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逍遥游篇》解说(1·3-1)
(2018-10-12 18:39:15)
1·3-1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解说】
这一章是讲神人无功了。——“肩吾”和“连叔”是虚构的人名;“接舆”,《论语》中也提到过这个人,但事迹不详,不必追究。
1、 第一段头句中的“问”字是告诉义,肩吾说的几句话意思不够明确,我的理解是:
开头一句是“吾闻接舆言”的改装:“言”字是话、说话义,“于接舆”是“言”的后置定语(“于”字无义,只起增加音节的作用)。——接下两句是对“言”作陈述(前头省去了主语“其言”二字):“当”是恰当、得当的“当”;“往而不返”是说他的话越扯越远,收不回来。
“吾惊怖其言”句是陈述自己听“其言”时的心情:“惊怖”是“对……感到又惊讶又恐怖”的意思;后句是说明“惊怖”的原因,也是对之作具体描述,故正确的翻译是:(因为我感到)像是在银河里漫游,没有尽头。——末两句又是以“其言”为主语,但着眼于内容了,即是说接舆那些话违背常理,是一般人不能接受的,只是没有明确交代比较对象是“常理常情”。又,“径庭”是相差很远的意思:“径”指门前的路,“庭”指堂外之地,二者之间有一定距离,不是紧挨着。
2、第二段“曰”的主体自是肩吾,领出的话是他对连叔之问的回答(连叔问话中的“谓”字通“为”,相当于“是”),也即转述接舆的话,要注意的是:
第一句说的“藐姑射之山”,是指藐姑射那地方的一座山,还是说遥远的“姑射”那里有座山(“邈”有遥远义),抑或这整个词组就是一个山名?这是不必弄清楚,也决弄不清楚的,但这并不影响对文义的把握。——此句末的“焉”字兼有介词(“于”)和代词(“此”)的功能,可翻译为“在那里”。
从第二句起,到“其神凝”句之前,是“介绍性地描述”那“神人”自己的情况:“绰约”是轻盈柔美的样子;“处子”即处女;“露”指露水;“御”是驾驭义;“四海之外”即国外:古人以为我国疆土四面滨海,故称全国、国内为“四海”或“海内”。——末句是个条件复句,是说那神人只要向某人凝神一望(“其神凝”),那人就不会生病,向某块庄稼地一望,那片地上的庄稼就会丰收:此句中的“物”字是指人;“疵疠”是泛指大小疾病(“庛”是病义,“疠”是瘟疫);“年谷熟”是庄稼丰收的意思。
此段最后一句是肩吾自己的话,“以”相当于“认为”,“是”是指代接舆的上述言论,“狂”是借作“诳”,指谎言;但“而不信”可有两种读法:可以理解为对“狂”作补充,即是“故而不可信”的意思;也可认为是接着“吾”字说的,故是“所以我不相信”的意思。——这两解明显相通,就不必追问作者原意是什么了。
【辨析】
1、 头一段,《方注》的译文是:“肩吾问连叔说:‘我听接舆说话,夸大而不着边际,只顾侃侃而谈而不去相互印证。我惊骇他的言论像银河那样无边无际;他的话与常人之言相去甚远,荒唐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今注》的只是稍有不同。——与我的译文比对一下,谁都看得出哪一个更为可取,我就不分析了,只说一句:明明不是“问话”,很像是“投诉”、“告状”,却把头句的“问”字译作“问”,这是为什么?
2、 第二段的“其神凝,使物不庛疠而年谷熟”句,《方注》翻译为:“他的神情凝聚专一,能使万物不受灾害而五谷丰登。”《今注》也如此理解,只是译文措辞有点不同。我以为,按这译文的理解,此句就也是陈述那神人的常性和常态;既然如此,那神人的存在本身,不就足以保证万物都“不庛疠”(不受灾害),年年都“年谷熟”(五谷丰登)了?但接舆哪会发出这种狂言,说出这种谎话呢?——因此,我对此句改作上述理解。补说三点:一,古时“物”字是可以指人的;二,此句头上的“其”字无疑是指代那神人,但“其”字也有作假设连词的用法,所以可以设想:此“其”字兼起假设连词的作用;三,将“神凝”理解为“凝望”义,应该没有问题,认为它的宾语是“蒙后”省略了,也说得过去吧?
【译文】
肩吾告诉连叔说:“我曾听过接舆一番话,觉得他讲得大而无当,简直不着边际。我听他说的时候感到惊讶和恐怖,(因为)像是在银河里漫游,没有尽头。他说的太违背常理了,实在不近人情。”
连叔就问道:“他说的是什么呀?”(肩吾说)“他说:‘在一个叫藐姑射的山上住着一个神人,皮肤白得像雪,滑得像冰,姿态绰约,像个处女;他不吃五谷杂粮,只呼吸空气,饮用露水;能够乘云气,驭飞龙,畅游于四海之外;他只要凝望一下谁,就可以使那人大病小病不生,凝望一下某块地,就可以使那块地的庄稼丰收。’我以为他这是骗人的胡言,所以根本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