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九
地 篇
11·1
孙子曰:
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围地,有死地。
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入人之地不深者,为轻地;我得亦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泛地;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是故散地则无战,轻地则无止,争地则无攻,交地则无绝,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泛地则行,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解说】
1、本篇名为“九地”,这个“地”字主要不是指地形,而是回答“到了哪种地方”的问题,即“九地”是指九种特定的地理位置。所以本篇是讲部队到了不同地方该有怎样的适合于当地处境的作为。这“九地”也不是按照统一标准对“所到之地”做划分所得的九个子项,而是举出九个“有其值得注意之点”的地方来,告诫“在那里要怎样或不得怎样”。因此,我以为都带有“举例性”,“九”既是实指举了九例,也是暗示“实际情况多得很,应具体分析分别对待之”。因为在古汉语中,“九”常是用来“极言其多”的。——《孙子》十三篇中,《九地篇》篇幅最大,有一千三百余字,几乎占了全书的五分之一,内容又比较驳杂,还有重复,所以不大好读。但孙子的许多十分精辟的观点,正是在此篇中表述的,因此,读这一篇需要拿出耐心来。
2、这头一章明显可划分为两段:前段是给出九地的名称和定义,后段是分别、依次交代“在那地方”不要做什么或宜于做什么。在某地应该怎样作为,自是根据该地的定义也即特点来规定的(所以后九句是用“故”字领出),因此,应把定义句同后面的“对应句”结合起来读,还应尽可能地设想出定义与名称之间的联系,力求达到“顾名思义”;这样,对两句的理解都会更加准确。例如“散地”,定义是“诸侯自战其地”,这话不好懂;对应句说:“散地则无战”,即是叮嘱在这里不要主动对敌发起进攻,应尽量避免作战。据此可以揣摩到:“诸侯自战其地”大概是说,这地方是在自己国家境内,士卒都是本国本地人,离家近,恋乡情切,道路又熟,打起仗来,形势稍显危急,他们可能就会四散逃跑。命名为“散地”,就是针对地理位置决定的士卒的这个特性。这在古代,是很好理解的。于是,为什么叮嘱“散地则无战”,也好理解了。又如“交地”,定义同10·1章说的“我可以往,彼可以来,曰通”,几无差别,但从后文说“交地则无绝”可知,这里不是指战场上的可以在上面进行“拉锯战”的小块地段,而是指道路交错纵横、四通八达,交通非常方便的地方,在这里,是谁都无法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以致于对方无路可走的。所以在这里“无绝”:这既是教你不要去想“绝敌人的路”,也不要担心“被敌方绝了路”,但要警惕自己的部队因交通方便而分处各地,以致彼此断绝了信息,失去了联络和照应。其余七地,都应仿此去琢磨、猜测、推想。毫无疑问,我们推想到的,同孙子想要教我们的,必不会完全吻合,但这个差别当然不属于误解,说不定你的某个想法还能“补充”孙子呢。
3、再解释几点。①“人之地”是指敌国境内:“人”是同“我”对言。②“诸侯之地三属”,是说那地方与多个诸侯国相毗邻:“三”有泛指“多”的用法,“属”有连接、毗连义;占领了这种地方,就可能得到并且要争取得到各国的支助,后面说“得天下之众”就是针对这一点说的(“而”相当于“就”)。③“疾战”可译作“奋勇作战”:“疾”是“疾言厉色”的“疾”,强而狠的意思。④“背城邑多”,是说经过的城镇已经不少了,以此暗示进入到了敌国的腹地,与前面说的“深”字相呼应。⑤讲“围地”的几句中,“隘”是狭隘义,“迂”是迂回义,故此地是进退都很艰难的地方,像是被敌人围住了,也最易遭到敌人围攻。⑥“衢地则合交”句,应联系到《九变篇》第一章的“衢地交合”句来读,两个“衢地”含义很是一致。⑦“重地则掠”句,应联系到《作战篇》第三章的“取用于国,因粮于敌”句,和《军争篇》第三章的“侵掠如火”、“掠乡分众”句来读。⑧结尾九句,前四句中的“无”字都是表示禁止,相当于“不要”;后五句是同前四句对比着说的,故五个“则”字实际上等于“则要”。
【辨析】
1、“散地则无战”,一般都作我上面讲的那种理解,李著说得更简明:“散地,士兵之心散,干脆不要战斗。这是‘散地则无战’。”这倒也说得过去,但联系到上章说的“视卒如婴儿,故可以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又该说这样预设“在散地兵心必散”,是低估了“上将”对自己士卒的凝聚力,因而是不恰当的。更重要的是:如果是对外发动侵略战争,战场本来就不会在自己国家境内,“散地”不过是出征时经过一下,并无敌军可战,那就无须做这个告诫;如果是抵御外敌入侵的“卫国战争”,战场必定就在自己国家境内,又怎么还能“无战”呢?因此,对“散地”和“散地则无战”句的解释,我感到传统的说法很值得怀疑,但尚提不出较好的解释,初步想法是:“无战”是针对“诸侯自战”而发,即是要争取不让战争在本国领土上进行,免得自家遭受兵燹之灾。这自然只是说要尽可能争取把战场转移到敌国,不是非如此不可。战争是双方的武力对抗,战场的选择也由不得哪一方作主,这是不必交代的。
2、这一章还有许多说法也值得怀疑,例如“轻地”,既然已经是“人之地”,为什么还不能停留(“无止”)?郭著不提问,不做讨论,黄著只是引梅尧臣说:“始入敌境,未背险阻,士心不专,无以战为。勿近名城,勿由通路,以速进为利。”显然没有说服力:“未背险阻,士心不专”,这是并没有根据的预设;既然在人家国境内,人家就会来抵抗,怎么可能想停就停,想速进就速进?又,为什么非得到“重地”才“掠”?“轻地”也是“人之地”,在这里就不能“掠”吗?还有,“围地则谋”,任何处于“围地”的“当事人”都会“本能地”去“谋”的,用得着你孙子来嘱咐吗?此时问题必不在“谋不谋”,而在如何谋的。——这些问题都确实是个问题吧?注家们为什么都不提呢?
【译文】
孙子说:从用兵作战的观点看来,部队所处的地理位置可分为九类,即有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圮地、围地和死地。就在本国境内,叫散地;处在敌国境内,但离它的中心甚远,叫轻地;我方占领了对我有利,敌人占领了就对它有利,那地方叫争地;我军容易去,敌军也容易来的,叫交地;多国相毗邻,又先到就可能获得那些邻国援助的地方,叫衢地;已处敌国腹地,背后还有了它许多城邑,叫重地;多有山林、险阻、沼泽,因之难以通行的地方,叫圮地;行进的道路狭窄,退兵的道路迂远,敌人可以用少量兵力攻击我方众多兵力,这种地方叫围地;奋力战斗就能生存,不奋战就会死亡,那地方叫死地。因此,处散地不宜作战,在轻地不宜停留,对争地不要实行强攻,遇交地不要使自己的队伍失去联络,进入到衢地应不忘结交有关诸侯,深入到了重地要不惜掠取当地人的财物,碰到圮地必须迅速撤离,陷入围地要努力谋求脱险途径,处于死地,则要努力奋战,争取死中求生。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