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对李娟的了解竟然源于2017年北京卷的高考阅读题。那篇《我们的裁缝店》让人眼前一亮,然后找来李娟所有的书,一本本看完,几年来几乎要丧失的阅读心境也因为李娟的文字重拾了一些。其时,李娟在文学界获得认可已经好些年了。《人民文学》主编李敬泽说,“李娟重新界定了写作者的身份,那是一个在大地上和风雨中行走的人。”王安忆给梁文道介绍了李娟的书,梁文道说,“李娟绝对是我今年最大的发现之一。”他们言语里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李娟的文字让他们感到惊奇。换用古语就是,“见而异之”。尽管囿于中学教学的孤陋寡闻,得依赖高考的阅读题才知道这个小我一岁的女作家的存在,但一读之后,也“见而异之”。这才是文字,或者说白话文应该有的魅力。纯净而富有创造力和幽默感,没有宏大的叙事和解构社会人生的野心,没有矫作的高深习气,没有脱离现实的怪诞媚俗,有的只是看似以随意的笔触对平淡艰辛生活的写实,但因为文字背后李娟细腻敏感的情怀,以及她对白话汉字自由丰富的创造力的理解,和她脱略杂芜阴郁追逐阳光般的幽默态度,让李娟的文字和她的生活一样,平凡而独特,充满诱人的光辉。
作家苏北甚至这样讲,“我要是能和上帝通上话,我就请他一定要将李娟留在人间,专门让她写文章给人看,给人带来美和快乐。”我理解这段话有几个意思。一,李娟是个适合搞文字的人,她的文字适合永远给人看。这里面当然有一个我们可以拓展的推测,有很多文章,写的人其实不是很适合搞文字工作的,比如我们这些文学爱好者和一些滥竽充数的作家。讲的再俗一点,李娟的文字触及到生活的本质,是只要有生活就能给人带来启发的文字。我有一点感觉,好的东西总会有些共性。我们这个时代,适合长留人间的文字不多。二,李娟的文字具有极强的创造性,是文字的艺术,和绘画和音乐一样,给人带来审美的体验。这些审美体验就包括,对异域风土人情的深刻写实带来的新鲜感,对生活日常凡庸的情趣化描摹带来的画面感,对个人情感体验的真诚负责带来的真实感。三,读李娟的文字可以给我们带来乐趣。这种乐趣当然有幽默的乐趣,也有发现的乐趣。李娟可以带着我们发现我们惯常见的但浑然不知的生活的乐趣。她或许有艰辛甚至不幸的生活,但她用文字表达的世界,却带给我们很多乐趣。
我和李娟算是同龄人。在我们这一代,李娟早年的经历应该是不幸的。他出生在新疆农垦军团,可能很小就失去父亲(她好像没怎么谈过她父亲,至少在他有记忆的生活里是如此),然后在老家四川跟着年迈的外婆长大上小学,后来转到阿勒泰上学跟着母亲生活,高中时辍学,跟着母亲在哈萨克牧区做过裁缝,开过杂货店,到乌鲁木齐打工做过流水线工人,后来还干过杂志社编辑,广告公司文案。大概从干杂志社编辑开始,算是和文字工作打交道,早年的经历和很多未上大学的女孩一样,辛苦谋生而已,而且,李娟的家庭状况,似乎比大多数同龄的女孩更为窘困,她的谋生之道也更为艰难。但李娟还是和我们同龄的类似背景的女孩子不一样,上帝开启了她对文字的敏感神经,从20岁开始写作,出了几本集子如《我的阿勒泰》《阿勒泰的角落》后,渐渐转向专业写作,开始跟着哈萨克牧民转场生活,于是有了《冬牧场》《羊道》等纪实散文,然后有了文坛上对李娟文字刮过的清风的盛誉。
还是不能免于俗套,我只能说李娟是幸运的。也许是天赋使然,也许是童年不幸造成的敏感,她竟然在小学一年级捡到的旧报纸的阅读中感受到文字的震动,从此文字的耳语就一直伴随着她。只能说,上帝就这样选择了她。初中之前,她因为母亲的废纸收购生意,公园的租书摊,学校的小型图书馆,已经有了广泛的阅读。李娟的阅读体验很值得我们借鉴。她在《记一忘二三》里说:“全部是毫无选择的阅读,全然接受,鲸吞海纳,吃干抹净。然而渐渐的,阅读的海洋中渐渐浮起明月。能记得的语句暗流涌动,认准一个方向推动小船,扯动风帆。而忘记的那些,则是大海本身,沉静地荡漾——同时也是世界本身。我想这世界其实从来不曾在意过谁的认可与理解吧。它只是存在着,撑开世界应有的范围。”
著名散文家刘亮程说:“我为读到这样的散文感到幸福,因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已经很难写出这种东西了。那些会文章的人,几乎用全部的人生去学做文章了,不大知道生活是怎么回事。而潜心生活,深有感悟的人们又不会或不屑于文字。文学就这样一百年一百年地与真实背道而驰。只有像李娟这样不是作家的山野女孩,做着裁缝、卖着小百货,怀着对生存本能的感激与新奇,一个人面对整个的山野草原,写出不一样的天才般的鲜活文字。”当然,李娟现在也已经是专业作家了,但那仅仅只是她的职业变化而已,生活仍在继续。有人担心人的经历有限,像她这样写作依赖生活的人,经历写完了该怎么办?李娟说她不能理解“写完”
是什么意思,难道写作只是开瓶饮料,喝完拉倒吗?她打开的明明是条大河,写作也像无边无际的旅行,是源源不断的开启和收获。这就是李娟。当我在百度网页上搜索到李娟的百科,看到那张她站在芦苇里的照片时,真的感觉那就是一只躲在黑暗里的猫,安静,细腻,敏感地感受着细微到哪怕空气的流动,她自有我们眼睛里无法看到世界。刘亮程所说的,大体上也是很多作家评论家看到李娟文字后惊异的原因。的确,当代作家很难写出这样的文字了。倒不是说作家们真的不知道生活了,他们时刻在生活中,但学者作家的野心,体制的豢养,让很多作家渐渐脱离了对最底层生活最真实人生的深度触摸。他们可能能写出很多其他的东西,比如试图解释什么的宏伟叙事,比如某种理念指引下的荒诞虚构,比如人文情怀的悲悯关照,但是,李娟文字里那种对人的生存状况的真实记录,以及那样的生存状况下人情的真切体验,对生命和土地的赞美膜拜,强大的诗意化生活的精神力量,他们写出来的确实不多。这不是风格的问题,是一个时代对文字理解的问题。真实的生活,真切的感受,说起来很简单,但文字的魔力就是,很多人穷其一生,仍然徘徊在虚假的边缘。刘亮程说百年来我们和真实背道而驰,是有道理的。这也是我认为,李娟的文字将会流传的原因。起码,后人看到这样的文字,会想到,这和杜甫诗里所描写的人生是一样的,而不至于对着那些文字产生困惑,那个世纪的人是这样的吗?人难道是这样生活的?历史难道是这样发生的?那个时代的人难道是这样想的?顺便说一下,在李娟生活的阿勒泰,牧民们和李娟自己的生活都因为历史的变化而变化,但我们仿佛看不到历史的变化。是的,对于生命悠久的历程来讲,不变的东西更多。
李娟小心翼翼的生活着。她不去旅游,认为那是傻气,花钱买罪受。她喜欢呆在家里,看书写作。她享受的是生活本身,甚至可以这么说,李娟就是生活本身,那么真实的一种存在。她可以做流水线工人,可以在大漠里缝纫机前一整夜的缝衣服,可以度过杂货铺无聊的日子,可以四五个月随着牧民转场生活,可以宅在家里十几天不出门。唐聘华说,“李娟最大的美德是不抒情。李娟不是用语言修饰生活,而是让语言从生活里长出来。”这说得很对,因为生活从来都不带刻意抒情的功能。生活只管给人带来痛苦欢乐欣慰沮丧,让你去体悟感受。刻意的抒情往往会阻碍生活的真实。但李娟绝不是不抒情,她只不过和屈原的抒情不一样,她只是敏感的看着生活,不动声色的感动着,为他人,为自己。每到这个时候,她总能把汹涌的情绪安插在每一个汉字之间,然后自己就悄悄走开了。她还能不时做一些小小的谨慎的李娟式的哲思,以表达她对生活的看法。这个时候,她经常用到“可能”这样的词,以表达自己只是出于自身认识的小心揣测,而不是板着面孔对读者的告诫。她对生活和世界小心如此。
自然,李娟笔下的阿勒泰,或者说李娟笔下的生活,都不是阿勒泰和生活的本身。阿勒泰和生活本身自在那里,李娟描写的是她眼中的真实世界。因为天赋和经历的原因,少了许多蒙蔽后,她看到的自然是接近真实本身的世界,苦难,平凡,谦卑,幸福,渺小,病痛,绝望,空旷,荒凉,生机,永恒,贫穷,世界应该有的元素,她都能敏锐的觉察着。但也因为对文字的敏感和拥有的诗性的灵魂,那片土地和生活,在她的文字里,总能散发着在文字创造力作用下的真实的光辉,化庸杂为审美的诗性的光辉,也可以说,那是李娟独有的世界。唐聘华说,“将美感和幽默从平庸里抽离,再浸润回去,于是白纸般的日子变成了水彩画。从这个意义上说,李娟的散文不是写实主义的,她是用文学塑造生活。妙趣横生的不是生活本身,而是被李娟文学化了的生活。”这不就是文学和生活的正常关系吗?如果说,文学还是有和绘画音乐一样的艺术性,在摈弃虚假幼稚后,真实的反映诗性的描摹不正是艺术应该有的吗?文字的高度,的确和姿态的高度有关。李娟深入平凡,她看到的,却是繁复多彩的真实世界。就像我们只看到可见光,她还可以感知到不可见光一样。于是,简单的世界,就在文字的创造力下呈现了它精彩。比如她哪怕写踢到一块牛粪,“有时踢翻一块牛粪,突然暴露出一大窝沸沸扬扬的屎壳郎,好像揭开了正在大宴宾客的宫殿屋顶。”“沸沸扬扬”这个词都一般不这么用,但用在这里也只能用这个词了,后一句大概极能体现李娟敏锐的感受和丰富的联想,文字因此有了创造的意味。她的语言灵活幽默,口语方言的妙趣,对一些惯用词汇深义别义的挖掘,创造性的联想,充分发挥着白话文表达的自由度,所以我甚至认为,对白话文写作,没有学术背景的李娟做出了贡献。这也是很多人见李娟而异之的原因之一。
唐聘华还看出来李娟背后的忧郁。这和我同感,这和她的经历有关,和她的个性有关。只不过她没有像唐聘华所说的隐藏什么,在她的文字里我们刻意感受的这一切。一般来说,忧郁而不是抑郁的人,越能发现世界的真实,越能感受到和渴望感受到生活的点点滴滴的光辉。她不是在《我们的裁缝店》里看到喀吾图的姑娘们简单快乐的时候就讲嘛,“而我,却总像不甘心似的,总像在失望,在反复地犹豫……”她毕竟不是一个喀吾图姑娘,满足于简单的快乐,她是个有强烈表达欲望的人,这样的人,难得不忧郁。她继承了她母亲对种向日葵的野心,她对种植文字这件事,有野心。这一点,不正和那些流传于世的名家们一样么?据友人讲,看起来随意写就的文字,事实上都经过李娟反复的修改,有时改稿的时间要比写稿还长。比如在修改《冬牧场》时,她流露的修改态度,去掉那些“轻浮的态度,自以为是的判断,含糊不清的表达”,“文字上的固执,非要把它写得非常准确有力”。她的确在对自己的文字负责,也对白话文表达负责。
比李娟虚长一岁,我竟然不能早早知道李娟的名字,看了她的文字,也为自己的那些憋屈丑陋的文字感到难过。人各有命,也不必羡慕了。为我们这一代人能有李娟了感到庆幸。今年到川藏线骑行,老大不小了,骑着骑着才发现自己的空虚无力,为自己的幼稚而悲哀。我敬佩那些真正的骑行者,但为我这样因为空虚幼稚而骑行的老男人感到惭愧,这不是犯傻是干啥?骑行途中和一位成都的骑行队队长结伴,两人晚上在东沟的客栈露台上饮酒,露台对面是茂密的树林,下面是水声潺潺的小河,我们竟然谈到文学,然后谈到李娟。一个骑行队队长,竟然对李娟有那么多的了解。其时,声称热爱文学的我,因为高考题的教学才开始阅读李娟。我们自在生活,只是在封闭的坏境里,一切为了升学率的工作中,我们究竟过上了怎样的生活?一切我并不知道。对我的学生,我开始推荐他们看李娟,当然,不是只看李娟。我觉得看看李娟,也许可以让他们看到生活的其他可能,看到纯净的文字,看到剔出他们文字和人生虚假的希望。