。——所以这两句不过是又作比喻,用另一种说法申述上一章前三句蕴含的那个同对手相处时也愿“为之下”的思想:不自作聪明,不自以为是,而是以“愚人自居”,认可自己的“客人”地位,自愿主动地接受“主人”的安排。三十四章中有“万物归焉而弗为主”句,十五章中有“俨兮,其若客”的说法,可证此解不会有误。
2、接着用“是谓”领起的三句,是对上述原则作“有形象的解释”,等于说:所以我与对方交手时,说摆阵式不见有行阵(前一“行”字读“航”,是动词,指摆行阵、阵式,后一个为名词),说捲袖子甩胳膊不见有胳膊,说操武器不见有武器(“兵”为“兵器”);质言之就是“不摆阵式,不捲袖子,不操武器”。——可见这是比喻地说明如何具体地贯彻上面说的“为客不为主”原则。由于这等于说根本没有作上阵作战的准备,所以后面追加一句“乃无敌矣”予以挑明。注意:这个“乃”字相当于“像是”(《汉书·杨雄传下》:“昔人之辞,乃玉乃金。”)故此句应翻译为:真像是根本没有对手似的。又,很明显,此句与上章的“善用人者为之下”句一样,也是概括前三句的意思,
【辩析】
1、两个“不敢”句,《今注》有注曰:“为主:进犯,采取攻势。”“为客:采取守势;指不得已而应敌。”翻译为:“我不敢进犯,而采取守势;不敢前进一寸,而要推后一尺。”——一般都如此理解和翻译,只是行文有别。
2、“乃无敌矣”句,王本作“扔无敌”,而且放在“执无兵”句之前,所以多理解、翻译为“没有敌人可以对”(《新译》译文)。老子哪会在三个具体生动的“描述句”之间插进这样一句?仅此一点就说明必定有误,更何况真要是“无敌可对”,谈何“为客”和“退尺”?所以我选从帛书。——《今注》从王本,此句的译文是:“虽然面临敌人,却像没有敌人可赴。”《译注》选从帛书本,还在注释中论证说:作“‘乃无敌矣’于义为长”;但却翻译为:“那就所向无敌了”。
【解说二】祸莫大于无适,无适近亡吾宝矣。故抗兵相若,则哀者胜矣。
1、头句中的“适”字,本义是“往”,后引申为“归向”义(《左传·昭公十五年》:“好恶不愆,民知所适。”)故“无适”是说“人心不归向”,亦即“不得人心”。老子认为,这对统治者来说乃是最大的“祸”。这“祸”可直解为“灾祸”,也可认为是“危害”义。此句同上文是怎样联系的呢?我的理解是:上文是说要谦下、不争,对战争对手也要如此,这自然会让人发出质问:这岂不会被别人吃掉,你哪里还有立足的余地?此句就是对这个实际存在而未予说出的问题预作回答,所以说全了是:要知道,真正的大祸不在有人想吃掉你,而在天下人心不归向你;言外之意是:你要是得到了天下人心,那是谁也别想吃掉你的,你不同人争,反而无人与你争(“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由于要获得天下人心靠的是“三宝”(见第六十七章),所以接下说“无适近亡吾宝”:这“近”是“几乎”义,“亡”是“失去”义(“亡羊补牢”的“亡”。王本“近亡”作“几丧”,义同)。又,第二句中的“吾”字我以为应读作“你的”,由于这里使用第一人称代词会显得更有“切肤之感”,就用“吾”字了。
2、结尾两句是本章的结论。要注意三点:“抗兵”是指互相对抗的军队(“兵”)。“哀者”的“哀”字不是“悲哀”义,是“怜悯”的意思(《书·吕刑》:“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行,报虐以威。”其中“哀”字就是“怜悯”义)。“相若”是指实力相当(此“若”字是表示“同级比较”,“相若”即“相当”)。所以这两句是说:敌对双方要是实力相当,将是得到同情的一方获胜。——现在人们引用这句话时,多是用来表达这个意思:处于绝境的一方必然为了生存而奋勇抵抗,因而结果反而获胜。这倒是说得有理,但不是老子在这里要说的意思:老子教悔的是谦下不争精神,申明得人心者才能得到胜利。又,老子把实力“相若”也作为这里的前提,这说明他并未把人心归向夸张到绝对化的程度,承认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哀者”一方也可能暂时失败的。真正的思想家总是实事求是的。
【辩析】
1、前两句,王本作“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帛书乙本则“无适”作“无敌”。很明显,按王本,这两句不但同上文没有联系,而且造成了逻辑矛盾:从谦下、不争精神得到的行为指令理当是不要总把别人当敌人,怎么反而是教诲不要轻敌,即要强化敌情观念呢?所以我选从帛书。——不知为什么,历来注家竟都未注意到上述矛盾。
2、末句说的“抗兵”,《新译》解释说:“‘抗’,相对等,相当。”所以他将收尾两句翻译为:“所以两军实力相当时,悲愤的一方获得胜利。”——“抗”倒是有“对等”义,但在这里要是这意思,作为条件分句的“抗兵相若”就主谓语重复,就成了废话。
3、“哀者胜矣”句的“哀”字,《译注》虽然注曰:“哀:悲悯。”但却翻译为:“怀有悲悯之心的一方就获胜了。”《新译》则将“哀者”径直翻译为“悲愤的一方”。——《今注》的译文是:“慈悲的一方可获得胜利 ”。
【译文】
关于用兵打仗有条重要原则,借用一位名家的说法是:我不敢做主方宁愿做客方,不敢进犯一寸而宁肯退后一尺。
这是说,(他认为)善战者临战时的表现是:说摆阵式不见有行阵,说捲袖子甩胳膊不见有胳膊,说操武器不见有武器;就是说,他像是根本没有面临战事的感觉和表现。
要知道,人君遭遇的祸害没有比民心不归向他更大的了,无论谁,民心不归向他,就会使得他的法宝丢失殆尽 。所以两军交战 ,要是实力相当,必是得到同情的一方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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