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喀喇汗王朝时期代表了维吾尔文学艺术的“黄金时代”的话,叶尔羌汗国时期则是“白银时代”。莎车文化成为那个时期维吾尔文化的主体。
莎车啊,你是园中之园,
自古以来你是绿洲,春光灿烂。
我满怀敬意来到你的身边,
莎车,你使我得到安慰不再孤单。
(麦希胡里)

开国之君苏丹?赛义德汗是一位诗人,他常常即席赋诗,喜欢在聚会时朗诵,而不让别人记录,认为诗歌经过朗诵就完成了它自身的使命。
第二代汗王阿不都?热西提汗(拉失德)更是酷爱艺术,是一位多才多艺的诗人、音乐家和书法家。“他那高雅的谈吐,宛如绝世无双的明珠。对于某几种乐器他是技艺娴熟,对于所有的艺术和工艺都卓具才能”。(米儿咱?马黑麻?海答儿:《拉失德史》)“他是一位学问渊博、雷厉风行的可汗。是诗人,是乐师,熟识波斯文、突厥文诗歌,懂得希腊音乐。”(毛拉?穆萨:《安宁史》)

《拉失德史》中保留了阿不都?热西提汗的两首诗歌,其中一首写道:“高居于华贵宝座而不可一世的君王,/死期来临时不比贫穷者有何优势。/拉失德,哪座花园的花朵不曾凋谢?/你万不可在人间的花园里迷痴惑惑。”可见他是一位自省、贤明、有平等思想的汗王。

在阿不都?热西提汗的倡导和带动下,大批诗人、艺术家云集叶尔羌。汗王一有闲暇,就和他们讨论诗歌、音乐、宗教等方面的问题。他形影不离的好友是诗人、宫廷首席乐师玉素甫?喀迪尔汗。史书上说,没有喀迪尔汗作陪,阿不都?热西提汗是不会进餐饮酒的。喀迪尔汗是热瓦甫和丝弦的发明者,有一副优美绝伦的嗓子,自称是纳瓦依的崇拜者。“有许多人不远万里,穿越城镇戈壁,来自伊拉克、伊朗、提比里孜、呼罗珊、花剌子模、撒马尔罕、安集延、伊斯兰堡、克什米尔、斑里赫、设拉子等地,向他学习音乐。”(毛拉?艾斯木吐拉?穆吉孜:《乐师史》)

叶尔羌时期最大的艺术成果是对维吾尔古典音乐木卡姆进行了规范化整理。这项工程是在喀迪尔汗和阿不都?热西提汗的王妃阿曼尼莎的组织和参与下完成的。他们整理的木卡姆有16套,后来演变为12套,也就是今天喀什噶尔十二木卡姆的前身。12套曲的名称分别是:拉克、切比亚特、木夏吾来克、恰勒尕、潘吉尕、乌扎勒、艾介姆、吾夏克、巴亚特、纳瓦、希尕和依拉克,每套又由琼乃合曼(大曲)、达斯坦(叙事组曲)和麦西来甫三部分组成。共包含了170多首曲牌、70多首乐曲和2707段唱词,全部演唱一遍需24小时。

木卡姆是黎明前的晨风,
它是世上哈伦(套曲)的前奏,
百灵在它面前觉得惭愧,
世上再无超过它的价值。
( 喀迪尔汗)
莎车老城。仿佛来到时光幽深的背面。交叉小径的老巷尘土飞扬,15世纪的加米清真寺、宫湖和烽火台,几乎是那个时代的古老民居,彩门敞开的院落撒了清水,夹竹桃和玫瑰花在怒放……沿街的烤肉铺,凉粉摊,馕巴扎,切开的西瓜和甜瓜,羊肉铺子引来苍蝇和蜜蜂,空气里弥漫孜然和薄荷的香味……一位苏菲出现在正午的街道上,衣着褴褛,身上挂着铁链和五颜六色的易拉罐,但他神色庄严,人们见了他总是敬而远之……

一个赤足的苏菲,他的装束
取消夏天与冬天,中古与现在。
他伸出的手是赠与,而祈求
已是修行和仪轨的要素。
(耿占春)
阿勒屯鲁克,意为“黄金之地”。这里葬着叶尔羌汗国的历代汗王及王室成员共48人。其中包括第一代汗王赛义德、第二代汗王拉失德和他的王妃阿曼尼莎。它始建于153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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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这座皇家陵园,迎面就是阿曼尼莎墓。鲜花和矮松簇拥的陵墓显得素朴典雅,墓室的四壁是阿曼尼莎的诗句和后人写给她的赞美诗,还有乐器、葡萄和巴旦杏的图案。站在这里,你会情不自禁怀念这位美丽的才华横溢的女子。左侧是阿勒屯清真寺,彩绘天棚和绿色木柱的礼拜寺已有近五百年的历史,散发着一种遥远岁月的气息。高大的门楼令人仰视,清真寺的阿訇登上宣礼塔,正召唤老城的穆斯林前来做礼拜。人们放下手头的工作,或者放下手头的空闲,匆匆忙忙往这里赶……

皇家陵园的主体阿勒屯麻扎,位于一个微微隆起的台地上。围墙内葬着叶尔羌汗国的历代汗王。其中心是一座深红色的木制陵墓,庄重而和谐,里面却是空的,莫非象征了一去不返的权力与显赫?还是万事皆空的物质隐喻?

我想起叶尔羌汗国时代以及在这里生活过的诗人,他们又在哪里?莫非死后在莎车的大地上继续流浪?我想起赫尔克提,他原名穆罕穆德?伊明?霍加库力,赫尔克提是他的笔名,意思是“衣衫褴褛之人”。他的另一个笔名是“古穆纳木”——“无名氏”。他当过园丁、司灯、烤肉师傅,最喜欢用柔巴依这种精短的形式来锤炼诗艺。翟黎里,莎车人,写过大量一流的诗歌作品,自称是“诗歌、铙钹和笛子的俘虏”。还有大名鼎鼎的喀迪尔汗以及阿亚兹别克、萨拉依、乌玛尔?巴克、海斯太等。如今他们魂归何处?

种花、养鸽、听木卡姆,是老城居民的最大爱好,这个传统来自叶尔羌汗国时期。鸽群在老城上空盘旋(据说莎车老城养了400多万只鸽子)。鸽子已不是叶尔羌时代的鸽子,但嘹亮的哨音——天空的音乐会——恍若从前,如同失去的时光来到我们眼。诗人们的嘴唇凋零了,但他们优美的诗篇流传下来,在此时此刻的生活中,在城市和乡间,经久传唱……

当我们从喀什噶尔来到莎车,不是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个地名到另一个地名,而是从一种时间到另一种时间——从喀喇汗王朝来到叶尔羌汗国。
如果喀什噶尔是一部圣哲之书,那么莎车就是一卷诗集,是由叶尔羌时代的诗人和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诗人们共同谱写的。我脑海里时常浮现他们的形象、气质、举止,他们诗篇里的韵律、节奏、呼吸……我把他们综合为一个诗人,一个叶尔羌的诗人,正如我们可以把“世界无限多”概括成一首诗,一首贯穿一个人一生的一首诗——
在贫乏的日子里他写下一行诗
最好是两行,搀扶他衰老的智慧
向前迈出踉跄的一步
使结冰的情欲,再次长出炽热的翅
他吟咏玫瑰、新月、土陶、美酒
将破碎的意象,重塑为一个整体
海亚姆,鲁米,纳瓦依,他的导师
一个苏菲,他走散的兄弟
享乐与忧伤,行动与虚无
一再点燃他的青春主题
在叶尔羌花园,在一张飞毯上,他写下——
“心里装满忧伤的人是多么孤独啊,

他最终会死在爱的火山间。
曾有人死在姑娘的两条辫子上,
也可能死在诗人的两行文字间。”
一再失去的,是他取自琴弦的韵律
一再失去的,是在丝绸与道路
美玉与躯体之间,寻找的比喻
还有他在麦盖提爱过的女子
落日余晖抹杀她的荒原野性
她的美貌,如今是面纱后
不可揣度的禁忌和谜语
十六世纪快过去了

天空蓝得像麻扎镶嵌的琉璃
岁月疯长的荆棘
逼他写下心平气和的诗
如果诗歌之爱
不能唤醒又一个轰响的春天
他情愿死在叶尔羌一片薄荷的阴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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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兹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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