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四岁前没记忆，我不信。因为，自己幼年险遭夭折之事，至今仍让我有断断续续的印象，并且想起来后怕。

    听父母讲，才三岁的我，因身子火气重，脱肛了，久久地缩不上来，并且一天天在溃烂。

    这可急坏了我的双亲。有道是，儿是娘身肉，有病乱投医。先是母亲天天用草药煎水给我清洗，后是众邻居做主，请巫师来家跳大神驱邪。我依稀记得，一天晚上，父亲把我从床上唤醒、抱起，来到亮起煤气灯的堂屋，在摆放着金壁辉煌的大菩萨面前，自己被迫张开嘴，把巫师端过来用纸钱烧灰化的水，喝下了肚。当时不喝还好，一喝下去，竟把我呕得金星直冒，肚子随后剧烈地疼痛起来。我记得，自己在哭昏过来后，哀怜父亲把我放到床上，让我睡下去喘气。因为，我实在不愿痛苦地活下去了，只图舒服地死去。尽管这时候，我还不知死为何意。其时，我还泪眼模糊地看到，跪着抱起我的父亲，正与在旁跪着的母亲一起，面向菩萨，抽泣起来了。

    听母亲后来告诉我，此事过去半月后，我的病情更严重了，人们劝我父母，要作好我随时痛死过去的准备。这点，一经母亲提起，自己便记了起来。当时，自感身子越来越难受之际，只见路人掩鼻、绕道，我听从大人安慰、劝告，就在母亲陪伴下，静静地侧卧在床，从此动弹不得了。此时难受之状，我至今还心有余悸。

    听母亲讲，大约又熬了些时日，他们抱着我，先是去县人民医院求治。我记起，到医院后，穿着大白褂、戴着口罩的几个医生，瞧了瞧我的患处后，摇摇头，要求我的大人抱我快去地区人民医院看看。可能是第二天吧，父母抱着我，来到延泉的沅江河边，乘帆船，往地区人民医院而去。中途上岸，到河洑镇转乘客车时，人们见我，像躲瘟疫似的，都掩着鼻，隔得远远的。见人们如此，自己很是不好过，所以，我对此始终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天可怜见。大概是上天见我瘦骨嶙峋、气息奄奄吧，那时不仅没把我收归西天，而且派出能干的白衣天使，把我的病彻底治好了。我感谢地区人民医院这些穿白衣服的天使们！回想当时住院所历往事，虽大部分消逝在了历史的长河中，没了痕迹，可唯独住院时，自己多次接受医生们轻言细语的哄劝、轻手轻脚的打针送药，却还记得一些断面；天天感受母亲那耐心耐烦、无微不至地照料我、悉心呵护我喝白稀粥的情形，还能拼凑拢来；病好转后，看到住院部后面，那比我高大得多的一只只大白鹅，或在岸边摇摆着臃肿的身子走着，或在湖面上悠闲自在追逐嬉戏着的场景，至今仍让我有些片断印象。

    我幼时身体出问题，遭厄运的看似是我，实则遭受磨难打击的是生我养我的父母！此事，我后来才慢慢明白过来。在我懂事后，常听父母说，当做郎中的外公闻之我的事后，狠狠地责怪了他们，说是险些误了孩子性命；当我住进地区人民医院后，主要是母亲在医院看护我，父亲却连夜赶路７０里，在乡邻中借贷无果之际，就贱卖新谷。即青黄不接时，把田里还未收割的稻谷提前贱卖，用以筹款解决我的住院费；自家田地的农活，就请人帮忙干着。这，真如一首唐诗所描述的那样：“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后来，虽然我大病痊愈，可我的父母却因我，自此背下了一身重债，十多年后才勉强还清老账。更可怜的是，我那三十五岁的父亲、四十三岁的毋亲，自此苍老起来！这都是因为我，才导致如此的！

    就我身体出问题之事，年长于我的老人们，至今仍在为我的父母叹息。他们常对我道：你的大人为了给你治病，几近忧死，差点被你害死，吃的亏有卖的！要不是为你，你家以前不会穷得一塌糊涂、一筹莫展、一厥不振啊！

    可以说，在我今日的悲伤里，最为苦涩的是我昨日的回忆！

    我亲历的这件事，本已有些记忆，也着实刻骨铭心；我亲见的因我而遭苦难的父母的这往事，至今让我痛心疾首、愧对二老；人们替我父母的叹息，令我如刀尖挑心、柔肠寸断！

    有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话用到我身上，有一点点应验。不过，这“后福”可是父母给的。特别是，他们为了我，吃尽千辛万苦，后来仍然困顿不堪时，还设法供我读书。我的慈母，为了能促成我早点懂事、成人，总是谆谆教诲我首先学会做人。而后来我对不起父母的是，在他们年迈时，我和夫人只顾了“大家”，忘了“小家”；全力以赴打拼工作时，却忽视了对家人，特别是对两位慈亲的照顾。除此外，还把调皮捣蛋的孩子们交给二老去照管！在他们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之际，我仍没能倾心照顾老人。如老母病危期间，我们还日夜工作在学校。仅距五公里路程，却没往县城家里探望。老父危在旦夕时，我们也没说服他，去住院抢救！

    这就是，想“报答”父母深恩的我！只要对比想起自己幼年慈亲万般呵护之事，就令我羞愧难当！

    想到这些，我就突然记起《红楼梦》“好了歌”中的一段，好像在鞭斥我似的！诗中唱曰：“谁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本来，父母于我，恩重如山。而我于父母，却深恩未报。这倾心孝敬父母之事，本是天经地义之大事。后来想自觉照顾双亲时，他们却已先后辞世，让人悲泣不止。这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仔细想来，我羞愧难当，悔之晚矣。我只图有来世，还是做我父母的儿子，并且不再生疮害病，顺利成人，免得再累及二老，让我孝孝顺顺地服侍他们的一生一世！(写于2015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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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忆起儿时父母恩

2.感谢文学天空选刊第15期总31期:

忆起儿时父母恩…………………张超球

3.感谢新疆伊宁伊农之秋好友，给拙文赠玉增辉

伊农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