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葡萄味道的哲学

夏长阳

秋高气爽的艳阳天里，我到了中方葡萄海。先天住铜锣湾大酒店，在房间里品尝葡萄后，我们一行人就早早地睡了。第二天早晨起来，可能是吃多了葡萄，相互间打着蜜糖般的饱嗝，一个个地下楼晨练去了。空中泛出微微的紫色，远远的山边有些薄雾。周围农户屋里的公鸡，也许透过鸡笼看到了一些光亮，闻到了葡萄的味道而高声鸣叫；麻雀及不知名的小鸟，也许知道我们今日去葡萄海看葡萄吃葡萄在树上跳跃欢歌。我抬头仰望天空，没有落下的月亮，似乎还在梦中没有醒来。酒店后面的水塘铺上一层淡淡的银色，与酒店墙壁的倒影浑然一体，显示出高贵的浪漫来。

吃过早餐，我们朝葡萄海奔去。去年春天到中方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也没有见到葡萄海。在我印像中，我看到的只是一条长长的沟，在绿色浓密的葡萄叶丛中，像一条涨着桃花水的山溪，而不是海。今天要看的可能不是那条葡萄沟，一定是另一条葡萄海。我带着陶渊明的好奇，与大家一起去寻找葡萄海。

太阳朗朗照耀，秋空极其高爽。沿着去年我走过的那条道，走着走着，我好像闻到了海水味。不知是我在海边生活多年闻惯了的气息没有散去，还是中方真有一条我没有发现的葡萄海。我在去年停下脚步的那个地方站定，眼前看到的还只是一条沟，不再往前走了。陪同者说这是葡萄沟，走进去就是葡萄海。这时候，我想到了大海，想到了海滩上的贝壳。今天我们不去拾贝壳，是去摘葡萄吃葡萄。在我眼里，贝壳与葡萄都是艺术。贝壳因海水冲洗而绘成各种图案花纹，葡萄因阳光雨露而染成乌黑珍珠。海水味在一阵阵山风中散去，扑鼻而来的葡萄味在四周弥漫，我感到葡萄海离我越来越近了。葡萄海有多大，我不得而知，想象着没有海大怎么叫葡萄海？葡萄海一定好看，海远而细，帆而细；山渺而碧，云而碧。我们这群男男女女，如果在真正的海滩上，会带着木桶和竹筐翻沙拾贝，愉快地劳作着；如果在真正的葡萄海里，会沉浸在融融的秋光里，品尝着葡萄的味道。我们看到的不是沙浸人退、潮奔海涌和帆影悠悠的气象，而是阔叶中挂着的串串珍珠，晶亮迷人。

我的想象在继续，葡萄的甜蜜由淡到浓。越过一个山湾，一条大河从桥下流过，河两岸的柳线垂入水里，风景极其的好。原来这里藏着一个肥沃的盆地和一个名叫桐木的古镇，田野全是葡萄。路上虽有柿子、桔子金黄的色彩，葡萄的颜色从桐木古镇到葡萄海始终是主色，一种乌亮的主色，并且越来越深。从田野到山上，顺着山势的凹凸不平，呈现出海的波涛，一波比一波高。诗情在大海浪花的簇拥下翻滚，在白晃晃的太阳照耀下跳跃。这不是幻想的葡萄海，是一个真实的葡萄海。

走进葡萄海，仿佛走入深海里。葡萄架上晾晒的一层阔叶，似蓝蓝的海面。三三两两的男女在葡萄架下踮脚腾腿，如在海里遨游。手臂拉得比葡萄藤还长，摘下的串串葡萄，像玛瑙卧在掌心，沉甸甸，乌亮亮，一颗颗地吊在细小的枝桠上。如果女人把它当项链挂在脖上，那是一个美丽的传说。此时的太阳正当顶，阳光从叶片中筛入，使葡萄海越来越亮，葡萄汁迫不及待地从指缝中流淌开来。蜜蜂嗡嗡嘤嘤地啄着，映着阳光翻舞；蝴蝶在葡萄架下飞着，分不清葡萄和葡萄叶。这是人与自然和谐的一幅景象，绿叶映着蜜蜂和蝴蝶飞翔的翅片，碧影而绰约，浓密而茂盛。我静静地望去，葡萄全沐浴在阳光之下，浮绿泛玉，欣欣向荣，好像满天的日光都聚集到这片葡萄海了。那枝枝叶叶，水灵灵地映着碧空，紫色而乌亮的影子印在了地面上。满地的人影微微颤动，听见的只是吃葡萄吐葡萄的声音。我仔细观察大家摘葡萄的姿态，不知是眼见葡萄心急，还是馋水在嘴里涌动，鲁鲁莽莽地扯着，扯得葡萄流出了汁，扯得葡萄枝叶纷纷落下，白净的双手变成了酱色，使得双手黏糊糊。随后听到的是吃葡萄的声音，有的嚼着葡萄责怨葡萄酸，有的咕噜咽下赞美葡萄甜。到底是酸还是甜，这与吃很有关系。嚼葡萄是一种吃法，呑葡萄是一种吃法。葡萄酸是嚼出来的，葡萄甜是呑出来的。有葡萄就有葡萄籽，就有葡萄皮。嚼葡萄酸，呑葡萄甜，皮使口感变涩。一颗葡萄进入嘴里生出多种味道，就像一群人进入不为世人所知的荒岛。耽于孤独的人赞尝岛上的美丽，在开垦中寻找快乐；不甘寂寞的人感叹岛上的荒凉，无法生存下去；爱好艺术的人羡慕岛上的色彩，感到妙趣盎然。吃葡萄就像人生，各有各的活法。光明者幸福快乐，阴暗者郁闷焦虑，思想者境界高远。当今的社会与吃葡萄一样，说你行就行，说你不行就不行。你说甜，他说酸，人的品味不同，行为也就不同，生活也就不一样。我从吃葡萄中，品尝到了一种哲学，寻找着为人处世的能力。从今天起，我必须对世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忘掉这个世界的存在，让别人忘掉我的存在。只有这样，才能叫我终生感到满足，感到其乐无穷。我并不是刻意的追求，而是葡萄让我吃出了人生的哲学。于是我慢慢地离开人群，往葡萄海的边地走去。一边走一边想，仿佛沉入了葡萄海底，任我怎么往上腾跃，却腾跃不起来。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我又一次地看到了乌亮的葡萄，葡萄一串串地朝我走来，它们伸出双手将我托起，使我浮出了水面，获得了新生。但葡萄海的四周静悄悄，人到哪里去了呢？我一步一步地往葡萄海沟走去，看到大家都聚集在百年葡萄老藤前拍照留影。

百年葡萄老藤仿佛世纪老人，面对屈原般的发问，没有回声，更多的是微微冷笑。在我眼里，它不是葡萄老藤，是上帝是大佛，虽然无言，从冷笑声中悟出，它也是迫于无奈，成为了人世间花瓶和宠物。但我理解，这百年老藤一定饱尝了苦难，在苦难中成熟，成熟则为佛。佛是一种和涵，和涵是执着的极致；佛是一种平静，平静是激烈的大限，原来的荒寂与冷漠使佛有了一双宽容温柔的慈眉善眼，微笑永远启动在嘴边。这葡萄海的佛以百年葡萄老藤显身，于是大家皆围着它，摸着它，似乎都想成为佛者。如果产生这个境界，这次葡萄海没有白来，不虚此行。只要这种境界与状态持之以恒，人就和上帝大佛一样心满意足。排除异念与无我的存在，排除世俗和肉欲的杂念，就会有葡萄一般的甜美感觉，能找到人生的至乐真谛。

黄昏时分，大家相约在葡萄人家晚餐。静立远望，暮云晚山，暗影重合，山水渺渺，白烟迷离。坐在一起，有人打着饱嗝，有人叙述吃葡萄感受。夕阳落，雾霭满，葡萄外的万物在入眠，恍惚如入无我之境，唯有葡萄海在苍苍茫茫，在茫茫苍苍，我还没有听到夜虫的鸣叫，没有听到夜的声音。对葡萄海来说，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甜蜜的味道使你永志不忘。大家一边吃着喷香的饭菜，一边抬起头来摘着葡萄，一香一甜地轮换吃着，吃得津津有味。对于从省城来的人，好像来到了世外桃源。此时此刻，酸甜涩香咸五味杂陈混淆在一起，但香味冲淡了葡萄的甜味，喧嚣声盖过了宁静，遐想的魅力渐渐失去，再度使我感到诸般的不福，人世间的尔虞我诈及险恶卷土重来。我看到了弱者的呻吟，混乱和宁静，束缚与挣扎，阴谋与流血，天真与邪恶；我听到了百年老藤的冷笑，在一阵阵的嘈杂声中，老藤的冷笑显得极其的渺小，像一支黑暗旷野上快要燃尽的蜡烛，艰难地闪耀着……

也许是我掉入葡萄海哲学里不能自拔，远远地走开了，连最后大家的合影我没有参与，有人说遗憾，我说合不合影不重要，重要的是留住葡萄海那片绿意，留住那种酸甜的味道，留住那一个意味深长的哲学。

回家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中方的葡萄海，梦到了百年葡萄老藤。醒来我心旷神怡，身轻静安，怀疑自己似乎成了葡萄佛。

二0一三年十一月二日于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