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全祖望、王昆绳学问已很了得,但他们齐齐称道一个布衣文人刘继庄。
王昆绳在《刘处士墓表》中讲了个故事。说刘继庄弱冠之时,佛学博洽一方。某日,一高僧到其家乡收钱讲法华经。刘给他点钱,让他讲,自己则吃饭、睡觉、打呼噜。高僧讲得累坏了,刘呼噜也停了。来回几天,旁人感觉诧异。高僧也纳闷,于是问他啥意思。刘跟他说了几句,那高僧大惊,倒地便称神人,愿为弟子。
王曾与刘共事,被刘视为知己。王称其深谙“天地阴阳之变、伯王大略、兵法文章典制、古今兴亡之故、方域要害、近代人才邪正”,并于“礼乐象纬医药书数农桑火攻器制,傍通博考,浩浩无崖涘”。
刘继庄生于顺天,先世本吴人,官至太医。不过,北地对刘似乎无所羁绊,他弱冠赴吴,一生布衣,不求功名。有人多次拉他做官而不就。尚书徐健庵拉他多次,才肯到北京参与明史编撰。之后又迅速回到吴地。死时仅48岁。
王昆绳说,“若处士者,其生其死,因世运消长所关,而上下千百年中不数见之人也”。
“上下千百年中不数见之人”,这评价显然足够高了。
全祖望在《刘继庄传》中叙述了刘的学问大略,尤其佩服刘的传统语言学功底。他说,刘生平自谓“于声音之道,别有所窥,足穷造化之奥”。
《刘继庄传》中说,刘“尝作《新韵谱》,其悟自华严字母入,而参之天竺陀罗尼、泰西蜡顶话、小西天梵书、暨天方、蒙古、女直等音。又证之以辽人林益长之说,而益自信”。
当时,《围炉诗话》作者吴修龄的小学学问颇有名,自称“仓颉以后第一人”。中年已很少说话的刘继庄说,那是他“于天竺以下书皆未得通,而但略见华严之旨意也”,其实就是说吴外语太差,只懂得一点梵语。
想想,那是清初,在中国大陆,外国人实在难得一见。刘懂得天竺语言、拉丁语(蜡顶)、蒙古、女真等语言,如果没有深厚的音韵学知识,绝对不可能掌握的。
即使是今人,包括所谓最后的国学大家季羡林,通多门外语,可是花了多年,并且有专业研究做基础。刘乃布衣,如此学问,除了书本,一定有游历背景。
事实上,他短暂的后半生就是在游历中度过的。也许,元明以至清初以来,民族大融合、西人、中亚人、传教士来华,给了他一种知识背景。
而刘在《新韵谱》中论述的音韵学、方言学上的方法论研究,更是独具慧眼。民国语言学家钱玄同说,刘氏已认识到“必须用了音标,方能分析音素,方能表注任何地方之音”;罗常培专门写了《刘继庄的音韵学》,声称刘在17世纪末年,已经“着眼于统一国语与调查方言”。钱玄同甚至表示,《新韵谱》成书之年,也即1692年,可以算得上汉语“国语运动”的纪元。
这一评价极高,它将国语运动的新源头“清末民初”,直接拉早300多年。
可惜,刘一生并未留下多少著作,或多遗失。史料著作《广阳杂记》存于杭州赵氏之手。全祖望有些痛惜地说:“呜呼!如此人才,而姓氏将沦于狐貉之口,可不惧哉!继庄之学,主于经世,自象纬律历以及边塞关要财赋军器之属,旁而歧黄者流,以及释道之言,无不留心,深恶雕虫之技。”
这种学问,是在一种孤独的存在中积淀而成的。刘弱冠便隐居江南,不走仕途,大概其有出世之心。但他的学问,讲求经世,更重未来,比如他非常鄙视清儒章句之学,这透露出他的部分入世与超越的意味,也可以看出作为一个独立知识分子的尊严。
我所不太理解的是,17世纪末、18世纪初,传统中国进入最后一个黄金轴心期,清初政治相对开明,康乾盛世之光闪耀。为何一个太医后辈,甘心放弃仕途,而回归祖上田地,终身藏书、隐居、游历,甘为布衣,这是需要勇气的:一是传统的所谓士人之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二是顺承一而来的光宗耀祖。
刘继庄,应该算作一个独立知识分子,他诞生在那个年代,算得上反常、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