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海姆宫，英国唯一以宫殿命名的私宅。

 

英伦之旅参观了三个庄园，霍华德城堡、查茨沃斯庄园，最后以布莱海姆宫Blenheim Palace收尾。这三个私宅，建筑物和园林风格各有千秋，规模和气势一个比一个宏大，在布莱海姆达到顶峰。从霍华德城堡开始，我就被英国私宅之恢弘震慑得几乎合不拢嘴，到查茨沃斯庄园，嘴又张大了一些，及至到了布莱海姆，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乡下人的见识。

布莱海姆宫是英国唯一以Palace命名的私宅，也是英国最大的私人住宅之一。较之欧陆，英国的建筑普遍低小，除了几个著名的大教堂外，古典公共建筑的尺度规模和欧陆比起来都偏小，以至于我第一眼在伦敦看到大本钟和国会大厦时吓了一跳，规模高度大概只有我想象中的一半。即便是皇家居所也较法德意等国的皇宫看上去小很多。温莎城堡看上去比几个著名的贵族城堡大不了太多，虽然精致，但气势规模上和凡尔赛宫枫丹白露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正因如此，英国贵族的庄园才更显气势。然以英国庄园之低调，堂皇如查茨沃斯庄园不过用了House这个字，以Palace命名的布莱海姆会是怎样？

及至站到布莱海姆宫门前广场上，从阴霾层云间突然析出的阳光瞬间将古典石材的大宅表面镀上一层金黄。英伦风物素以雅致隽永著称，这样一座威仪浩荡的巴洛克建筑三面环抱就在眼前，顿时令人肃然起敬，是的，它的确当得起宫殿这个称谓。

 

布莱海姆宫位于离牛津不远的伍德斯托斯Woodstock，是马尔博罗公爵Duke of Marlborough家族私宅。公爵家族姓氏Churchill丘吉尔，国内中译又称此地为丘吉尔庄园。英国二战期间那位与之同姓氏的著名首相确实是这个家族后人，但庄园并非属于那位首相。英国贵族爵位是长子继承制，丘吉尔首相的祖父是七世公爵，其父并非长子。他与此地的渊源在于其母怀孕时造访庄园，在这里早产产下了他。

布莱海姆宫的建造颇费周折。庄园原址乃是皇家狩猎行宫。一世公爵在多瑙河畔的布莱海姆战役中大胜法军，当时的安妮女王为表彰公爵赫赫战绩，特赐地兴建公爵府，以战役所在地布莱海姆命名，并由国会拨款建设。但由于公爵就建设问题屡与女王发生争执，到十八世纪初，建设费用所糜已二十二万英镑，尚欠四万五千镑未付给工人时，女王停止了付款。同时公爵被放逐到欧陆，直至两年后女王辞世才返回英国。

同样悲催的不止是公爵，还有建筑师。建筑师Vanbrugh不幸成为了一世公爵和公爵夫人之间需求差异的牺牲品。公爵需要的是一座威仪气派的丰碑，而公爵夫人需要一个家。在公爵夫人意属的设计建造伦敦圣保罗大教堂的名建筑师被公爵否掉之后，公爵所选中的另一位名建筑师，也是设计了霍华德城堡的Vanbrugh不出意外地被公爵夫人全方位地挑剔，从设计到品味。古今中外大同啊，时至今日建筑师要是碰上业主方两位都有主意又旗鼓相当的老大，死的心都有。

一世公爵夫妇返回英国后重启建设工程。没有了皇家支持，公爵决定用自己的私产完成剩下的设计建设。很快公爵不幸中风，庄园建设由公爵夫人全权接手。一世公爵财产并不丰厚，节俭的公爵夫人认为Vanbrugh设计的恢弘气派的巴洛克风格太过奢靡浮华，所费甚糜。一场激烈争执之后，建筑师在盛怒中离开了庄园。之后公爵夫人启用了Vanbrugh的助手负责整个项目，辞退了Vanbrugh所选的熟练昂贵工人，重新选择价格较低的工人，最终完成了整个工程。

建筑师Vanbrugh因此声誉大为受损，布莱海姆宫之后他再未能接到真正意义上的大项目。更不幸的是，公爵夫人禁止他进入庄园。他只能在某次公爵夫人外出时偷偷看了一眼庄园。即便是数年后他作为一位伯爵的随员到庄园做客，仍然被禁止进入到园林中。建筑师之悲，莫过于此。

庄园设计建造的历程告诉我们：永远不要与金主作对，无论高贵如公爵还是普通如建筑师。

 

马尔博罗公爵家族的发展在各方面似都经历了比霍华德城堡的卡莱尔伯爵和查茨沃斯庄园的德文郡公爵家族远为艰辛的历程。一世公爵子嗣凋零，在长子继承制的英国很不同寻常地将爵位传给女儿，女儿辞世之后，爵位传给了另外一个女儿的儿子，因而给公爵家族的姓氏中增加了斯宾塞Spencer，正是英国人心中永远的戴安娜王妃的娘家姓氏。比传袭更为艰辛的是家族的财务状况。

一世公爵虽是战场上的大英雄，却没有积累太多的财富，而且大部分已经耗在庄园建设上。马尔博罗公爵传至今日是十二世，这个家族的财务危机比其他贵族家来得更早些。五世公爵基本是个败家子，从他开始，庄园的不动产、艺术品、画作、珠宝被不断卖掉。直至九世公爵，他以牺牲自己婚姻的方式挽救了家族和庄园。他娶了钱---一位美国铁路大亨的女儿。类似的故事在英剧《唐顿庄园》中也有，伯爵为了挽救庄园的财务危机娶了美国有钱人家的女儿，所幸在以利益为开始的婚姻中两人竟然生情，日后鹣鲽情深。现实永远比戏剧残酷，九世公爵夫妇显然没有如此幸运，一对年轻人的幸福被利益牺牲掉，他们日后的分开也就成为意料中事。好在九世公爵没有继续败家，他用公爵夫人带来的财富大举重整庄园，才有了我们今日的眼福。

这个故事又告诉我们，钱确实能解决绝大部分问题。若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多半是钱还不够多。

 

如同其他贵族之家，布莱海姆宫也展开了一系列对外经营活动，但似不若其他家族那样长袖善舞。在我参观这里时，仍由十一世公爵主使。一年多前，十一世公爵辞世，十二世公爵袭位，不知40%的财产税会让这个家族再经历什么。而十二世公爵负面新闻甚多，布莱海姆宫，仍在风雨飘摇中。下一场危机来临时，又是谁、会以什么方式化解？

 

车中一闪而过的布莱海姆宫，矗立树林掩映的高岗之上。庭院中的湖泊桥梁，尺度堪比公共设施。

 

布莱海姆宫参观入口大门，威仪堂堂。连工作人员身上的红黑制服似都比别处气派。如今开放的英国庄园，参观入口其实都不是大宅主要入口。

 

大宅正立面标准照，三面围合的巴洛克式建筑，广角不够，未能尽收。

 

大宅入口正对的金属镂空大门，这个才是庄园真正的主入口，一条笔直的轴线极具气势， 宽阔的草坪中心线上，远远的柱子顶端是一世公爵塑像。

 

大宅主入口，一抬头，数目直视，这种装饰不知出处是何，很不英国，很不欧洲，倒是很像东方。

 

主入口四五米高的木质大门，工作人员给我们演示门扇上复杂精巧的机括。如此厚重的大门开合倒不算十分费力，有辅助的滚轮滑轨，老太太一人用力即可拉开。

 

三层高的主入口大厅和顶棚壁画。这个空间没有直射光时很有些幽暗，一点点光线立即使这里生动起来。

观看大厅的最佳位置不是在首层，而是在二层走廊。

 

走廊中的雕像油画。这里虽不是丘吉尔首相的家，但无疑他已是这个家族中最著名的人物。

 

丘吉尔首相出生的卧室和旁边的盥洗间。首相的母亲怀孕时造访庄园，早产在此生下了他。《唐顿庄园》中毒舌的老伯爵夫人讽刺土耳其人时说，英国人从不会在别人家里翘辫子。但显然，英国人是不介意在别人家生孩子的。庄园中多处见到首相的雕塑头像，还都是深色石材的，颇有点吓人。不知为什么不似其他人物雕像做成胸像。

 

庄园中陈列的瓷器大柜。成套的欧洲名厂瓷器就不必说了，连福建德化瓷的数量品质都令人惊叹。

 

这几间drawing room和writing room面积都不大，尺度适宜，色彩明快，细节讲究，气氛轻松愉悦，是主人家日常使用的小客厅。红、绿、蓝色是英式庄园中爱用的室内色彩，几个庄园中参观都有房间用这几个颜色作为主色进行装饰。Drawing room并非绘画室，是从Withdrawing room简化而来，是指旧时晚餐后女宾离席，将餐厅让给男宾们吸食雪茄、饮酒和更为放松的谈话，女宾们撤席后休息放松的房间。我国苏州狮子林中也有鸳鸯厅，以屏板将大厅一分为二，分置男女宾客，与此有异曲同工之趣。

 

庄园宴会厅，与入口大厅联通，同样是三层高。这个有些骇人了，如此高阔的空间，餐桌却不大，让人找不出理由愿意在此久坐。英伦冬季苦寒，如此尺度之下，什么样的美馔放上十数分钟怕都是残羹冷食一般。

 

三间state room，不知这个中文如何译。这是英式庄园中装饰最为精美华丽的房间，用于接待最尊贵的客人，如王室成员等，主人家日常倒是不怎么用。红楼梦中大观园的省亲别墅与此大概是同一个意思。三间分别以第一、第二、第三state room区分，装饰色彩风格极似，差别只在家具配饰和墙裙微妙的颜色差异，第一、第二两间尤其相似，骤眼看上去很不容易区分。第一、第二两间墙上大面积转折的精美壁毯很是惹人注目。

 

庄园中最大的房间，图书室，几乎占据了一个侧翼的整层。

 

安妮女王塑像踞图书室一个尽端的正中。

 

工作人员的座椅，无意间如同一个装置艺术

 

令每个爱书人都怦然心动的场景。只是不知图书室为何选了这个朝向，直射阳光对书籍并不好，尤其是这些珍贵的古董书。








图书室更像一个多功能厅，狭长的图书室大厅以家具、配饰分成若干小组团。

 

图书室的另一个尽端，竟然是一架管风琴！私宅至此，也算是极致了。

 

图书馆顶棚，和之前参观过的两个庄园深沉厚重的室内装饰有些不同，这里大量马卡龙色，奶油蛋糕般的轻快甜蜜。或许是一世伯爵夫人对造价的严格控制，少用石材、深色木材等厚重材料，代之以抹灰涂料，反而别具效果。

 

庄园小教堂。

 

离开大宅前，最后看了一眼模型和照片。今天对公众开放的英式庄园，参观入口一般都不是庄园主入口。英式造园以自然式风景园林为特点，但几乎每个大宅正门都有一条笔直的道路，无论地势地貌变化，直达庄园大门口。霍华德庄园也是如此，08版《故园风雨后》中，男主第一次到访庄园，便是开车沿那条地势起伏却笔直的道路，上上下下却一往无前，巍峨的大宅始终在正前方，极具气势。

 

布莱海姆宫占地非常宽广，园中景观有park和garden之分，不知界限在哪里。Park需乘小火车参观，只够时间在大宅附近的花园中走一走。这是大宅西侧的意大利台地式庭院。

 

几何式的意大利台地式水景，非常宫殿范儿。

 

台地式水景花园的下层。








更有日冕、雕塑无数。

 

台地花园下端接自然式的湖泊林地，此处面西，站在高处，逆光中水雾粼粼，心旷神怡。

 

台地式庭院这一侧的大宅首层辟出咖啡厅，若能有点时间坐在户外，沉浸在阳光美景中，享一顿传统英式下午茶，人生不知多美妙。可惜我们只是匆匆路人。

 

大宅南侧非常少人，大面积修建平整的草坪，站到这里，一点不奇怪为何参观庄园公园需要乘小火车。

 

大宅东侧的几何式庭院。此处为公爵家族私人活动区域，不对公众开放，只能隔了高高的树篱远眺。

离开庄园时，天突然放晴，没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夕阳中的古典巴洛克的大宅呈现出令人仰止的高贵威仪气质，也许这正是一世公爵想要的样貌，正如他在布莱海姆战场上的雄姿。

 

渐行渐退。布莱海姆，它的威仪，它的优雅，它的隽永，就这样一一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